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张黎忙得不可开交，秋冬时装展的展期越来越近，许多工作都堆在了一起，而她手上的设计稿还没有最后完成。
设计草图前一天终于绘制出来了，李玫总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能行的，不逼你一下，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这可能是认识以来，她听到的李玫对她最直接的表扬了。
“赶快去打版，时间紧任务重，快！”李玫又布置了新的作业。
张黎还没有来得及品味作品得到肯定的喜悦，就已经陷入了新的困境。有草图是一回事，从草图到设计方案是另一回事。这完全不同于那一次服装设计大赛，有了精彩的创意，绘制出了漂亮的服装草图就完事大吉，这是一次真正的产品开发！
服装设计包括创作设计、结构设计、工艺设计等一系列环节。其中除了工艺设计由生产车间完成，其它的，都是设计师的工作。以前，张黎仅仅从书本上对于结构设计有所了解，却并没有实际操作过，这是一项专业性极强的工作，俗称“打版”，它要求设计师完成版型处理，详细标注出每个部位的具体规格尺寸。这完全不同于她以前在自己的设计室里，面对前来订制服装的顾客，手拿皮尺，前后左右任意摆量，然后拿着亲手量得的尺寸成衣，哪里不合适了，还可以修改。她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数具。书到用时方恨少，何况，有些书她根本没有读过，一些关键性的数据她根本不掌握！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叮”的一声，电脑屏幕下方跳出一个信封，点开邮件，一行字：个人数据文件，阅后妥善保管，发件是林浩。
张黎打开附件，立刻惊呆了——这是怎样完备的一个数据库啊。
数据文件涵盖了中国南北方不同地区的人群，包括各地区人群的身高、体形特点、身体比例的具体数据，以及针对相应人群各式服装的版型处理要素，精确到每个部位的具体规格尺寸。
张黎明白，这样精细的数据并不是每一名设计师都能掌握的，那绝对不同于可以从资料库里轻易查找到的公开数据，那是设计师日积月累的成果，凝聚了搜集者太多的心血。对于一名设计师来说，这份数据的珍贵程度完全不能用价格来衡量。
她来不及多想，立即将数据拷贝到U盘，信件永久删除。
第二天，当她把版样展开，平铺在李玫的工作台上时，李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做的？”她吃惊地问。
“有人帮助。”她如实回答。
李玫知道那个帮助她的人是谁。从她考试、入职到请她来亲自点拨，都是那个人意思。
“你和林浩是什么关系？”她问。
“他是我的学长。”
“仅仅是学长？”
张黎沉默了。
李玫没有接着问下去。
“让我来带你是他的意思。”李玫说。
“我猜到了。”
“猜到，他没有对你说过？”
“没有。”
“其实，我完全可以拒绝他。在PLB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派我做不喜欢的工作，我带你，完全是由于你个人的原因。”
“我的原因？”张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来看这个。”李玫打开了一个烫金的获奖证书。
“上海时装节金奖，天啊！”
张黎知道，那是业内分量极高的一个奖项，单就获奖难度而言，决不低于全国时装设计大赛，特别是金奖，无一例外都会成为当年的流行款式。
怎么可能！她突然在创作者一栏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在李玫之前！
“不，李老师，这怎么可以，我仅仅是画了一幅墨荷而已！”
“怎么不可以，你以为你只是画了一幅画？”
张黎抬起疑惑的眼睛，不解地望着李玫。
“其实你才是这款服装的主创。我一直在寻找古典与现代的结合点，那天，我在你的办公桌上看到那本中国绘画技法大全，忽然有了一丝灵感，回来后我就开始设计那款融合了古风的旗袍式连衣裙。整个设计都体现着中国画的基本原素，特别是你最后那一笔，堪称这款设计的点精之笔。所以我把这款设计定名为荷风。”
“可是，老师，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当时我只想着要画一幅画而已。”
“你不要受之有愧。其实，每一款作品都是有灵魂的，这款作品的灵魂是你的，那么这款作品就应该是你的。你有与生俱来的感悟生活的能力，这是很多设计师一辈子都无法具备的，这也是我选你作学生的原因。”
“与生俱来的感悟生活的能力？”张黎想起林浩也说过同样的话。
“对了，看你的简历，你也是J大的学生，你与林浩在学校认识？”
张黎点了点头。
“噢。”李玫微微点点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老师，听说林浩也是您的学生？”
“他——他不是！”李玫否认。
“可是，我听他们说林浩从大学转来公司就一直跟着您，您提拔他做了副手，直到后来……”
“直到后来取代了我？”
“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这在公司也不算什么秘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是你，他是他！”
“老师，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当时为什么会那样？”
李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陷入了良久的沉思。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缓缓地说：“林浩是一个服装设计的天才，他本来可以有更高的成就，只是他太着急了。”
李玫吸了一口烟，过了一会儿，才把烟雾吐了出来。
“本来，他根本不需要那样，我也会把设计总监让给他，可是他却——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我为这个结局感到十分痛心。”
张黎倒了一杯热水，放到李玫的手里。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过要离开PLB，但我已经把生命中最好的十年留在了这里，就这样离开，真的舍不得。后来高层找到我，希望我为了公司的利益留下来，又给了我许多特权，这才有了这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工作室。”
“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张黎不解地摇摇头。
“你的天赋不比林浩差，我希望你超过他！”
“我，超过林浩，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只要你肯努力！”
“老师，我只想做一个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其它的，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不过以前没想过不代表今后不想，我希望你的设计之路比林浩走得更长远。”
“我……”
“我累了，你回去工作吧。”
李玫向张黎摆了摆手，颓然地靠在沙发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