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坟场前,血腥味钻进鼻腔。
几头废铁狼的尸体还在地上微微抽搐,证明着刚才的厮杀不是幻觉。
秃鹫小队剩下的几人,蝎女、秃鹫、猴子和山猪,都拄着武器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
但他们看向队伍最后方那个少年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种混杂着惊恐与不解的敬畏。
“你……你怎么知道的?”猴子声音发颤,手里的匕首还在抖。
陈默瞥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发白。
“书上看的。”
这个回答,让猴子把后面所有的话都给憋了回去。
山猪脸颊猛跳,想骂人,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书?
黑石镇那玩意儿比干净的水还稀有!
一个穷得快饿死的见习塑能师,上哪看书去?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秃鹫没说话,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着陈默。
他知道,自己这次,看走眼了。
一个能一眼看穿废铁狼弱点的塑能师?
这他妈已经不是“打铁的”能解释的了!
这小子,身上有秘密!
“行了,别愣着。”秃鹫打破了沉默,对猴子扬了扬下巴,“去把那几头狼的獠牙拔下来,那玩意儿还能换几个钱!蝎女,警戒!”
“好嘞老大!”
猴子精神一振,从死里逃生的兴奋还没过去,屁颠屁颠地就跑了过去。
可他刚蹲下,匕首还没碰到狼尸。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汽车坟场的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猴子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
咚……咚……咚……
脚下的地面开始传递来酥麻的震感,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
堆积如山的废弃车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铁锈和沙土簌簌落下。
一股比刚才狼群凶悍数倍的暴戾气息,如同沉重的阴云,猛地压了过来!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硫磺混合着滚烫机油的恶臭。
“什么东西?!”山猪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再次将那面坑坑洼洼的盾牌护在身前。
没人回答他。
“吼——!”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咆哮,从坟场深处炸响!
那声音不尖锐,却带着一种能震动肺腑的恐怖力量,让人的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下一秒。
“轰隆!”
坟场侧面,几辆叠在一起的破旧卡车,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猛地撞开!
扭曲的金属横飞出去!
一个庞大无比的阴影,从那片尘土与废铁的漩涡中,碾压而出!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型卡车的巨型变异野猪!
它的身上看不到一丝血肉,全身都被厚重、锈蚀的金属甲片覆盖,形成了一套狰狞丑陋的重甲。
两根粗大的、闪着金属寒光的獠牙,从它嘴边向上弯曲,如同两把攻城的战刀。
铁甲彘!
看到这头怪物的瞬间,秃鹫小队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是……是铁甲彘……”猴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匕首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它怎么会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小队能应付的怪物!
铁甲彘猩红的眼睛扫过地上那些废铁狼的尸体,鼻孔里喷出两道带着硫磺味的白气,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咕噜声。
它只是出来进食。
而秃鹫小队,刚好挡在了它和食物之间。
山猪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那股血腥味,对于铁甲彘而言,就是黑夜中的火炬。
它猛地转头,那双猩红的眼珠,瞬间锁定了秃鹫小队!
“吼!”
铁甲彘发出一声暴躁的嘶吼,四只粗壮的蹄子猛地刨地,整个身体微微下沉。
冲锋的预兆!
“妈的!拼了!”
秃鹫知道没有退路,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从背后抽出一把大口径的霰弹枪,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武器。
“山猪顶住!我打它眼睛!”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无数钢珠混合着火焰,狠狠地轰在铁甲彘的面门上。
叮叮当当!
一阵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密集脆响。
那些钢珠轰在铁甲彘那厚重的头甲上,只爆出了一长串耀眼的火星,然后被无力地弹开,连一道划痕都没能留下。
铁甲彘只是晃了晃巨大的脑袋,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
这一枪,彻底激怒了它。
“冲过来了!”猴子发出绝望的尖叫。
那庞然大物动了!
地面在哀嚎,它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轰隆隆地碾了过来!
“啊啊啊!”
山猪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双腿,用尽全身力气,将盾牌死死地顶在身前。
他想用自己的身体,为队友争取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轰!
一声比刚才霰弹枪声还要响亮百倍的巨响!
在秃鹫和猴子惊骇的注视下,山猪那魁梧的身躯,连同那面厚重的金属盾牌,被正面击中。
盾牌当场四分五裂!
山猪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塌陷,口中喷出大片血雾。
他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不堪一击。
秃鹫和猴子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面色惨白如纸。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猴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秃鹫惨笑一声,手一松,那把已经没有意义的霰弹枪掉在地上。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可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刺啦——”
是背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秃鹫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那个一直被他当成累赘的“塑能师”,在所有人都放弃抵抗的此刻,竟然单膝跪在了地上。
陈默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平静地,将背上的背包滑到身前。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缓缓取出了一个被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他解开黑布。
秃鹫和猴子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把枪。
不,那不是枪。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压迫感十足的重型手枪。
一把狰狞,粗犷,充满了极致暴力美学的纯黑色手枪。
它静静地躺在陈默的手中,枪身不反射任何光芒,能将周围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那巨大到足以塞进一根拇指的口径,透着一股森然冷意,沉默地抬起,对准了那头即将发起第二次冲锋的庞然大物。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秃鹫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劲风吹乱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风里混着滚烫的机油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死亡的阴影已经压到了他的头顶。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就在他准备迎接那足以将自己碾成肉泥的撞击时。
一声巨响,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咚——!
这不是枪声!
黑石镇没有任何一把枪,能发出这种声音!
那声音雄浑厚重,透着股摧枯拉朽的蛮劲!
一股无形的巨力从他身后猛地撞来,推着他向前踉跄了半步。
秃鹫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预想中的剧痛与撕裂没有到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头势不可挡的铁甲彘,那座奔腾的钢铁肉山,冲锋的势头……停了。
它庞大的身躯,就停在距离自己不到五米的地方,近到他能看清它獠牙上挂着的,属于山猪的血丝。
但它的头,却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猛地向后扬起。
发生了什么?
秃鹫的大脑拒绝运转,他顺着那雷鸣声传来的方向,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僵硬而迟缓地转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
在队伍的最后方,那个最安全的位置。
那个被他一路鄙视和嘲讽的见习塑能师,陈默。
他单膝跪地,姿态稳得吓人。
他的右手,正单手举着那把造型夸张,狰狞粗犷的纯黑色手枪。
此刻,那巨大的枪口,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塑能师?
手枪?
秃鹫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而就在他呆滞的注视下。
远处,铁甲彘那颗坚不可摧的巨大头颅正中心。
一个拳头大小,前后通透的窟窿,赫然出现。
窟窿的边缘光滑无比,残留着被瞬间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
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灰白色的脑浆,正从那个窟窿里,粘稠地缓缓流出,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那头让整个小队陷入绝望的庞然大物,猩红的眼珠里,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被一片空洞的死灰色所取代。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
随即,在重力的无情牵引下,轰然倒地。
轰隆——!
大地,都随之狠狠震颤了一下。
掀起的烟尘,为这头凶兽拉上了最后的帷幕。
汽车坟场前。
万籁俱寂。
风声,似乎都消失了,死寂中唯有心跳如鼓。
幸存的秃鹫和猴子,像两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呆立在原地。
猴子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秃鹫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看看陈默,又看看那头巨大的尸体,最后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遏制的恐惧。
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一个塑能师?
一个在他们认知里,只会敲敲打打,修理零件的废物职业?
用一把手枪?
一枪。
就一枪。
秒杀了一头连重型武器都无法破防的铁甲彘?
这个世界,是他妈的疯了吗?
而在不远处,废铁山的阴影最高处。
一道灰色的身影,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顾影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她那冷若冰霜的脸庞,第一次,露出了真真正正的,名为“震惊”的情绪。
她那只常年握着匕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一枪。
不。
那是什么东西?
顾影的脑中一片空白。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一个洞。一个干净利落,仿佛用烧红的铁棍烫穿奶酪的洞。
她死死盯着那个拳头大的窟窿,计算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在那道看不见的攻击面前,生还的可能性。
零。
这个结论,让她全身的汗毛倒竖。
她评估过陈默,将他定义为“奇怪的武器供应商”。
现在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不是供应商。
那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陈默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两个石化的队友,而是第一时间走向“黑星”掉落的弹壳,弯腰捡起。
他将那枚尚有余温的弹壳放在眼前,指腹摩挲着上面因巨大冲击力而产生的细微形变,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件作品的实战表现仍有不满意之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投向那两个已经彻底傻掉的幸存者。
他看着呆若木鸡的两人,眉头微蹙。
随后,他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愣着干什么。”
“解剖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