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炊烟渐起,肩扛锄头的庄稼汉陆续返回村庄,木柴燃烧的味道在黄昏时分尤其好闻,它是饭桌的呼唤,让人下意识归心似箭,满怀期待。
林悄在村子里漫步,向遇见的每一个村民打招呼,自然得仿若全村都失了忆,村民们不明所以,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个气质不凡的姑娘,因而纷纷稀里糊涂回应了她。
“姑娘你打哪儿来?”一位六十出头的大爷上前搭话,他手握镰刀,裤腿沾满泥巴,肩上斜挎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两颗大白菜,看样子也是刚结束劳作。
“我来拜访简先生。”林悄答非所问。
“你认识简先生?”听闻与简神仙有关,大爷和善的脸又友好几分。
“我也是捉妖的,追捕熊妖展夷至此,听说简先生已将其擒杀,遂准备明日当面向他致谢。”林悄假话说得比真话还顺溜。
“那敢情好!”大爷不疑有他,“姑娘可有住的地方?——我女儿走得早空出一间房来,姑娘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歇脚。”
林悄承情:“好啊,多谢老伯。”
她伸手欲帮拿竹篓,大爷躲开身:“不用,别弄脏了姑娘衣服。”
“我不能平白受老伯恩惠。”林悄固执地将竹篓提过来挎上,大爷不好再去抢,也就随她了。
“不知展夷有没有在村里作恶?”林悄边走边问,左手偷偷往竹篓里藏了几粒碎银。
“他杀了我们村长,”大爷愤恨又哀痛,“多好一个人啊,就这么没了。”
“村长葬在哪里?我能去祭拜吗?”
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有这种请求当然很奇怪,林悄紧接着自圆其说:“如果我早些捉住展夷,村长或许就不会死……”
她作势掩面沉痛道:“我真的……很抱歉。”
大爷可太通情达理了,当即表示没关系,他做主道:“新坟就在村口东边山坡上,姑娘想去尽管去。”
林悄情真意切地诓哄:“谢谢老伯,你就像我父亲一样慈祥。”
打动人心一句话便足够,大爷没防备地向林悄倾吐心事:“我女儿福薄,十七岁嫁给简先生,没两年就生病死了,此后简先生七年不曾再娶,我和老伴都很感念他的长情。”
“简先生倒是个重感情的人。”
“是啊,可他第二任妻子又难产去世了。”
“……”
简崇圭是不是克妻?
“他现在还一个人吗?”林悄想起今日将她和黎茉拒之门外的女子。
大爷摇头:“没有,上月简先生娶了妻。”
“简先生来村里多久了?”从进村到现在,林悄没见几个三十来岁的人,这就很值得深思。
“十二三年?——记不太清了,但简先生一点没变老,还是当初那个样子。”大爷神奇道,看来修行之人的确老得慢。
林悄似乎找到头绪:“听闻村子每年都有妖怪作乱,不知是否造成伤亡?”
“没错,哪怕有简先生坐镇,每年我们村都还是会有一两人死于妖怪之手,倘若没有简先生,真不敢想村子会变成什么样。”大爷万幸道。
倘若没有简先生,或许你们一个都不用死。
看来等不了明日,今晚她就要夜访简宅。
耳畔响起黎茉用听言术传来的话音:“吃饭了,师尊快回来。”
“老伯,我忽然想起徒弟还在等我,就不去你家了。”林悄把竹篓还给他,无视大爷欲语还休的脸,一溜烟跑没踪影。
夜半,等老妇的呼噜声能把房顶掀开,林悄和黎茉绕过她,直奔坟墓而去。
春夜喜雨,润物无声,黎茉撑开纸伞为林悄照亮。
“宋灵非总算干了件好事。”林悄惬意地享受纸伞带来的双重便利,脚下的路比白日还要明晰。
坟墓很简陋,连碑都没有立,好在这山坡就它一座孤坟,不然林悄今晚只能无功而返。
“师尊我来挖,你帮我撑伞就好。”黎茉主动揽下体力活。
养徒千日,用徒一时,林悄心安理得接过纸伞:“不急,慢慢挖。”
黎茉弯下腰卖力铲土,林悄伸出手悠闲接雨,绵绵细雨滴落掌心,清风徐徐又缠绕指尖,林悄心情微妙地舒畅起来。
“师尊,挖到了。”黎茉用铲子刨开包裹尸体的草席,腐臭味霎时扑面而来。
“有妖气吗?”林悄却不掩鼻,目光冷峻一改之前的优哉游哉,整张脸都沉肃下来。
黎茉摇头。
只要死于妖怪之手,其尸体必会留下妖气,除非烧成灰,否则哪怕变为一堆白骨,修行之人都能从中感受到妖气。
林悄自己又感知一遍,的确没什么妖气,——展夷是无辜的,现在就看简崇圭是个什么东西了。
重新掩埋好尸体,林悄和黎茉朝孤坟鞠了一躬。
“师尊,接下来怎么办?”黎茉自觉地去拿伞,林悄却没松手。
“你回家睡觉,师尊去一趟简宅。”林悄顾自往前走。
“师尊,我也想——”
“别急,反正明日我们还要拜访他。”
“……我也想打伞。”黎茉追在林悄身后,头发上落满细密的小雨珠。
“……你淋回去吧。”林悄故意逗她,还生怕被抢似的把伞往自己这边偏斜。
“是。”黎茉毫无怨言,站在伞外目光炯炯望着她。
“……”林悄发觉自己好无聊,好幼稚。
“伞你拿回去,师尊不可能明晃晃地去当贼。”将伞柄塞进黎茉手中,林悄置身雨幕的黑暗,眨眼消失不见。
简宅门口高挂两个大圆灯笼,发出黄黄沉沉的幽光。
林悄走至后墙,轻而易举飞身而入,她只需看看简崇圭是人是妖,是妖的话今晚便可以解决,是人的话,那就再等等。
走廊也五步一亮悬挂灯笼,房屋门户紧闭,不知哪间才是简崇圭寝卧,庭院静谧得雨水滴在石缸里都清晰可闻。
但凡简崇圭夫妻俩有一人像老妇那样打呼噜,她也就不必挨个查看了,林悄好笑地想。
正欲潜入下一间房,木制的门竟不推自开,林悄和白日赶走她们的女子打了个照面,她还未从逃跑和弄晕女子之间做出抉择,女子却恍若无人地又自己把门关上了。
莫非她在梦游?林悄想不明白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情。
门再次打开,一只手捉住林悄衣襟把她拉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