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几缕曦光照在院子里,焦黑的木炭发出呛人的烟味,满目萧瑟。
在曦光落下之时,一道狭长的剑光拔地而起,直入云端,飞往大林皇朝西南边陲。
与来时不同,御剑飞行的中年剑士褪去一身血污,肩头扛着一根碗口粗的青竹,青竹上挂着秋千的绳索和木板,怀里还抱着一个陷入梦香、流着口水的小肉球。
小肉球的怀里抱着一堆焦黑的木块儿,形状各异,可以拼凑在一起,正是昨天被踩碎的玩具鸡的残骸,一场大火过后,玩具鸡的碎块儿竟然没有被烧成灰烬,只是裹上了一层炭黑,应该是用特殊木料打造的,怪不得会引出坏人来抢。
除了玩具鸡之外,小男孩儿的心口中还揣着一条从木灰中扒拉出的玩具蛇,除了青皮变黑皮,没有一点损伤。
昨夜冬安乂挖出这条玩具蛇时,开心地又蹦又跳,嘴都合不拢了,把所有的伤心事都扔到了脑后,似乎忘记了玩具蛇之外的其他玩具。
白衣男子全程注视着冬安乂的一举一动,瞧着小家伙抱着玩具蛇笑嘻嘻的样子,久久的沉默后,忍不住向冬安乂提了一个在儒家内部争执千年不休的问题,神情悲悯。
还不足四岁的小肉球哪懂这些,想了想,从心口里掏出玩具蛇朝白衣男子举了举,咧出被焦炭染黑的小牙,转头继续绕着废墟仔仔细细地瞪小眼儿,不时蹲在废墟边缘扒拉扒拉木灰、炭火,甚至想要爬进坍塌的屋子里翻找东西,小小的玩具蛇给了冬安乂无限的希望和使不完的力气。
白衣男子怕冬安乂受伤,施展神通把大块儿的断木、土石之类搬到一旁,留下细碎的沙石土粒和遍地的黑色焦炭供冬安乂翻找,可惜的是除了玩具蛇之外,没有找到其他值得带走的东西,真就如冬安乂听到的那样,都被搬走了。
冬安乂并没有表现得特别失望,只是拖着困倦的身体走回在夜风中晃荡的秋千,嘿咻嘿咻地爬上了木板,望着残破不堪的家发呆,小声地提醒白衣男子他想把秋千也带到新家去,支撑秋千的架子就不要了,死沉死沉的,像个死面团子,不好搬。
其实在翻出小蛇之前,冬安乂听到白衣男子要回到山里去,小脑袋都摇成了拨浪鼓,在妈妈的故事里,山里面不但有吓人的野兽,还有吃人的妖精,最喜欢吃他这样的小肉球,危险着呢。
小黑蛇出现后,冬安乂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和白衣男子一起离开这里去建一个新家。因为妈妈给他这条玩具蛇时曾经说过一句怪话,‘蟒蛇化龙,腾云万里’,既然小蛇可以腾云万里,不管离得多远,一定可以带他回家,嗖地一下飞回家...…
就这样,在天亮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小肉球趴在白衣男子的怀里,与后者一起飞向新的家园。飞剑腾空的那一刻,浓浓的血色迷雾从院落中贴着地面蒸腾而起,宛若从东方天落下的火烧云,绕着冬安乂的家漂浮游荡,凝聚成了一层红色的屏障裹住了院子。
血雾闭合时,云层上的一双小眼睛撬开一条细缝,恰好窥到了这一幕,小家伙没有惊叫出声,只是平静地俯瞰一眼,便被困倦的感觉击败,真正地陷入沉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
一座偏僻的深山幽谷之中,一棵千年古柳垂着一个秋千,秋千的木板上躺着一个小肉球,嘟嘟的脸蛋儿贴着木板,像被踩扁的包子,嘴角躺出晶莹的液体,和山中的露珠一样晶光闪闪,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小家伙突然抱着木板啃了一口,幸福地嘿嘿两声,口水流得更快了......
白衣男子挺直腰杆,面南而立,脸上堆着玩味的笑容,眸子里中却散发出锋锐的光芒,似乎在与什么人对峙。
山风骤然急促了许多,柳叶沙沙作响,秋千颤悠悠地晃荡了几下,铁链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吵人美梦。
蓦地,冬安乂像踩空了台阶似地,抖了一个大大的激灵,随即气愤地攥起小拳头捶打木板,口齿不清地叫骂道:“双胞胎都是我的,臭爸爸快给我松开!”
这一拳头成功地捍卫了自己的领地,却也砸碎了自己的美梦,冬安乂舔舔嘴唇,恋恋不舍地醒了过来,含糊地问道:“唔...双胞,咦,这是哪啊,双胞胎呢,臭爸爸呢?”
冬安乂猛地张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打量四周,没有熟悉的院落与可爱的小土房,一圈柳树围出一块儿圆形的空地,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细沙,估摸着很软,摔下去也不会疼,阳关很淡,空气显得有些阴沉。
“哎呦,醒啦。”白衣男子立马凑到冬安乂面前,轻轻抖了抖反手负在背后的剑,另一只手则揉了揉冬安乂的脑袋。
远处青山中蓦然有狂风大作,啸声如雷,间有尖锐的嘶吼声,充斥着怨毒与痛苦的情绪。
冬安乂没有听到古怪的声音,想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心情不禁有些低落,但是忍住了眼泪儿,在白衣男子的手落下后立即低下头,愁眉苦脸地问道:
“小弟为啥不能抬头啊,我个子还没长高呢,不抬头看不到你啊。”
白衣男子无端语塞,吭吭哧哧地清清嗓子,没有直面回答问题,反而故作高深地问道:“你可知何为江湖?”
“江湖?我想想啊,是这样吗?”冬安乂从心口掏出了自己的宝贝小蛇,解下层层包裹的布条,把玩具蛇一线拉长举向白衣男子:“江就是像小蛇这样长长的水,”然后又把玩具蛇首尾相连围成一圈,小下巴朝圆圈中间抬了抬:“湖就是胖胖的水!”
说完后,冬安乂朝白衣男子咧开小嘴,笑得异常灿烂。
“......”白衣男子嘴角抽搐,摸着下巴摇了摇头,神情肃容,一字一顿地说道:“江湖,就是风流就酒,美人和剑。”
冬安乂似懂非懂,歪着小脑袋问道:“然后嘞,为啥小弟不能抬头。”
白衣男子恨其不争,怒道:“江湖中人,风流有度,小弟抬头就是下流了,容易被人赶出江湖。”
说道此处,白衣男子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冬安乂不禁猜测白衣男子是不是风流过度被人揍过。
白衣男子见冬安乂还是不懂,望了望小家伙的两条小短腿,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自己和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说这个干嘛,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这里没有仙子姐姐,不用在意那么多的细节,怎么样,对我们的新家满意吗?”
空地里什么都没有,实在不像一个家该有的样子,冬安乂兴致寥寥地撇嘴问道:“就这?家呢,哪有家啊,你是不是骗我。”
“哈哈哈,小肉球,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竹子吗?”白衣男子蹲在小男孩儿跟前,笑容和善。
冬安乂立即两眼放光,跳下秋千寻找竹子,白衣男子一把拎着冬安乂的衣领把后者抱在怀里,缓缓走到空地边缘,指了指担在一棵古柳上的竹子,笑道:“竹子不就在这里吗,我们把竹子栽下去,竹子就会长大,就会变成好多根,到时候就有家了!”
冬安乂沉浸在白衣男子描绘出的美好未来中,弱弱地问道:“真的,你发誓!”冬安乂想起妈妈总是让爸爸发誓,保证这个保证那个,照猫画虎。
白衣男子连连点头,立即竖起一只手对着天空,装模做样地说道:“我剑无痕对天发誓,这根竹子一定能变成我和冬安乂的新家!”发完誓后朝冬安乂顽皮地挑了挑眉,好像在说来都来了你竟然不信我?
冬安乂开心地大叫了起来,推开白衣男子的胳膊跳到地上,摔了一个屁墩,果然不疼,蹦蹦跳跳地跑向青竹,准备把竹子竖起来,但是竹子太重,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白衣男子撸起袖子,对着左右掌心吐了吐口水,摩拳擦掌地上前帮忙,捧起青竹的断口,承担了大部分的重量,让冬安乂帮忙抬着竹尖,慢悠悠地开始了种竹大业。
“种在中间怎么样?”白衣男子走到空地中间时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冬安乂想了想,用力摇了摇小肉球上的小小肉球,朝秋千的方向努了努嘴:“种在秋千旁边吧,我要时刻保护我们的家!”
白衣男子想起了那座被烧毁的房屋和冬安乂坐在秋上千呆坐的身影,笑眯眯地答应,然后独自扛起竹子,让冬安乂选地方。
冬安乂环抱双臂,走到秋千前边,歪着脑袋估算着秋千荡起来的路线和高度,最后站在秋千右前方两米外,仰头咧开小嘴望着白衣男子。
“选好了?选好了可不能改!”
“不改了不改了,爸爸说过,男人不能悠游寡断,就这里!”
“呦,小家伙懂地还不少,那就来帮忙吧!”
“好嘞!看我的!”白衣男子扛着青竹拄在沙地里,故意倾斜出一个角度,没有完全竖直。冬安乂学着白衣男子撸胳膊挽袖、对着掌心吐口水,咿呀咿呀叫唤着去推青竹,两条小腿都因为用力过猛陷在了沙地里。
最终,在两人的合力之下,成功把青竹直挺挺地竖立起来。
冬安乂用小胖手擦了擦满头热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仰望着和柳叶挤在一起的竹叶,兴奋地叫嚷道:“我有家喽,我有新家喽!”
白衣男子站在一旁,用手围成喇叭扣在嘴上,也跟着大喊起来:“哦哦哦,我有家喽,我剑无痕和冬安乂有家喽!”
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喊声回荡在大山之中,乘着清风飘远,宛若乱世中一曲不合时宜的欢歌。
同一天夜间,在遥远的北方,在那残破的水源城内,奏响了一曲哀怨的凯旋之音。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中州陆沉、大林亡国,改朝换代已经不可避免,盘踞华夏腹地的金人暂成中原之主,只要征服大林遗民偏安的一隅之地,北金就将开创一个继李唐之后又一个统一的皇朝。
然而,在金兵即将渡江南下的前夕,大林的落日余晖以迅雷之势爆发出来,使历史的车轮再度发生了偏转:
先有八百大儒慷慨北赴,魂断四海,玉碎护国,后有青衣剑圣往复大林南北边疆,剑挑西凉、威震南荒,白衣剑圣独守太原古城,挑灯为剑,剑火漫天三百里,镇北四将歃血为盟,若那擎天之柱,撑起沉沦的中州...还有无数不知其名不为留名的江湖侠士,北渡黄河,在金戈铁马中留下耀眼的刀光剑影……
这些乱世群雄,泼洒血墨,血荐轩辕,共同描绘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领头人,名为赵棣,在举国南迁的洪流中,他返回了草木已深的水源古城,挽天阙,延国祚,重整旧山河……
这个时代,名为青萍。
青苹元日,北方的凯旋之音,预示着流离的子民可以重回故土,南方深山幽谷中,一个小娃儿欢喜的喊声徐徐在风中消散,为了新家喝彩。
紧接着,白衣男子又问了冬安乂一个奇怪的问题:
“冬安乂,你可知何为师傅?”剑无痕抢先一步坐秋千上,晃荡着两条大长腿,怡然自得。
冬安乂幽怨地撅着嘴,恁大的人抢小孩子东西,真烦人,却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试探着回答:“传道授业解惑?”
剑无痕哈哈摇头,用食指对着青竹隔空轻弹三声,脆鸣如玉,林鸟惊飞,剑无痕轻轻摇头,淡笑道:“我不传道不授业不解惑,但我想做你的师傅。”
“为啥嘞,因为我长得帅,是这样吧,妈妈曾经说我小时候是个小帅哥,长大了一定是一个大帅哥,她还给了找了一个小美女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
“因为你的母亲是魔道女君。”空气陡然变得压抑而沉重,远方天传来轰轰的叫声,仿佛闷雷炸响。
冬安乂缩了缩脖子,以为是山里面的妖怪在打架,悄悄向白衣男子挪了挪脚步,仍是不解:“魔道女君是啥啊?”
剑无痕抬眼望了一眼远方,雷声骤止,倏而收敛笑容,正色道:“是一个睥睨天下的修炼天才,是敢与整个江湖为敌的女中豪杰。”
“我妈妈这么厉害?我咋不知道啊,对了,我妈妈和大婶们打架从没输过,烧火棍子抡起来虎虎生风!”冬安乂挥了挥虚握的小拳头,好像在耍一套绝世剑法。
“没错没错,魔道女君从没败过,但是她的心中一直有一个遗憾,没能成为一个绝世剑士,所以,你想学剑吗?”剑无痕郑重其事。
“学剑?为啥要学剑呢?”冬安乂打量着剑无痕,想要找到那把带着他嗖嗖飞的剑,小脑瓜里却出现了一瞬恍惚,迷迷糊糊地小声嘀咕。
“男人生而有剑,不当剑士岂不浪费了!”剑无痕声如钟吕,慷慨陈词,却又挤眉弄眼,眉飞色舞。
冬安乂呆愣愣地挠了挠头,忽然想起划破夜幕的狭长剑光,那道晕着红影的银光在冬安乂的心里点亮了一颗名为希望的星辰,仍在闪闪发光,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跪下拜师吧,行过拜师礼,我剑无痕即是你的师傅。”
“还要跪下啊?”冬安乂没想到认师傅还要跪下,不满地撇撇嘴,想起臭爸爸说的男儿膝下有黄金,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反悔,慢吞吞地跪下,又按照剑无痕的指示磕了三个头,沾了一脑门子的细沙。
“礼成!从今天起,冬安乂即是剑无痕座下关门大弟子!可惜无酒啊!”剑无痕笑意盎然,提起懵懵懂懂的冬安乂坐到自己怀里,带着关门大弟子一起在山风中荡起了秋千。
风来自北方,起于青萍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