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钱大人的官轿,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消失在山口。
神机营的空地上,死一样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少爷威武!”
“红烧肉!红烧肉!”
那一百多个刚刚入伙的新兵,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又看看面无表情挡在银山前的沈安,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麻木和畏缩,而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和狂热的光。
沈安没有笑,他只是对着那群人挥了挥手。
“小六!”
“在!”
“发军饷,发新衣!”
崭新的黑色劲装,还有沉甸甸的铜钱串子,很快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新兵们抚摸着布料,掂量着手里的钱,脸上的笑容无比真实。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都没穿过不带补丁的衣服,没拿过这么多钱。
小六指挥着人,将一口口大锅架起来,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切成大块扔进锅里,酱油和香料的味道很快就霸道地占领了整个营地。
肉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人腹中擂鼓。
然而,拿到钱和新衣服后,一些人骨子里的习气又冒了出来。
营地角落里,三五个人凑在一起,用一块破布垫着,正聚精会神地玩着骰子。
“开!开!开!大!大!大!”
“妈的,又输了!”
一个汉子输红了眼,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
“你小子出老千!”
“放你娘的屁!输不起就别玩!”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更多的人围上去起哄,整个营地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
沈安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小六急得跑过来:“少爷,这帮人刚拿到钱就惹事,要不要……”
沈安抬起手,阻止了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铜哨,放在嘴边。
“哔——!”
一声尖利刺耳的哨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喧嚣。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扭打的人停下了动作,赌钱的人藏起了骰子,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沈安站在板车上,面沉如水。
“紧急集合!”
“十个呼吸之内,到不了我面前的,今天晚饭取消!”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向板车冲去,推搡着,咒骂着,场面更加混乱。
十个呼吸之后,板车前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片人,队不成队,列不成列。
还有几个动作慢的,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
沈安看了一眼那几个跑过来的兵,又扫视了一遍眼前这群乌合之众。
“很好。”
他从板车上跳下来,走到队伍面前。
“刚刚参与赌博的,出列。”
没人动。
“相互斗殴的,出列。”
依旧没人动。
沈安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看来你们很讲义气。”
他转向小六。
“记下来,今天所有人,训练量加倍。”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不满的低语。
“凭什么?又不是我犯的错!”
“就是啊,这不公平!”
沈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在神机营,没有公平,只有规矩。我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连坐。”
“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人逃跑,全队斩首。想不被连累,就管好你身边的人,或者,在他犯错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揭发他。”
他走到那几个聚众赌博的刺头面前,盯着他们的眼睛。
“现在,还有人觉得不公平吗?”
那几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了头。
“很好,看来大家都没有意见了。现在,开始第一项训练。”
沈安指着空地。
“站军姿。”
“一个时辰,不许动。谁动一下,全队加罚半个时辰。”
新兵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这算什么训练?
可当他们真的站起来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安和铁柱亲自给他们纠正动作,两脚分开六十度,身体前倾,五指并拢贴在裤线上,抬头挺胸,收腹提臀。
一刻钟不到,就有人开始晃悠。
半个时辰过去,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刚发的新衣。
“噗通。”
一个体弱的兵,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拖走,今天没饭吃。”沈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时辰后,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腿不再是自己的,腰也像要断掉。
“现在,第二项训练。”
沈安让人把所有人的被子都抱了出来,堆在空地上。
他拿起一床被子,扔在地上,铁柱走上前,三下五除二,手掌如刀,劈、压、捏、整,一床松垮的被子,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豆腐块”。
“这就是标准。做不到的,今天晚上就抱着石头睡觉。”
整个下午,神机营的空地上都回荡着沈安的怒吼和新兵们的哀嚎。
一遍又一遍地叠被子,不合格的直接被铁柱一脚踹散,重新来过。
临近傍晚,当所有人都以为折磨该结束时,沈安的哨声再次响起。
“全体都有,绕着营地,跑五公里。”
“跑不完的,没有晚饭。”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满脸横肉,江湖草莽出身的汉子猛地将手里的被子摔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
他指着沈安,唾沫横飞地吼道。
“姓沈的!老子是来卖命换钱的,不是来给你当猴耍,叠被子绣花的!”
他振臂一呼。
“兄弟们,咱们是来杀人换赏钱的,不是来受这窝囊气的!他一个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反了他!”
人群中立刻有七八个刺头响应,他们都是些亡命徒,本就桀骜不驯。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沈安看着那个带头的汉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朝身边的铁柱,偏了一下头。
铁柱会意,迈开步子,像座小山一样走向那个汉子。
“你个傻大个想干嘛?老子……”
那汉子话没说完,铁柱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没用第二只手,只伸出蒲扇大的右手,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脖子,像是抓一只小鸡,将他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单手举了起来。
汉子的双脚在空中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铁柱提着他,走到营地辕门口,手臂一甩。
“嗖——”
那汉子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出了十几米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铁柱拍了拍手,走回沈安身边,仿佛只是扔了一块石头。
沈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刺头,以及所有新兵。
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在神机营,我的话就是天条。”
“不服的,打赢铁柱。”
“打不赢的,憋着。”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脸色煞白的刺头。
“还有谁,想来试试天条的硬度?”
鸦雀无声。
“很好。”沈安点点头,“继续跑。”
这一次,再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夜幕降临时,晚饭时间到了。
几个伙夫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走了过来,盖子一掀,一股霸道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桶里,是炖得油光锃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所有人都看直了眼,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沈安走到饭桶前,拿起勺子。
“今天,所有训练项目全部达标的,站到右边来。”
稀稀拉拉的几十个人站了出来,他们虽然累得像狗,但眼中放着光。
“你们,一人一勺肉,米饭管够。”
那些达标的兵,接过装满红烧肉的大碗,蹲在一旁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沈安又看向剩下的大部分人。
“训练项目完成一半的,喝肉汤,两个馒头。”
最后,他看向那几个挑事的刺头,包括那个从地上爬回来的领头汉子。
“至于你们,今天什么都没完成,还试图煽动哗变。”
他舀起一勺清可见底的菜叶汤,倒进碗里。
“这就是你们的晚饭。”
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喝清汤,那几个刺头兵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看着战友碗里那肥美的肉块,再看看自己碗里飘着的两片菜叶,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他们的眼神,从不忿,到屈辱,再到赤裸裸的渴望。
深夜,整个营地都睡死了过去,到处是疲惫的鼾声。
沈安的帐篷里,一盏油灯静静燃烧。
他没有睡,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桌案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专注地绘制着什么。
灯光下,纸上布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结构。
有咬合的齿轮,有精巧的杠杆,还有一排排预留的机括卡槽。
那是一张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机械图纸,是神机营真正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