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放亮，已经枯坐一夜的秦言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出门去。彭丹拿起张黎扔在桌上的钥匙，帮他锁上房门，追出门去。她一句话也不敢说，悄悄地跟在秦言的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整个白天，秦言找遍了所有他认为张黎可能去的地方，打遍了所有他认识的人的电话，结果一无所获。老吴打电话来，问他为什么没有上班，告诉他明天上午市委组织部要来考察干部，要他一定认真准备。他“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夜深了，他一个人在家里，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眼睛明明盯着电视屏幕，却目无焦点。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满脑子都是张黎的影子。他发现，他是如此爱她，这种感觉在她不在身边时越发地强烈。

上一次恋爱，发生在青春懵懂的岁月。他与杜羽曦之间算是恋爱吗？他现在也不确定。他所刻骨铭心的，其实并不是经历过的那个人，而是自己青涩的岁月，懵懂的青春。而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

一天一夜没有张黎的消息，他已经从开始时的焦急变为烦躁。他的心情矛盾而神志昏乱，在这矛盾和昏乱中，他无法把握自己的思想，只觉得每根神经都像绷紧了的琴弦，马上就会断裂。手机一直在响，他干脆把它关了，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斜靠在沙发上，他昏昏沉沉地睡去，却噩梦连连。爬山、还是爬山，终于快到山顶了却一脚踩空掉下深涧。下落的过程极其漫长，在空中他想抓住什么却一无所获，身体笔直地下坠，眼看就在落入涧底，他“腾”地一下惊醒了，全身早被汗水浸透。门被擂得山响，他想爬起来，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突然想起今天还要参加干部考察，挣扎着下地，头昏眼花地扶着墙摸到门边。打开门，看见老吴站在门外，他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尽管邓卫国再次提出了推迟考察日期的申请，但组织部考察干部还是如期进行了。考察已经推迟了一次，组织上安排好的计划，不会因为某个人生病而改变。秦言没有参加竞职演讲，也没有提前向组织上说明情况，等于自动弃权。焦洪云如愿以偿成为滨海电视台副调研员和新闻中心主任后备人选，只要不出意外，组织上任命只是时间问题了。

老吴昨天拨打秦言的手机拨了整整一夜，直到电池耗光。天不亮就开车赶到秦言住的公寓，拼命地拍门，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正想着找物业把门橇开，秦言一头撞倒在他怀里。

等秦言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周围一片刺眼的白色，身边挂着吊瓶。

彭丹一直在病房里临窗背向他站着。其他人出去她才走过来，眼光飘忽，小声说：“对不起。”

秦言苦笑。

“我能帮你做什么？”彭丹问。

“你去过她家吗？”

“我给她妈妈打过电话，她没回家。”

“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吗？”

“她家不在本地。”

“我知道。”

彭丹默默地点开手机，给秦言发送了一条信息。“地址电话我都发到你手机上了，去了你想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只想去她家看看。你不陪我去？”

“你还觉得不够乱？”

秦言语塞。

“见了阿姨实话实说，她人很好的。”

“嗯。”

彭丹忽然叹了口气，“如果你能对我……”

“什么？”秦言问。

“没什么，路上小心。”彭丹说完就低头走了出去。

秦言立刻就订了去南方的机票。

彭丹发给秦言的地址很详细，第二天下午，秦言就赶到了那个江南小镇。

青石小巷，黛瓦白墙，错错落落的院落，青苔在石缝间纯净地生长，江南小镇有一种别致的美丽。

秦言按照彭丹留的地址找到了一幢古色古香的民宅，门前的石板路一直沿伸到泊着乌篷船的水巷。宅子临街的一面是私家画廊，敞开着。货柜里陈列着笔墨书画和一些描绘水乡风情的刺绣，墙壁上也挂着书画，氤氲着淡淡的墨香。

秦言静静地打量这间画廊，他的目光停在白墙上的一幅墨竹上，绿韵漫卷的瘦竹，在清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我家先生留下来的画，您喜欢？”女主人温和地打着招呼。

秦言一愣，眼前的女主人50多岁的年纪，细白的皮肤，举止优雅，从女主人与张黎酷似的眉眼他已经知道了她是谁。

“阿姨您好，我叫秦言。张黎在家吗？”

“噢，小秦啊，我猜就是你，刚才没敢问。”女主人并没有多少惊讶。她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修长的身材，清秀的五官，只是面容有些憔悴，眼中布满红丝。

“身体好些了吗？”女主人的语音充满关切。

秦言心中闪过一丝疑问，“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生病的事？”

“跟我进来吧。”女主人把秦言带到后宅的庭院。“彭丹打过电话了。”

“丹丹是个好孩子，她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女主人边走边说。

“张黎没回来？”

“没有，不过昨天打过电话。”

“阿姨，您能告诉我张黎现在在哪儿吗？”

“张黎这孩子脾气倔，她不让说，我也不敢告诉你。来，喝水。” 女主人把他带到庭院里坐下。

“这孩子感情上受过伤害，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女主人慢慢谈起了张黎的往事。秦言这才知道，那一年，张黎感情上遭受了多大的伤害。

先是最疼爱她的父亲在年初去世，接下来，相恋了两年的男友提出分手。她休学半年，身体暴瘦了二十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要不是彭丹的呵护，她怕捱不过学校最后那个学期。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张黎的。”

女主人浅笑：“你们的事，阿姨知道一些。张黎还说过一阵子要带你回家来看看。这孩子脾气倔，像她爸爸，你要给她时间。”

“我知道，阿姨，我可以等。”

“张黎来过电话，只告诉我她现在不在滨海了，让我别担心。你不必急着找她，她的心没回来，找到也没用。她的心要还在你这儿，早晚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我和彭丹不是她想的那样，阿姨。”

“我知道，彭丹是个好孩子。阿姨相信她不会做出对不起张黎的事。不过，感情的事，还是要靠缘分。”

秦言要告辞，张黎的母亲说：“这么晚了，就住在家里吧，家里也有空房。”

她把他带到楼上的一间空房，“饿了吧，我一会儿给你送一些点心上来。”

秦言打量着眼前这间屋子。典型的江南民居，雕花木窗，装饰古朴简洁。显然很长时间没人住过了，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过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床头的黑色柜子上，放了一个木质相框，那个青葱岁月里的女孩子，微微笑着，小脸稚嫩青涩，可是眉眼间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沧桑和忧愁。

秦言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推开了雕花木窗，临街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清晰的流水声在静谧的夜里婉转动听。

母亲说过，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心甘情愿陪你到你喜欢过的地方，为你做你喜欢吃的东西，听你讲你经历的往事，那就是缘分。他想，或许有那么一天，他也可以站在这里与她并肩眺望窗外的风景，和她一起欣赏窗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