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好衣服，林悄带林兀去泊云楼吃饭，楼前是碧麟湖，湖畔有舞乐坊，泛舟赏景，过目历历，金石丝竹，入耳声声。

　　二人楼台高坐，湖上风光一览无遗。

　　林兀夹一筷子糖醋里脊，入口酸甜，爽嫩酥滑，好吃。

　　于是他再夹一块递进林悄碗里，林悄即刻用筷子挡住，谢绝道：“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夹菜，你自己吃。”

　　林兀小心地收回手。

　　二人沉默良久。

　　“师尊，侯大夫也是妖人之子吗？”林兀借用心底的疑惑再次找到话题。

　　“是的。”林悄眺望天际，湛蓝如洗，仿佛能荡涤心灵。

　　“可侯大夫没有灵力，她是常人。”林兀不很明白。

　　林悄思忖片刻，放下碗筷，解答道：“为师给你讲讲人与妖的关系，听完你就懂了。”

　　“凡界十三州，九成常人，至人与妖仅有一成，这一成中至人占七，妖占三；人与妖可通婚，但必须缔结命契，也就是妖以折损一半寿命的代价与人成婚生子——不过妖折损的寿命并未消失，而是让渡与缔结命契的人。”

　　“人寿百年，妖生千载，那岂不是人人都想与妖成婚？”林兀天真地说。

　　林悄直白道：“那也得妖愿意才行，事实上极少有妖会与人缔结命契，大多是玩玩而已。”

　　“所以我娘是真的很爱我父亲！”林兀对此充满自豪。

　　“可是——！”林悄故意提高嗓门，“缔结命契后倘若妖离世，人也会跟着死，相反则不然，但折损的寿命不会再回来。”

　　“原来人与妖成婚这么复杂。”林兀感叹。

　　林悄没搭理他，继续说：“人与妖生的孩子，九成九都是妖，若机缘巧合生下人来，就看他的父亲或母亲是常人还是至人了。”

　　“我父亲是至人，所以我是至人；侯大夫的父亲或母亲是常人，所以她是常人，师尊，我说的对吗？”林兀推论道。

　　“对的，”林悄颔首，“妖人之子生来便是提升妖怪修为的圣物，是可以让妖一步登天的捷径，所以你才会从出生那刻起就被各路妖怪追杀。”

　　“这个父母告诉过我，可既然如此，侯大夫怎敢毫无遮掩地出来，她和弟子都是常人，根本招架不住妖怪。”林兀再度困惑。

　　“这又要讲到妖怪的修行了。”林悄喝杯茶润润嗓子。

　　“妖生来便会摄灵，也就是吸食人的精气修炼，根据需求不同，妖可自行选择常人或至人，但一经选定便不可更改，意思是吃的第一个人是什么人，今后也只能吃这一种人。”

　　“吃至人关键在于至人的修为，修为越高效果越好，吃常人则简单许多，十六至二十三周岁以内，无论男女，不管高矮胖瘦，只要没有疾病伤残，效果都一样。”

　　林兀随即发问：“那吃常人的效果一定有相应的修为境界可以对等吧？”

　　“问得好，”林悄称赞道，“符合条件的常人相当于五阶修为的至人，妖人之子例外，无论常至，效果相同。”

　　“怪不得侯大夫能放心大胆上街，因为她年纪已过，妖怪吃她没用。”林兀领悟道。

　　林悄点头：“没错，侯大夫出生时有人味，只在十六至二十三岁之间丧失，此后重新再有，这便是妖怪除相貌外，唯一能够分辨妖人之子是否有效的标志。”

　　林兀皱皱眉头，郁闷道：“如此说来我似乎有些倒霉，一辈子都没人味，一辈子都有效。”

　　林悄宽慰他：“想开些，妖人之子还是有好处的，成年之后你就像妖一样老得慢了。”

　　“意思是我能比别人多活几年？”林兀喝一口蘑菇汤，高兴不起来。

　　“是的，虽然不能真像妖怪那样活上千年，但五六百年绝对没问题。”林悄重新开始吃饭。

　　林兀索然：“那也没意思，认识的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我们修行之人稍微比常人活得久些，视修为高低而定，谁知道呢？也许你能结识和你活得一样久的人……或妖。”林悄吃一口糖醋里脊，还行。

　　“师尊能活这么久吗？”

　　“我不行。”

　　“为什么？”

　　林悄终结话题：“师尊没那么高的天赋，修不入束零境。”

　　林兀无言以对，只得低头扒饭。

　　回山之前，林悄排老长的队买到城里最出名的点心铺的糕饼，她拿块桂花糕给林兀，桂花今年现摘，洁白糕面上点缀得错落有致，清香又悦目。

　　林兀咬上一口，甜糯不粘牙，齿颊留香。

　　“好吃吗？”林悄问。

　　“好吃！”说完林兀又咬一口。

　　“妖怪做的。”林悄促狭道。

　　林兀僵在原地，不知是吐还是接着吃。

　　“不要怕，”林悄安抚道，“张老板开店许多年，从未出过事。”

　　“妖怪也做生意？”林兀只觉匪夷所思。

　　“你看——，”林悄目光转向前方，“路旁卖鸭蛋的姑娘是妖，搭棚代写家信的书生是妖，就连方才我带你去成衣店为你量尺寸的掌柜也是妖。”

　　林兀没有修为，分辨不出常人与妖，但听林悄所言，才知妖怪并非全都隐居深山修行，也有在市井民间生活的，只要不作恶，他们和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除了我们，大家不知道罢了。”林悄可惜道。

　　“师尊是想告诉我，妖与人可以和睦相处，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遭遇就仇视所有妖怪，黑白不分，善恶无论，对不对？”林兀一点就透。

　　“你明白便好。”

　　林悄吃一口桂花糕，叹息道：“明年张老板就该搬走，再也没这口福了。”

　　回到厌舍宗，林兀将师尊买的各种糕点分给师兄师姐。

　　宋灵非吃着红豆饼，兴高采烈地说：“后天是我十一岁生辰，阿爹阿娘都会来看我！”

　　“真好啊！”娄星格羡慕道。

　　陆隠朝点头：“待会儿我去告诉邱婶，到时她会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小师弟你多久生辰？”宋灵非问。

　　“我忘记了。”生辰第二天就是父亲忌日，林兀哪有心情庆祝。

　　宋灵非不可思议道：“天底下还有能忘记自己生辰的人啊？”

　　娄星格替林兀出主意：“师弟你随便编一个，厌舍宗门规未满十五弟子不得私自下山，以后就只有生辰那日师尊才会带你出去玩儿了。”

　　林兀满不在乎：“我本来也不想出去。”

　　“为什么呀？——外面多好玩儿啊！”娄星格向往道。

　　可你又看不见，林兀心里嘀咕。

　　“对啊，”宋灵非也赞同，“小师弟你赶紧编一个，等会儿告诉师尊。”

　　“你们怎能教唆小师弟撒谎？”陆隠朝严正批评道，“小师弟忘了就忘了，今后哪天说不定他又想起来，届时大家再为他庆祝也不迟。”

　　娄星格和宋灵非都很听陆隠朝的话，故而只好将此事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