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达那边告一段落。于谦一个小小的巡按骤然得升巡抚,实在惶恐,甚至会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虽然于谦自认自己有这个报国的决心和毅力,但毕竟不能当才能使唤。面对这个在开封扎根如此之久的崔敬,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想再观察观察,等一下权勿用,等一下张宝,等一个崔敬沉不住气。他让一脸呆然的朱骥出去看看那两边可传来消息,然后就在堂上仔细思考,“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总有地方有明显的遗漏,总有地方有明确的把柄。
却说权勿用那边,日子过得格外滋润。崔权能当上知府确实有两把刷子,整个开封若是抛去崔敬不谈,看起来也是个民生太平的世界。孩童嬉戏,茶楼唱戏,小贩吆喝着实美妙。当然,崔氏在其中也起来很大的作用,两股势力隐隐对峙,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崔氏对开封确实有所贡献,比如说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屋崔氏亲自出人出钱修缮一新,甚至连废料都亲自运出城外进行处理。美其名曰:“积阴德”。世人皆知阴德为谁而积,只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他崔大老爷做些杂活那又有什么呢?权勿用带着张宝在离崔府不远的地方买了些许热食,然后也顺便打探打探崔府消息。
“这位公子,你还别说。俺家八口人,爹娘腿脚早就不利索,媳妇儿最近又快生了。全靠俺这锅里的吃食养活,保管你吃得舒心。”热气腾腾的小摊后面有一个精明的男人对权勿用说到。
“哦?这里离崔大老爷的府宅如此之近,就没人来抢你的生意?靠近崔府这颗大树,好乘凉啊。”权勿用装作不经意的问到。
“嘿嘿嘿,怎么没有呢。崔老爷可是俺们这些小本生意的活菩萨。这附近的卖水果的,卖肉的,卖菜的或多或少都受到崔老爷的恩惠。早些年可有一堆人在这卖热食,俺也没啥特色。但不知怎地,府上小公子好俺这一口,这不崔老爷就经常照顾俺的生意,其他人看着没趣,也就换了其他营生了。”摊贩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骄傲的说到。
权勿用听闻此话有些惊讶的说道:“哦?没想到店家还有这等经历,实在惊奇,看着这包吃食是可以好好享用享用了。”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手里的热食。不由得看到张铁锤手里拎着的好多包吃食,嘴角不由得抽抽。张铁锤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肉包躲在身后,然后憨厚的笑了笑。
权勿用走在回府衙的路上时,回想起刚才那个摊贩给他小声透露的消息:“公子我看你也是个熟客,那崔府小公子俺也见过一面,嘴上留着哈喇子,头大无比。看上去有些痴呆。也不知崔老爷这么善良的人怎地如此不幸。”摊贩不住的叹息到,为崔敬的这个遭遇而感到可惜。而权勿用却无心考虑摊贩的叹息,他觉得,为什么自己常常在那边游荡,也不见有人见过所谓的崔府小公子,今儿反而冒出一个痴呆的小公子,有意思。他突然抬头看了看身后,然后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张铁锤的脑袋上。原来张铁锤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掏出肉食在街上大口了吃了起来,张铁锤被打懵了,他委屈的看着权勿用。却发现权勿用举在空中的受还未放下,却直愣愣的盯着前方,眼睛竟有些红润。张铁锤不解的顺着目光看去。这一看,原来是两个女人在衙门门口站着,张铁锤不解。却只看见权勿用丢下肉食,还未等铁锤兄弟心疼就听见权勿用轻轻的呼唤一声:“娘亲。”
原来远在江西的权夫人许久前一伙官兵模样的人走到家里来说,自己的丈夫是被冤屈的,现在需要她去当证人指证。权夫人有些云里雾里,假如是儿子上京告状成功,那为何今日儿子不来,她害怕这些人是那宋知府派来的,是来试探她的。她不敢答应。那群官兵模样的人好说歹说,最后拿出了于谦送往京城的证据,权夫人终于知道自己的儿子确实告官成功了,还找到了权和的好朋友。这位因为思念丈夫而双鬓染霜的妇女再也憋不住终于哭出声来,惹得那群官兵面面相觑。
江西的事情了解之后,权夫人打探到权勿用的所在,带着身边的一个小姑娘,上山看了看埋在江边的权和。只看见江水滚滚,听见波涛怒号,权夫人往坟上放下一把泥土之后,低低私语,仿佛权和还活着。也许在权夫人的心里,权和鬏从未离开,甚至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听她的埋怨和唠叨,兴许还在哈哈大笑,敷衍自家夫人。权夫人离开了,她带着那个姑娘,带上家里的所有资产,拿走了坟上的一块石头,越过长江,跨过半个大明朝来到开封,就等着这一声好久没听见的“娘亲”!
权夫人老泪纵横,一身的尘土拉着权勿用的手不住的问他最近怎么样,可有吃饱饭,可有操劳,可有受人欺负。权夫人摸着权勿用身上的衣服慈爱的说道:“儿啊,天冷了。我从家给你带点衣物,你可快快换上。”说完就从旁得包裹里拿出数件衣物,权勿用接过轻轻抚摸,然后就脱下现在穿的衣物,然后换上针线极密的衣服。一股暖意油然而生,权勿用鼻子一酸,抽了一下就对母亲说道:“娘亲,近年来可好?”权夫人拍了拍权勿用的手,双眼紧紧的看着自己的儿子,生怕又不见了,轻声说道:“好,好,好。”
权夫人突然想起什么事儿,她突然一笑然后起身把身后的姑娘拉过来坐在刚才的座位上,然后叫了一下张铁锤,就出去了。离开之前对权勿用说道:“小子可要好好对她。”不无威胁意味。
一股尴尬的气氛在权勿用和那个姑娘之间悄悄弥漫着。权勿用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不住的抠着衣物上的扣子。许久许久他觉得自己应该说话的时候,他说:“你,你最近还好吗?”
却只听见对面的姑娘哭泣的声音,权勿用一下子慌了,他连忙抬头起身只看见那个姑娘泪如泉涌,却死死咬住嘴唇。权勿用如猴子一般急得不知所措,那个姑娘看到权勿用这番样子,急得像个呆瓜。她破涕而笑,让权勿用呆呆的看了许久。然后这位姑娘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权勿用说:“这封信,我还给你了。”权勿用更呆了,他接过那封信,轻轻的摩挲着。然后轻轻说道:“抱歉了,周。”
“权伯伯走后,你留下一封信也走了。什么都不说,若不是我找到伯母,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话未说完,这位周姑娘又要哭出来了,权勿用内心如刀绞般难受,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咬咬牙,直接上前用力抱住周姑娘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抱歉了。”周姑娘曾以为自己跨越门口的那条江,走过那么多的林荫和高山,一心要站在权勿用面前将这封信甩在他的脸上然后狠狠说:“老娘不伺候了。”可这一刻,她竟然感觉权勿用口中的三个字竟然击碎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怨恨。那封信滑落在地,也许是翻看多次,字迹已逐渐不清晰,只看见有一行楷书小字:愿卿得良人,谓我不心忧。
这时候的权勿用心想:“去他的两人,我就是良人。我现在一点都不心忧了。”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权夫人和张铁锤并没有走远,他俩就躲在屏风后面看着这对许久不见的男女,权夫人掩嘴偷偷笑着。张铁锤就很无奈了,手中拿着的肉又不敢吃以免惊动这对耳鬓厮磨的小情侣。可自己又觉得甚是无聊,恁地个大男人,怎地做这般妇人模样。当然他只敢在心里偷偷嘀咕着,片刻后偷偷用手轻轻撕下些许肉丝放嘴里偷偷嚼着,然后为自己的机智而偷偷笑着。
秋后的河南一片荒芜,有的人死,有的人活。有的人到死都盼着大赦天下,有的人却觉得生来无趣,做些伤天害理的举动然后在刽子手的刀下大喝:“头掉了不过是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手起刀落,一颗上好的头颅翻滚在地,红热的鲜血喷洒空中。头颅上的眼睛怒目圆睁仿佛从未后悔,可下半截身子却悄然流出一滩腥臊的液体。兴许是那不后悔的神情还未来得及转换,便被大刀一次带走。饶是心里素质再强的人,也不能一天看数起砍头的场面,毕竟大明承平百年,未曾有过真正波及百姓的战争。
崔达现在就承受着这种折磨,于谦没有心情和崔敬打什么太极掌玩什么绵骨掌。他直接让朱骥带着崔达去菜市口待一天。汉代大儒董仲舒认为,春夏应该行赏,秋冬才可行刑。于是人们口口相传“秋后问斩”。崔达满心不以为意,自己是何等身份,这等场面能吓住自己?他向那些胯下流出黄尿的犯人投以鄙视的神情,对那些仰天高喝的凡人骂道:“匹夫之勇”。知道他看到有一死刑犯因为在刀落下的时候要说些什么,刀一下子就歪了。啪的一生打在脑袋上,整个如西瓜一般给拍碎了。崔达再也不能镇定自如,望着那血腥的场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昏死过去。之后的事情他不清楚了,他冥冥之间只听得见:“哟?昏死过去了?没用,明天还得来。”然后就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拖着离开这片地方。
翌日,崔达昏迷不醒。朱骥对于谦说道:“此人为避免去刑场,直接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于谦笑道:“哦?无妨,什么时候醒过来什么时候带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