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建国已经在后厨忙活了两个小时。
灶台上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那是他连夜用鸡骨架和猪棒骨熬制的底汤。
李秀萍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菜刀,眼睛却一直往林建国身上瞟。
“大兄弟,这汤熬了一宿,够鲜了吧?”
林建国摇了摇头:“颜色不对,还差得远呢。”
他从案板下面摸出一块用纱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昨晚剩下的鸡胸肉剁成的肉茸。
“这叫扫汤。”林建国把肉茸撒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搅动。
“肉茸能把汤里的杂质全部吸走,最后出来的汤,清得跟白开水一样,但鲜味全在里头。”
李秀萍看呆了,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回见到这么讲究的做法。
“大兄弟,这手艺你从哪学的?”
林建国没回答,只是盯着锅里的汤色,有些出神,似乎想起了往事。
前世在首长疗养院进修的那三年,他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那时候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厨子,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能多学一手。
谁能想到,这些本事在这一世,竟成了他翻身的资本。
“秀萍嫂子,你去把那筐白菜最嫩的菜心挑出来,只要最里面那几片。”
“好。”
李秀萍转身去忙,而林建国则开始处理面前的五花肉。
这块肉是他亲自挑的,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五花肉之所以得名,奥秘就藏在它的肌理之中。
上好的五花肉,横切开来能瞧见五层分明的纹路:一层猪皮打底,接着是一层油脂,一层精肉,再一层油脂,最后又覆一层精肉,皮、肥、瘦、肥、瘦层层交错,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故而得了“五花”这个直白又形象的名号。
也正因这肥瘦相间的结构,炖出来才会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香能浸到每一丝的肌理里。
林建国拿起刀,将肉皮上的杂毛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
锅里倒油,小火慢慢熬糖色。
熬糖色的火候很重要,火重了会苦,火轻了颜色又出不来,要熬出能均匀挂在食材上的糖色,极考验厨师的功夫。
白糖在油里融化,从白变黄,从黄变红,最后变成琥珀色的糖浆。
林建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底,手腕轻轻晃动,让糖浆受热均匀。
就是现在!
他把肉块倒进锅里,翻炒几下,糖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块肉上,瞬间就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红亮。
加水,没过肉面。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这道红烧肉,不用一滴酱油,全靠这一锅糖色提味增香。
这是当年在延安时期传下来的做法,那时候的延安物资匮乏,酱油可是稀罕物,于是厨子们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林建国记得很清楚,这次来厂里检查的那位领导就是从延安出来的,这道菜一定能勾起他的回忆。
上午十点,省里的车队准时到达轧钢厂大门。
杜金城带着一帮厂领导早早等在门口,满脸堆笑。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就是省里来的领导,沈国邦。
杜金城快步迎上去:“领导,欢迎您来我们轧钢厂视察!”
沈国邦点点头,目光扫过厂区,没有多说什么。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行人员,最后下车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件素色列宁装,料子挺括,衬得身形清瘦又端正。一头短发随意拢在脑后,五官精致,看人时目光淡淡的,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走在人群中,她显得有些疏离,和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人就是沈清雪,沈国邦的独女!
杜金城领着众人参观了炼钢车间、锻造车间,一路上沈国邦问得很细,从产量到质量,从工人待遇到安全生产,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杜金城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这领导是行家啊,有些问题尖锐得让他这个厂长都一时语塞。
中午十二点,一行人来到厂里的小食堂。
这是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的地方,平时不对外开放。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杜金城亲自给沈国邦拉开椅子。
“沈领导,您请坐。今天的菜是我们厂里的大厨亲自掌勺,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沈国邦坐下,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桌面。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下面的人总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讨好上级。
他最烦这个了。
第一道菜上桌。
是一盘凉拌黄瓜,切得整整齐齐,浇上蒜汁和香油,清爽开胃。
沈国邦夹了一筷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道菜是清炒时蔬,用的是厂里自己种的青菜,火候恰到好处,吃起来脆嫩爽口。
接下来,热菜陆续上桌。
当那道红烧肉端上来时,包厢里的人都看直了眼。
肉块码得整整齐齐,色泽红亮得像玛瑙,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股焦糖的香气飘散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沈国邦原本靠在椅背上,看到这道菜,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这个香味,他太熟悉了。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一抿就化,瘦肉软烂入味,甜中带咸,咸中有鲜。
这味道仿佛让他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延安窑洞,那个物资匮乏却斗志昂扬的年代。
“好!”沈国邦放下筷子,眼眶微微泛红。
“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
杜金城终于松了口气,激动的手都在抖。
其他陪同的领导见状,也纷纷动筷,尝过之后无不称赞。
而最后上桌的则是那道开水白菜。
乍一看,就是一碗清汤里泡着几片白菜叶子,毫不起眼。
大伙都以为这不过是一道用来清口的普通白菜汤。
但当沈国邦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时,神情顿时一振。
汤色清澈如水,味道却淳厚鲜美,余味悠长。
“这汤……”沈国邦放下勺子,眼中带着惊奇,“清澈见底,却鲜美淳厚,是用什么熬的?”
杜金城心里咯噔一下,他哪知道这些?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笑着答道:“首长,这可是我们林师傅的独门秘方。他说要给您一个惊喜,连我都没告诉呢。要不,我把他叫上来,让他亲自给您说说究竟?”
坐在末席的沈清雪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对之前的菜肴反应也很平淡。
她对这种应酬饭局向来不感兴趣,觉得无非是些油腻的大鱼大肉,用来讨好上级的把戏。
但当她尝了一口那道开水白菜后,神色一变。
她出身高干家庭,从小吃遍山珍海味,甚至跟着父亲参加过国宴。
但能把一道普通的白菜做到这种程度的,她只在国宴上见过。
“爸。”她压低声音,“这个厨师是什么来头?”
沈国邦也来了兴趣,转头对杜金城说:“把你们的大厨叫上来,我要敬他一杯酒。”
杜金城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好好好,我这就去叫!”
他屁颠屁颠地跑向后厨。
林建国正在收拾灶台,听到杜金城的话,不慌不忙地解下围裙,在水盆里洗了洗手。
“走吧。”
他跟着杜金城往包厢走去,脚步沉稳,神色淡然。
李秀萍站在后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包厢的门被推开。
林建国迈步走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众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正审视着他,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两人目光相接,都愣了一下。
林建国收回视线,站定,腰板挺得笔直。
看着满屋子的领导,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