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有风雨,人生于世,就像落入江湖水中的雨滴,随风聚散,化作涟漪点点,随波逐流,快意不由己的恩怨情仇。
泰安末年,西金的铁骑在踏碎了北辽的壮阔山河之后,再度把矛头指向了昔日的盟友,三十万金兵三路南下,直入中原腹地,将大林的都城水源团团围住,掀起了一场江湖震荡的狂风骤雨。
连番苦战之下,昔日富甲天下的水源城变成了一座满目疮痍的废墟,渐渐抵挡不住金骑的铁蹄……
水源城破的那一日,金族皇帝实现了他的两个诺言,攻克北辽,取‘北’冠金,以金克木,让大林皇朝‘中州陆沉。’
同样是在那一天,大林皇帝成了北金的阶下囚徒,他曾幻想让天下国泰民安,甚至修定年号改为‘泰安,以此提醒自己锐意进取、勤政爱民,但却终日沉溺在紫醉金迷之中,荒淫殆政,庸碌无为,宠幸佞臣,祸国殃民,所谓国泰民安,不过是即位之初虚无缥缈的幻梦。
……
大林亡了,无数人的命运因此发生了改变。曾经富庶的中原地区成为尸山血海的战场,烽火三月不息……迫于生计,大林皇朝的遗民只能选择横渡黄河,背井离乡地迁往江南。
某一天,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的偏僻的角落里,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儿同样失去了家园。
他看着街坊邻居闯入自己家里,看也不看他这个小主人一眼,就搬走了母亲的东西,搬走了父亲的东西,搬走了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也搬走了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小男孩儿不明所以地问那些叔叔婶婶为什么要搬他家的东西,要搬到哪里去?
没有人回答小男孩儿的话,那些邻居一边搬着小男孩儿家里的东西一边哭嚎着,“家没啦家没啦”“蛮子来啦”“皇帝老儿被捉走啦……”“要死啦要死啦,我们都要死啦”“快搬快搬,这家人已经死绝啦!不能留下便宜蛮子…”“对,都搬走,都搬走!”
一涌而来,一哄而散。
小男孩儿坐在秋千上,被邻居怪异的举动与瘆人的哭喊声吓得呆住了,没敢动手阻拦,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家破了,屋内屋外都被翻得七零八落,所有的食物和衣物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个被杂碎的泥水缸和仅剩不多的水一起摊在院落里。
小男孩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下意识地想往屋里跑,父亲母亲给他做的小玩具都在屋子里,不知道有没有被搬走,情急之下,小男孩儿一个不小心摔下了秋千,好在他的母亲防止小男孩儿摔倒时磕破脑袋,在秋千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细沙,这才没有受伤。
小男孩儿狼狈地爬起来,扑蹬扑蹬跑进了屋子,路过灶坑旁还捡了一根木棍握在了手里。他记得妈妈和人打架的时候手里总握着根棍子!
“谁?谁在那!”屋子里有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扭头吼了一声,却是一个中年汉子,怀中抱着小男孩儿的玩具,大概是做贼心虚,眼神闪烁不定,警惕地望着小男孩儿身后。
小男孩儿把木棍举高,带着哭腔抽噎道:“这是我家,那是我的玩具!”出于对陌生大人的恐惧,小男孩儿的音儿不高,但异常坚定。
抱着一堆玩具的中年人噔噔后退了两步,应该是没想到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孩子或者一个刚断奶不久的孩子敢拿棍子指着他,瞳孔紧缩的眸子左右顾盼了两眼。
叮当一声。
中年人不小心撞到了柜子,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个激灵,一个玩具鸡从手中滑脱,扑打扑打地落到了小男孩儿跟前。
“玩具是我的!”小男孩儿欣喜地叫嚷着,立即弯腰去捡。
“妈的,你个没人要的野种,竟敢骗老子,把老子的东西放下!”不等小男孩儿捡起玩具鸡,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子一个健步窜到小男孩儿面前,一脚踩中了玩具鸡,脚下吱嘎吱嘎脆响。
小男孩儿见状又哭了出来,呜哇呜哇地举起了小木棍打中年男子的脚,小木棍只有一尺长一指粗,落在中年男子身上不痛不痒,却把他惹急了。
中年男子以为本以这家大人回来了呢,哪曾想只是一个毛孩子,心里气急,这一脚踢踹便下了狠力,小男孩儿旋转着飞了出去,鼻血洒成了一条弧线。
“没人要的杂种!你-他-妈都要死了还要玩具,金兵南下啦,家没啦,你要饿死啦,真他妈的晦气!小杂种!咱们都要死啦,你那有钱的爹妈都要死啦!这东西留下也是便宜蛮子,知道吗,不能便宜蛮子!”中年男子看着被自己踩烂的玩具鸡,对着小男孩儿又吼又骂。
小男孩儿被中年男子一脚踢得昏了过去,隐约间听到有人在大声叫骂,好像不是什么好话,杂种什么的虽然听过却不理解,金兵啊死啊什么的就更不知道了,唯一清楚记得的是家要没了,不光中年男子在说,先前到他家搬东西的人都在喊家要没了,要死了……
家就在家里啊,怎么会没呢,等到父亲母亲回家…家不就在这了吗,家难道还会跑了不成?家成精了,家要是成精了应该就能带我去找爹娘吧……小男孩儿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疼得快要裂开似地,整个人被莫名的悲伤笼罩。
胡思乱想之间,忽然有一阵热浪滚滚压向小男孩儿小小的身体,像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上滚动……小男孩儿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自己帮母亲添柴禾做饭时被火烤到的感觉,“妈妈,又要做饭了吗?你不是得好久才回…”
小男孩儿昏昏沉沉地呓语,忽然梦到母亲离开的背影,小脑瓜里炸了一道闷雷,霍然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呆呆地望着在风中狂舞的火团以及噼啪作响的门窗……
“呀!着火了,家着火啦…”小男孩儿跌跌撞撞地跑向房子,爆炸声突兀地响起,房子塌了,一阵热浪卷起小男孩儿重重地摔了出去,眼泪儿像断线了的串珠似地,哗哗渗出眼眶,脏兮兮的脸蛋上出现了两道清晰的泪痕,幼小的心灵仿佛也被大火吞噬了,一点一点地变成焦炭、变成灰烬。
蓦地,小男孩儿似想明白了什么,使出吃奶的力气跑出院子大呼小叫:“我家着火啦,我家着火啦,快来救火啊,叔叔阿姨,帮忙救火啊!”
小男孩儿恍惚记得母亲和他说过,人有困难应该互相帮助,相亲相爱,老老小小,叔叔阿姨们搬走了他家的东西,一定是知道他的家要着火吧,怕东西被火烧光了,不行的呀,光搬走东西不行的呀,家也着火了,母亲回来会找不到我的,家也要搬走……
“快来救火啊!”小男孩的脑子乱成了浆糊,趔趔趄趄地跑在村子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像一个小肉球在咕噜噜地滚动,天渐渐黑了,小男孩儿从街头跑到街尾,又从村东跑到村西,两条小短腿儿都磨得肿了一圈。
没有人答话,村子已经空了,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来帮他救火,汪汪叫的狗狗和喔喔叫的大公鸡都不见了,连成一片的茅草房慢慢被夜幕吞噬,往日里热闹的街道上唯有清风拖着轻尘打旋,再无其他声音。
小男孩儿软塌塌地瘫坐在路中间,眼泪儿再次不争气地跑出眼眶,呆愣地望着夜幕下唯一的火光,随着火光的渐渐熄灭,小肉球僵硬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倏而,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光,银色的光底上裹着一层红色的光晕,宛若一颗星辰坠落,在夜幕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尾巴。
流云溃散,罡风席卷。
“流、流星!”小男孩儿撑着地面站起来,流星的光亮划破了黑夜,也在小男孩儿的心里点燃了一抹希望的亮光。
“流星,流星可以许愿的,流星!”
小男孩儿的小小身体登时涌现出了一股力气,仰着脑袋向着流行坠落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朝前方伸出小手,似乎想要接住闪闪发光的流星,哭红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星光坠落的地方,哪怕摔倒时吃了满嘴泥也没转移视线。
星光落下了,落在了街道的街头,远远看去好像插在了地上,似一束银光,又有红影荡漾,随着小男孩儿的奔跑逐渐变得明亮、刺眼。
眼见着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强,小男孩儿跑得也越发卖力气,记不清摔多少跟头吃了多少泥,扑打扑打地跑到了街道的尽头,但当他看到银光的真面目后,莫名地哭丧起脸,像是丢失了天大的宝贝,却没再落泪。
坠落的不是流星,是一把剑。
寒光闪闪的宝剑。
裹在剑光上的不是红影,是一个人。
身着血衣的男人。
男人的一身血衣在剑光浮动中溢出了一层红色的光晕,又与剑光搅在一起,宛若一道红色的幕布,有一种虚无缥缈的飘逸感,又像一块儿被水淋湿的巨大玛瑙,在剑光中散着红光。
血衣男子在对着小男孩儿微笑。
“流星呢?你…你是谁啊?流星成精了?你的衣服咋湿了?你是要来我家换衣服吗,可我家没衣服了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发现流星,小男孩儿希望落空,伤心了好一阵,而后好奇地看向男子脚下,红色的液体顺着男子的衣服落下,滴答声在地上炸散,润出了一摊泥泞。
大概是许久没和人说话了,小男孩儿一张嘴就是奶声奶气的三连问,只是说话间又想起了伤心事,声音越来越低,渐至微不可闻。
“我知道了,你不是流星,妈妈说过的,你这样的人是剑士,能踩着剑嗖嗖飞的人,你不是流星,我不能许愿了,家回不来了。”小男孩儿记得妈妈说过流星能实现人的愿望,但是记不得具体应该怎样做,原本以为接住流星就可以许愿,结果落下的不是天上的星星。
血衣男子微微一怔,没有否认剑士的身份,诧异地问道:“衣服呢,你家里怎么会没有衣服?”
小男孩儿仰起脖子望着男子模糊的脸,哽咽着说道:“都被叔叔阿姨们搬走啦,他们说家要没啦,然后我家就真的没了,着了大火,烧没了,大家都没了,怎么都没了呢…呜呜,家没了!不能便宜蛮子,我想把家变回来,继续等爸爸妈妈回家!”
小男孩儿指了指血衣男子身后,伤心地哭了出来,废墟中有点点星火在风的抚摸下一闪一闪,好像在听着小男孩儿没头没尾的嘟哝。
“嗯,的确,很多人的家都没了。”血衣男子沉吟着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走到小男孩儿跟前,湿漉漉的衣服随着脚步声哗哗作响,颜色慢慢地淡了。
小男孩儿听到流水声,抽噎着仰起头,在剑光的照耀下第一次看清了血衣男子的脸,莫名地生出熟悉的感觉,心神安定,狐疑地撅起嘴。
男子微微一笑,伸出一张大手轻轻按在小男孩儿的头上,挤眉弄眼地说道:“小弟小弟不要乱抬头。”
小男孩儿啊了一声,不解地说道:“小弟为什么不能抬头,你是大哥吗,大哥…呀!你的衣服怎么干了!”
话到一半,小男孩儿发现男子湿漉漉的衣服已经变干了,又没有风,怎么就干了呢,颜色还变了,血彤彤的变成了白花花,他好奇地绕着白衣男子转起圈圈,在男子身后发现了一道水渍,用脚尖试探着踩了踩,黏黏的,不好闻。
奇怪的是,与血衣男子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原本累得连气都喘不匀的小家伙瞬间就恢复了力气,精气神倍儿足。
白衣男子清清嗓子,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是流星,但我能实现你的愿望,比如给你一个新家。”
小男孩儿踩踏水渍的脚丫忽然僵住,倒退着白衣男子拉开距离,扑棱棱地摇头。
“我家没东西了,所以你要搬我?我一点都不好,不能吃不能穿,还死沉死沉地,像个死面团子,发不起来的!”两岁大的男娃终于聪明了一回,重复着妈妈训他的话。
“哈哈哈,说地不错,我的确是来搬你的,把你搬到新家去!”白衣男子被小鬼头的机灵劲逗得哈哈大笑,转身俯视着小男孩儿的眼睛。
“我不!妈妈让我在家等她!我要走了妈妈就找不到我了,我要走了妈妈见到家没了我也不在了会伤心的…”
“冬安乂,我是你妈妈的朋友。”白衣男子打断了小男孩儿的话。
“呀!你咋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妈妈?”毕竟是个两岁的娃儿,听到白衣男子叫出自己的名字,一惊一乍地放松了警惕。
“可不嘞!我可是人见人爱…咳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就是来接你的!你的妈妈让你跟着我去新家等她!”白衣男子拍着胸脯保证。
小男孩儿抹了抹脏兮兮的脸蛋儿,心中似乎还有疑虑,哭着脸问道:“家烧没了啊,木头都成碳了,用什么东西建新家啊?”
白衣男子扬起嘴角,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纳罕地问道:“不用木头,我们有竹子啊,一根青竹,你知道什么是竹子吧,就是能一根变成两根,两根变成三根,三根变成千万根的竹子,我们可以用竹子建新家。”
小男孩儿睁大眼睛看向白衣男子的肩膀,并没有发现竹子,不开心地说道:“你骗人,哪有竹子啊,分明…怎么黑啦,你的剑灭灯了?”
三尺青锋倏而收敛了寒光,夜幕在一大一小两人眼前闪烁了一下。
“你看,这不是竹子吗?”白衣男子话音方落,小男孩儿眼前再度亮了起来,白衣男子的肩头出现了一根青翠的竹子,碗口粗细,五米多长,两根细细的竹枝上挂着三片竹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最神奇的是,这根竹子在散光银光,与方才的剑光无二。
小男孩儿张大了嘴巴,怎么也想不明白白衣男子从哪变出一根竹子的,但是他没有多问,立马兴奋地指着被烧成废墟的房屋,奶声奶气地叫道:“那就快点建我们的新家吧,就在这就在这就在这,在这里妈妈回来就会找到我了!”
小男孩儿看着在白衣男子肩头颤巍巍的竹子,两颗小眼珠精光闪闪。
白衣男子愕然苦笑,对着小男孩儿的眼睛说道:“不可不可,我从山中来,还要回到山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