夜深了,西山营地里一片寂静。
白天的操练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鼾声此起彼伏。
沈安的帐篷里,灯火未熄。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吹了吹图纸上不存在的灰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小六。”他朝帐外喊了一声。
小六几乎是立刻就掀开帘子钻了进来,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少爷,有何吩咐?”
沈安将桌上那几张画满了复杂机括的图纸卷起,用一根细绳仔细捆好。
“天亮之后,你带上银子,去一趟神都。”
小六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少爷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沈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山岭。
“不买东西,买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六身上。
“把神都最好的铁匠、最好的木匠,都给我请来。告诉他们,工钱是外面的三倍,管吃管住,顿顿有肉。”
小六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少爷,那些手艺好的匠人,大多都有自己的铺子,或是被大户人家养着,怕是不会跟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沈安嘴角勾了一下。
“那就告诉他们,活干完了,每人再赏一百两银子。还有,这事要办得隐秘,人直接带到营地后山那个废弃的矿洞里,不许跟任何人说。”
一百两!
小六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太大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少爷放心,就算是绑,我也给您绑来!”
三天后,后山一座被清理干净的巨大矿洞里,灯火通明。
二十多个京城最有名的工匠聚在这里,他们看着周围手持长刀、面无表情的亲卫,一个个心里都直打鼓。
这些人都是被小六用各种法子“请”来的。
“沈公子,您把我们弄到这地方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一个头发花白,被誉为“京城第一铁匠”的王老头站了出来,他胆子最大,直接开口询问。
沈安从人群中走出,他没有废话,直接让人将那卷图纸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展开。
“请各位师傅来,是想请大家,帮我造一样东西。”
工匠们立刻围了上去,伸长了脖子看那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机械,结构复杂,零件繁多,特别是几个标注着“偏心轮”的部件,让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王老头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公子,这……这是什么?看着像弩,可这结构也太奇怪了。还有这个轮子,轴心是偏的,这转起来还不把整个机括都给震散架了?”
另一个老木匠也指着图纸上的弩臂部分。
“还有这弩臂,您要求用百炼钢和硬木复合,这……这两种材料的韧性完全不同,强行压合在一起,一受力就会崩裂啊!”
质疑声四起。
沈安没有解释,他走到旁边一个新砌的土高炉前。
“各位师傅都是行家,眼光毒辣。但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他指着高炉,又拿出一张单独的图纸。
“这是我改良的‘灌钢法’,用这个法子炼出来的钢,韧性和硬度,都远超百炼钢。只要有了合格的钢材,图纸上的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王老头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灌钢法”的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上面详细描绘了一种全新的炼钢工艺,通过将生铁熔化,再灌入熟铁中反复锻打,以达到精准控制钢材含碳量的目的。
这个方法,他闻所未闻,却又觉得似乎可行。
“先按我说的,炼一炉钢出来看看。”沈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老头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徒弟们吼道。
“开炉!生火!”
熊熊的火焰,在矿洞中升腾而起,将所有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接下来的十几天,整个矿洞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工坊。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第一炉钢,因为火候没掌握好,炼成了一坨废铁。
第一个偏心轮,因为强度不够,在测试时直接碎裂。
复合弩臂,也如老师傅们所料,在拉弦时从结合处崩开,差点伤到人。
工匠们的信心,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消磨殆尽,开始有人小声抱怨。
沈安却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他整日都泡在矿洞里,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不断根据后世的记忆,调整着工艺细节。
终于,在第十七天的黄昏,第一把成品被组装完成。
它静静地躺在长桌上,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
弩身比军中制式的蹶张弩要小巧许多,弩臂由钢片和铁桦木复合而成,散发着金属与木材混合的冷硬气息。
最奇特的,是它机括部位那两个并不对称的偏心轮。
“成了!”
一个年轻的工匠发出一声欢呼。
王老头走上前,颤抖着手,抚摸着冰冷的弩身,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试着去拉动弩弦,却发现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能将弦拉开不到一寸。
“这……这东西怎么上弦?”
沈安从旁边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带着摇柄的铁盒子。
他将铁盒卡在弩的尾部,轻轻摇动摇柄。
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在偏心轮和齿轮组的共同作用下,那根坚韧的牛筋主弦,被不疾不徐地拉开,稳稳地扣入了机括的卡槽中。
整个过程,毫不费力。
工匠们都看呆了。
“走,去试试它的威力。”
沈安拿起那把被他命名为“神臂弩”的新武器,率先走出了矿洞。
靶场设在另一处山谷。
三百步外,亲卫们已经按照沈安的吩咐,用一个坚固的木架,竖起了三层禁军所用的铁浮屠重甲。
那几乎是这个时代单兵防护的极致。
王老头看着那遥远的目标,摇了摇头。
“沈公子,三百步的距离,除非是守城用的床弩,否则任何单兵兵器,都不可能射穿一层重甲,更别说三层了。”
沈安没有说话,他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破甲弩箭。
箭身更细,箭头呈三棱锥形,同样是出自那座新的高炉,闪着骇人的寒光。
他将弩箭放入箭槽,抬起手臂,单手持弩,动作平稳。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铁柱都瞪大了眼睛。
沈安的目光,瞄准镜,靶心,三点一线。
他轻轻扣动了扳机。
“崩!”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弦响,如同晴天霹雳。
那根绷紧的牛筋弦,在瞬间释放出恐怖的力量,将那支黑色的弩箭弹射出去。
弩箭离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跨越了三百步的距离。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穿透声接连响起,几乎连成了一声。
然后是“咄”的一声巨响。
靶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的靶子。
那三层坚不可摧的重甲,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干净利落地洞穿了三个整齐的圆孔。
而那支弩箭,在穿透了三层重甲之后,余势不减,死死地钉入了靶子后方一块巨大的山岩之中,箭羽兀自高频率地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
一个小六身边的亲卫,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老头像是被抽走了魂,他踉踉跄跄地冲向靶子,双手抚摸着甲片上那光滑得不可思议的破口,又跑到山岩前,看着那几乎完全没入石壁的弩箭。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手持神臂弩,面色平静的沈安,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神器……老朽……老朽造出了一件神器啊!”
他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沈安走上前,将他扶起。
他抚摸着弩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
“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状若痴呆的工匠和亲卫,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此物,列为神机营最高绝密。即刻起,矿洞封锁,量产此弩。”
“神机营上下,人手一把。记住,弩在人在,弩亡人亡!”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营地外围警戒的哨兵,骑着快马,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
“报!少爷,长宁公主深夜来访,已经到了营门口!”
沈安眉头一皱。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他快步走向营地正门,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熟悉的宫廷马车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长宁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走了下来。
她没有披斗篷,夜风吹动着她单薄的衣衫,一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她跑到沈安面前,不等沈安开口,便急促地说道。
“李斯动手了,他断了你的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