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劲被秦春花连拉带拽地拖回家,一路上梗着脖子,脸黑得像锅底。
进了屋,他甩开秦春花的手,鞋也不脱,直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留给秦春花一个硬邦邦、冒着怨气的后脑勺。
胸口那团憋闷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脑子里全是贾正勋脸上带血、孤身对敌的身影,还有自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被拉走的窝囊样。
秦春花关上门,插好门闩,一转身看见何佳劲那副德行,心里的火也“噌”地窜了上来。
她走过去,站在炕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声音尖利:“何佳劲!你摆个脸子给谁看呢?啊?跟我这甩脸子,你长能耐了是吧?”
何佳劲梗着脖子,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但那紧绷的肩膀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心里的翻江倒海。
秦春花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深吸了口气,强行把音调压低了些,试图讲道理,可话里话外还是带着刺:“行,你觉得我做错了,你觉得我不讲义气,是不是?
那你倒是说说,刚才那情况,你冲进去能干啥?啊?
你是能一个打五个,还是能空手夺白刃?你除了多一个挨揍的,让贾哥多分一份心,你还能起啥作用?你告诉我!”
何佳劲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瞪着秦春花,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发颤:“是!我是没能耐!我打不过他们!可那是我贾哥!是把我当亲兄弟看的贾哥!他有难,我就是挨揍,我也得站在他边上!这叫义气!你懂不懂?!”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委屈和自厌:“你知道贾哥平时是咋对我的吗?
在厂里,我被人挤兑,是他帮我说话,我家里揭不开锅,是他偷偷塞粮票给我。
我妹妹……我妹妹没粮交学费那,他直接借我粮食!
是,他是能耐,他厉害,他能一个打好几个!可那是他的本事!不是我不帮他的理由!”
他站起身,逼视着秦春花,手指着自己胸口,眼圈都红了:“秦春花,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贾哥?啊?
我见了他,我怎么说?我说‘贾哥,对不住,那天我看见你挨揍了,但我媳妇不让我上,我就回家猫着了’?
这话我说得出口吗?我还有脸叫他一声哥吗?”
“你敢吼我?”
秦春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的椽子。
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上,眉毛几乎要竖到发际线里去,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被冒犯的火焰。
她往前猛地跨了一大步,几乎要撞到何佳劲身上,手指带着风声,直直戳向何佳劲的胸口,指尖差点就戳到他皮肉。
“何佳劲!你要反天是不是?啊?”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子,“为了个外人,你跟我在这摔脸子、摆谱、还敢吼我?你长行市了啊?谁给你的胆子???”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佳劲脸上,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
何佳劲刚才那番话,尤其是那句“你懂不懂”和通红的、带着控诉的眼睛,像是一把火,把她心里那点残存的、试图讲道理的心思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挑战权威的暴怒和“我为了这个家好你居然不领情”的极端委屈。
“我让你没脸见贾正勋?我让你成怂包了?”秦春花不依不饶,手指又狠狠戳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何佳劲你他妈有没有良心?我拦着你是为了谁?啊?
不是为了你这条小命,不是为了这个刚有点热乎气的家?你今天要是冲进去,让人打残了打死了,你倒是讲义气了,成英雄了!
然后呢?我怎么办?守活寡还是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她越说越气,眼泪也跟着冲了上来,但被她强行憋回去,化作更凶狠的瞪视:“是!贾正勋是对你好!帮过你!可他对你好,你就得把命赔给他啊?
这世上帮过你的人多了,你都把命给人送去?你妈生你养你,对你不好?你怎么不把命还给你妈去?跟我在这充什么大尾巴狼!”
这话说得又毒又狠,带着市井妇人吵架时特有的、不顾一切的蛮横和歪理。
何佳劲被她戳得生疼,又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刚才那点爆发出来的勇气和委屈,在秦春花这更加汹涌的怒火和尖利的指责面前,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想反驳,想说“这不是一回事”,可嘴唇哆嗦着,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话。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气势弱了下去,但心里的憋屈更甚。
“你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秦春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声音依旧尖利,“我看你就是个糊涂蛋!分不清里外拐!我秦春花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的,不是看你为了什么狗屁义气去送死的!
今天这事儿,我就拦你了!怎么着吧?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去了就别回来!我看贾正勋能不能养你一辈子!”
她说着,猛地一推何佳劲的胸膛。
何佳劲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撞得不轻,也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星彻底撞灭了,只剩下疼痛、狼狈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秦春花看着他靠在墙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手指着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我告诉你何佳劲,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
你给我消停在家待着!敢再提一句去找贾正勋,敢再给我摆这副死样子看,你看我能不能饶了你!”
说完,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外屋地,把水瓢摔得咣当响,开始乒乒乓乓地收拾东西,弄出极大的动静,像是在宣泄未尽的怒火,也像是在宣告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