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既来，事务也渐渐的多了不少。

建元七年九月秋，胡家送来了最后通碟。他告诉李成志，九月中有一批出塞商队将要经过桃花山附近，要求他们务必拿下此队。

但也有一点，同行的可能还有一伙官兵。

走私塞外在乱世之中最常见不过，但有官兵敢明目张胆的护送，那此事便非同小可。

桃花村会议室内，依旧是那张长桌。只是长桌上的碗筷茶壶，便成了一张胡家送来的草图。

李成志拿着根小木枝，指着甘石镇严肃道：“不出意外，商队将会从此镇出发。连带骑兵配置，可能有二百人。但有优势的是沿途山路较多，完全足够我们打一次伏击。”

陶煜的斥候队也不是白养的。每周出两次，一次三日，目的就是彻底探查出各路义军窝点，以及沿途地势。

“陶煜，打听到商队还有几日出发没？”

“不足三日，必出。”

李成志将双手撑在桌子上，手指轮流敲打桌面：“五十人留守，其余人准备好家伙。”

“陶煜，斥候队两人一组，死死给我盯着附近的土匪，稍有异动。一人回村，一人去往曾山岭报信。”

“嗯。”

小院的大门外铁甲森森。五十甲士一手持盾，一手握刀，成五排方阵屹立于门外。

在他们的两侧，成百弩兵亦是如此站立。新打造的铁甲，战弩，钢刀。给了李成志最大的底气，好兵都是杀出来的。不见见血，永远都是鸟人。

不一会，小院宅门大开，六人披甲走出。

李成志看着三个方阵，右拳击胸激昂道：“弟兄们，刀磨了两三个月，该拿出去亮亮咯。”

“甲士在前，弩兵护住两侧。目标曾山岭，出发。”

并不巍峨的桃花山上，十名骑兵顺着山道而下。一路关卡上众将士纷纷起身，立刀相送。

骑兵之后，李成志着漆黑铁甲领队出击。

百余将士紧随其后。

一路上，那十名骑兵在其方圆一里内仔细侦查。时不时便有斥候端着游弩禀报附近情况。包括哪家义军动向，又是谁再队伍附近安插了斥候。

李成志决不允许自己队伍附近有敌人的眼睛，什么狗屁的义军。说是义字当头，谁相信？

。虽然没有深度接触过，但就那么一群乌合之众，能闹出个什么幺蛾子。

目前为止，可能唯一看得起眼的就是李隆基。殊不知此人现亦在秦地，虽叛离了自己的舅舅，但也改掉了“隆基”二字，唤作了“自成”。

也还好李成志不知道，若是听到了这个风声，他绝对不会少说一句：“果然是乖儿子，连爹的成字都用上了。”

到达曾山岭后，李成志直接下令扎营，布置攻防设施。吴名二毛领着人收集擂石滚木，丁苗则是布置营地。

营地既不能太过明显，也不能设立在山脚下。尤其是干渠的位置，极为重要。

虽说敌人是商队，但也有官兵护送，若是不能有效的打出优势，那么骑兵的近身突袭击绝对是这些新兵甲士无法抵御的。

李成志呆坐在竹账内脸色苍白，回想着两日后的战斗，他就莫名的紧张。虽说仗打了不少，可大半都是小打小闹。尤其是黔州与猛虎军的对垒，让他明白了名气多么重要。

无话可说的是，打完这一仗，整个秦地的大小义军，多多少少都会听到些铁马军的耳闻。但更多的还是传入官兵的耳中。

眼下周氏正在整顿秦地，若是真的有人追击，那么李成志只能提前撤向河北。

在他思索时，一位着急斥候推竹门而入，见到李成志后抱拳道：“掌盘子，镇内商队已经准备好了货物。”

李成志起身急切道：“可看清了到底是什么物资没？”

斥候低头道：“看不清。但虽用黑布遮掩，但从拉车的健牛来看，应该是大件物品。”

听过后，李成志脑中立马有了猜想。走私塞外的，大重量的除了铁，还能有些什么？

“去，叫丁苗在营地外挖两道干渠，不求深，但求宽。里面一定要插满竹枪，还有桐油火引，一样都不能少。”

“告诉弩兵弟兄们，明天给我把他们拉车的牲口盯死咯。只要牲口死完了，放一波就跑。”

“曾山岭不陡，且山道居多。所有甲士临行前喝足酒水。若有必要，随时准备好为弩兵断后。”

斥候微微一愣，抬头看向李成志，想询问不置可否。但李成志已经重新坐回座位，抬头必要思索两日后各类事务，生怕一步错步步错。

甘石镇内，一名校尉正在演武堂内进行最后的誓师。

校尉姓岳名鹤，是小镇内军衔最高的武将。此次走商，他心中也是上百个不乐意。但上头给的压力太大，可能不去连饭碗都得丢掉。

岳鹤站在高台上，端着酒碗严肃道：“弟兄们，我知道此次出镇，大家伙多少都有些窝火。”

“但我想请大家想想家中老小！咱们秦人，不向外族屈服。自始皇帝起，秦这个字就深深烙印在咱们身上了。”

“可家中老小得吃饭！咱们不是丘八，但也是个兵，是个人。上头咋样不管，但如今有钱赚，有米吃，买卖就必须得做。”

“不论大家如何，我岳鹤去了！”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碗重重摔在地上。

堂内众将士一咬牙，喝下酒水，伴随着嘭的一声，他们手中酒碗破碎在地。

“愿陪岳头出镇！”

岳鹤对着众人持一肃礼：“谢过各位兄弟了。”

众人亦是肃礼相还。秦人留得血，那是横扫八荒，以平乱世的血。若是让他们去除寇，去对敌，去除外，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为了生活，需要出卖自己的心，可能这才是将士们一辈子的威武。他们不敢在民风彪悍的小镇内告诉街坊，自己是去资敌。

这样只会让一家老小抬不起头，让乡亲们唾弃，让已经合眼的老祖宗空悲。

.......

当商队踏上管道，岳鹤骑良驹，批白甲，握大戟。这位年仅二十有三的校尉，祖上三代皆在甘石镇为官。

因为没有关系，家中最大的也就只能是个七品校尉。也好在是个实权校尉，总比些杂号将军自在。

两百人马，半数骑兵。虽甲胄不全，但骑兵们大多从小精通马术，拉弓射箭更是不在话下，放在别的校尉手中，绝对是实打实的家丁级别。

可放在岳鹤手中，只能是讨碗饭吃的活计。

镇內人家大多自己养马，平日虽马吃精粮，也好在岳鹤舍得下脸面，愿意伸手管朝廷要。虽说到头来总是干些又臭又烂的活。但乡亲们觉得镇内有自家骑兵镇守，总是好些。

商队的首领姓金，也就是近年来逐渐蓬勃的金家人。

他唤作金夜，身子魁梧，喜穿黑底绣金叶衫。

此时他正与岳鹤骈马闲聊。

“岳将军，这次真是有劳您互送了。您放心，只要走完了这批货，我金家绝不亏待诸位兄弟。”

金家靠什么发的家，镇上没人不知道。可这金家也不是恶人，平日乡亲们没米时，人家总是很大方的赊账。有时候那户人家还不起时，金家也愿意帮着找份活干。

岳鹤微微摇头道：“我们不需要什么报酬，但有一件事，我希望金掌柜不要忘记。”

金叶笑道：“岳将军放心，我保证，兄弟们不会踏入草原半步。”

所谓不踏入草原半步，完全是岳鹤的一己私欲。他希望自己这辈子踏入草原之时，是与草原骑兵硬碰硬的时候，而不是在这里做些卖国的买卖。

........

天色雾蒙，曾山岭内一处醒目的峡谷内，铁马军埋伏在两侧。他们用枯枝叶遮掩自己的全身，嘴里海叼着根木棍。保险起见，一百弩兵只埋伏在左侧，靠近营地的一边。

李成志亦是单膝跪地，战弩贴在地上，成抛射姿态。只是那握弩的手，止不住颤抖。

一布衣斥候弯腰碎步跑到李成志身旁，在他耳边轻声道：“掌盘子，来了。是骑兵开道，步兵殿后。估摸着骑兵，得有成百人。”

李成志咽了口口水，呼出一口气后下令道：“把他们放过去。记住，不论出现什么，只要商队没冒出头来，谁都不允许放箭。”

斥候抱拳领命，很快，命令传到各什长耳中，再到藏于大树上拉弓施令的陶煜耳中。

岳鹤御马在前，骑兵走过之处，卷起道道尘埃。

看着两侧峡谷他微微皱眉。其实就眼前看，他担心的就是曾山岭，若是有一丝丝骚扰都是好的，可偏偏就是没有，才是真的奇怪。

货物走私塞外，若是被截获，那商家也只能走“白”。花些银子，让一些个游击将军帮忙追回。但游击将军抢回后，还愿不愿意还给商人，也是个迷。

骑兵过后，才是步兵与商队。看着牛车过后，路面上被压出深痕，将士们纷纷咽了口口水，好家伙，说这不是铁都没人相信。

陶煜站在树梢上，看着商队入谷越来越深他拉弦的手微微颤抖。

只闻她段喝一声：“放！”

百弩其放，乌黑的天空中落下一道剪雨。一侧弩兵迅速上弦起身，箭锋直指牲口。

一阵健牛沉闷的嘶嚎后，位于商队两侧的步兵们急忙举起燕尾盾，遮掩牛车与商队苦力。

弩箭击打盾牌，发出悦耳的嘭嘭声。

李成志看着谷内情况，发现牛车才死了不足。正在他要势令撤退时，耳边传来一阵怒吼。

吴名抄起一根铁标枪，助跑后脱手而出。

标枪如一黑影照射人群，破开盾牌后连刺二人，最后插入牛腹。连人带牛，串成一串。

吴名正要在抄出一根时，李成志跳起来就是一巴掌，气骂道：“狗日的，还投，见好就收懂不懂？”

见吴名还呆愣在原地，李成志跳起来又是一巴掌：“还看？他娘的赶紧跑啊。”

“撤退，撤退，回营地。”

吴名将标枪插入背后布囊中，挠了挠头后，跳着脚跟上了撤退的部队。

待到铁马军撤退片刻后，燕尾盾后探出一颗颗脑袋。看着已经没有动静的峡谷，一位着甲什长走出盾后，看着插在盾上的弩箭。

他眼中满是疑惑：“弟兄们，这是弩箭？”

说着他拔出一支箭后，摸了摸盾牌上的痕迹，皱眉道：“不会错，绝对是弩。”

待到他打量片刻后，指着山峰大骂道：“他娘的，被自己人算计了。快，快走出山谷。走出后原地扎营，挖三层干渠，立起土墙。分四轮歇息，所有人不可离开营地半步。”

三秦骑不如燕赵，财不如江南，人不如中原，地不如西蜀。但有一点，秦人重步，天下无双。重步之后，更有硬弩。而看到如此深痕，除了蹶张弩，还能有什么？

一战袍士卒凑到什长耳边疑问道：“毛哥，那这批货怎么办？还运不运了？”

唤作毛哥的什长叉着腰，气骂道：“运个狗屁，他金家一年最少得出两次，难不成钱还少了？听我的听我的，金叶要是问起来，就说他娘的没法子，别要钱不要命。”

走私塞外贩铁，那可是实打实的叛国，不管你上面的人多厉害，都是砍头的大罪。就是最大势力的杨家，亦是如此。

李成志等人安然回到营地后，便急忙开始布置防御设施，死了牲口，那就必须得丢货。且铁马军锱重较少，完全有能力轻装追击。故而就是等他两天都无事。

至于岳鹤，家中三代从军，可谓是根正苗红。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可谓是从小到大。早在后方出现问题的第一时间，他就调转了马头。

且两批人马离得本就不远，故而支援也不过是一个冲锋的事情。

但当他赶到战场，见到了满地的弩箭以及尸体后。他亦是不敢相信这事土匪所为，除了官兵，哪里来的强弩？

而在他下令扎营时，其实就已经中了圈套。

李成志怎么想并不重要，但只要他们被拖在了曾山岭，那么机会总是有的。怕就怕他们丢了东西就跑，那么不光得罪胡家，自己也会得不偿失。

两军对垒，铁马军选择了半山腰，靠山而伴，自己也可以依靠战壕和靠山，以强弩对敌军骑兵发难。

而岳鹤的想法也很简单，只想知道对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若是土匪就算了，可万一真是个游击将军，那么事情就真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