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追月逐,斗转星移,时光的长河日夜不息地向前奔腾。眨眼之间,冬安乂已经坐着秋千荡走了两年多的光阴,快要六岁了,两年前栽下的青竹,果如剑无痕所说,由一根变成了两根,又由两根变成了三根,到如今,已经有六百多根竹子,连成了密密的一片,占地面积已经比冬安乂之前的家的院子还要大。
每天看着这些竹子长大、看着新的竹笋钻出地面,是冬安乂最欢喜的时刻,一眼就会忘记大大小小的忧愁。不用担心可怕的蛮子和被蛮子吓坏了的叔叔婶婶搬走他家的东西,不用担心家会起火,不用担心空无一人的街道的荒凉...比起之前所在的吵闹的村落,冬安乂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远离人烟的山谷,平平淡淡,静谧祥和。
他所要做的,只是坐在秋千上晃荡,守着青竹,守着他和师傅的家,守着在划破夜空的那一缕狭长的光…
某日,天蒙蒙亮,剑无痕早早地离开竹林,钻进深山中打猎。冬安乂一如往常,独自一人在家,用小手拄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最近半年多,除了看家之外,冬安乂还有另一个任务,去附近的湖泊里打水给竹子喝。
那个湖泊距离竹林相距大约百米,但却异常隐秘,如果不是忍不住好奇钻出竹林追蝴蝶,冬安乂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有一团胖胖的水距离自己那么近。
冬安乂当时就和师傅抱怨为啥不选在湖边种下青竹,湖水青青,杨柳依依,多好看啊。剑无痕便语重心长地告诉冬安乂,在那湖水之畔,已经有人定居,不能为了自己的家去打扰别人。
冬安乂曾好奇地钻过间隔的竹林去查看,果真发现了一个不太显眼的木屋,在一片梧桐林里,冬安乂不但没有觉得失望,反而说不出地高兴,在这深山中,不光有他和师傅,还有邻居在,瞬间就不觉得寂寞了。
只是去邻居家打水是不是不太好啊,邻居会不会伤心,冬安乂记得当初他家的东西被邻居搬走,自己似乎不是特别开心。
“唉,愁啊。 ”已经五岁多的小男孩儿坐在秋千上望着竹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随手从斜挂在秋千上的小竹篮子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野果子,拳头大小,看也不看地往嘴里放。
哧!两颗小板牙刺进了果子里,鲜嫩的汁水渗出果皮淌进嘴里,冬安乂却触电似地蹦了起来,停止了咬合的动作,从张得大大的嘴里拿出果子,两眼放光......
青山幽谷,平湖如境,清风习习,叶如轻舟,涟漪如浪,一栋老旧的木屋,掩映在湖边一片梧桐树丛中,其内不时传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宛若雨滴在敲打着门窗。
不远处,一个鬼头鬼脑的孩子扛着一根青竹筒,钻出了层层叠叠的密林,走进了稀疏的梧桐树林,踮着脚跑到了木屋门外。
木屋的门没关,冬安乂悄悄向里面伸长脖子望了望,没有出声。
门内的男子在下棋。
冬安乂知道下棋的人不喜欢被打扰,于是抱着竹筒站立,静等棋局分出胜负。
木屋内,一张木床横在北墙下,一张木桌挨着南面的窗户,木桌两侧各一把木椅,上面摆着两盒云子和一张棋盘,再无其他事物,显得有些空旷。
木屋的主人满头银发,面容清俊不似老人,穿着一身青绿儒衫,斜倚窗边,背对着门口,偶尔探出两指捻起棋子,在棋盘的空隙上比划几下,但极少落子,更多的时候是用指节敲击着棋盘,做思考状。
冬安乂听着儒衫男子闲敲棋盘的声音,心中虽然好奇,但是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喘,像个小门神。
小木屋内的滴答声断断续续,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太阳升到了天空中的最高点,湖面上的‘一叶’轻舟飘到了远处,好像触礁了,在打旋。冬安乂被暖洋洋的日光烤得头昏脑涨,竟然抱着竹筒睡着了,好在竹筒拄着地面,这才没有摔倒。
“你有何事?”睡梦中,冬安乂听到了一句模糊的声音,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有何事?”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静无波澜。
冬安乂砸吧砸吧嘴,哈切哈切地抬起头,忽然脚底打滑向前摔倒,压着怀中的竹筒砸向了木屋的主人,刚刚上下眼皮还在打架的眼睛霍地睁得老大,下意识地喊道:“呀,快闪开,快闪开,咦,停下了?”
冬安乂揉了揉惺忪的大眼睛,顺着竹竿向上看去,发现一只大手撑住了竹竿,羞赧地缩缩脖子,顺着竹竿滑到地上,接着用力地把竹竿抱回到怀里,深吸口气,讪讪地问道:“我打扰到您下棋了?不会吧,我睡觉的时候可老实了,都不踢被子,不过我家现在没被子了。”
冬安乂说着说着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睡觉老实是真的,但自己好像爱说梦话哎。
“所以,何事?”儒衫男子收手负在身后,有些跟不上冬安乂的思路。
冬安乂猛地抬头,小大人似地摆摆手:“小事小事,我住在那边,距离你家可近了,我们是邻居哦,所以...送给你!”冬安乂指了指自己身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黑黑的果子,快步跑向门口,递给儒衫男子,笑眯眯地咧开小嘴。
儒衫男子诧异地接过,纳罕地问道:“送给我?为什么要送给我?”黑果子不大,是山中的特产,奇怪的是上面有一道小小的牙印,还新鲜着呢。
冬安乂心虚地眨眨眼,心想这不是需要和你互相帮助吗,见儒衫男子不上道,只得实话实说:“大叔,您家的水,真的很胖哦,需不需要人帮他减减肥?”
儒衫男子早已看透了冬安乂的小心思,听到‘水很胖’这样富有童趣的说法,不禁莞尔一笑,半蹲在冬安乂面前,一本正经地揉了揉小家伙的头:“水是生命之源,属于万千生命,非我独有,我所有拥有的,不过这一栋木屋而已。”
冬安乂的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么说,我可以去打水喽。”
“当然可以,你的师傅便时常在这里打水!”儒衫男子肯定地点头。
“呀,你认识我师傅啊,也对,你们都是大人嘛!”冬安乂也说不清为什么大人就会彼此相识,大概是想早点打水浇灌竹林,急得说错了话。
儒衫男子忍俊不禁:“莫急莫急,你家的竹子可不寻常,不会渴到的。既然来了,老夫便与你说个道理。”
道理?咋个和我老妈一样,冬安乂立即垂手站直,做认真聆听状,小嘴抿得贼紧实,生怕暴露什么。
儒衫男子悠悠开口:“世间百态,善恶恩仇,追根溯源,都逃不过关系二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近或远,或亲或疏,像一条条粗细长短不一的线,重叠交错。
有些时候,这些线搅合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有些时候,这些线组成一张巨大的网,串联着芸芸众生。”儒衫男子说道此处,忽然停下,看着冬安乂的眼睛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让天下的关系乱成了网?”
冬安乂想了想,扑棱棱地摇头,试探着说:“不懂欸,不乱不成嘛,我更喜欢清清楚楚的。”冬安乂想起了自己的竹子,一根一根,有粗有细,有高有矮。
“哈哈哈。”儒衫男子笑着站起来,继续说道:“老夫有时也希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线条能够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如此一来,人世间将会减少许多纷纷扰扰、恩怨纠葛。
但是,人间事与你那一根根的竹子不同,不,即使是你的竹子,在土层之下,亦是盘根错节、彼此相连、无法分割。纠根揭底,不外乎一个情字和一个利字。
情之一字,剪不断、理还乱,使关系线必然地出现了粗细与长短,疏密与交错,利之一字,影响更甚,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利益可以使原本亲近的关系变得疏远,使原本疏远的关系变得亲密,使没关系的有了关系,使有关系的断了关系...呵呵,如此一来,就真的成为一团乱麻喽。
为了理顺这团乱麻,三教历代圣贤各自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道家讲无为而治,既然原本的关系已经乱得让人心烦,何必在横插一脚,使其乱上加乱。
与道家相比,佛门的做法更加极端,妄图超然世外,远离红尘,挣脱情与利的束缚,求那一瞬的‘悟’,一念成佛。嘿嘿,与佛道相比,我儒家亦有自己的答案。”儒衫男子忽然得意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冬安乂。
冬安乂用吃奶的力气睁大眼睛,听着儒衫男子天书般的喋喋不休,强打精神问道:“是啥嘞?好记嘛?”冬安乂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儒衫男子与他说这些干嘛,这长篇大论的,累死个人,可别再说了哦,再说记不住啦。
“好记好记,唯八字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还好还好。”冬安乂长长地出了口气,终于说完了,这道理长得吓人,听得迷迷糊糊,只能先记下再说。忽然想到儒衫男子还在看着自己,冬安乂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示意自己没听懂,但记下了。
喜欢讲道理的大叔走到湖边,望着刚刚冲出漩涡的一片树叶,和善地笑道:“无妨无妨,你虽然还不懂这世间的道理,但是已经做到了懂道理的大人做不到的,守住本心,顺意而为便好。”正说着,脚边出现了一个圆脑袋,正歪着头看着他,手里摩挲着竹筒,小眼神时不时飘向湖面。
儒衫男子当即会意,再次强调道:“小家伙,这个湖泊真的不是老夫私有,你可以随意打水。”
话音方落,不远处走出了一只圆乎乎的肉球,像是熊,又黑着两颗眼睛,四肢和一条短尾巴也黑乎乎的,其他地方白得像雪,走起路来扭头晃屁股的,可爱到了极点。
冬安乂顿时被这家伙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张望着它,这大肉球发现了湖边站着两人,不但不怕,反而人性化地点点头,然后自顾自地趴在湖边喝水。
冬安乂惊喜地咧开嘴,朝儒衫男子鞠了一躬,学着这只胖乎乎的家伙趴下,把竹筒横在水里向下轻轻一按,竹筒两侧立即咕噜噜冒出气泡,一边冒泡一边下沉,过了一会儿,冒泡声停止,冬安乂赶忙把竹筒往岸边拉了拉,然后原地打滚,从袖口中取出两块儿木塞,堵住一头,再打了两滚,堵住另外一头。
“嘿嘿,大功告成!”冬安乂开心地拍拍手,起身蹲在岸边,伸手抱起竹筒夹在腋下 估摸着颠了颠,没沉许多,还能搬动,就是太湿了,不好用力,便有些着急地说道。
“大叔,我先回家一趟!”冬安乂朝儒衫男子咧咧嘴儿,向后倒退三步,瞥了一眼远处岸边,却发现那个黑白相间的胖家伙已经走掉了,失望地叹了口气,原地转了一圈,掉头向家里跑去。
嘿咻嘿咻!
儒衫儒衫男子望着湖面,才脱离漩涡的树叶又遇到了风浪,似那无根浮萍,随波逐流地飘了好远,迟迟回不到岸边。
儒衫儒衫男子心中生出莫名的感慨,十里平湖,静如止水,偶有风浪起伏,也不过吹着一片梧桐叶飘荡几下而已,却是他陆北观挣脱不出的江湖。
蓦地,陆北观想起冬安乂说的最后一句话,静默的脸上浮现一抹别样的笑意,背着手回到自己的木屋,对着房门庄重地坐下。
光影东移,梧桐树的婆娑树影横斜进了木窗,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
“大叔?你还在下棋吗?”
“不,我在等你。”
“等我?等我干嘛啊。”
“呵呵,等你下棋啊。”
“呀,你咋知道我想下棋呢。”给竹子浇完水后,冬安乂去而复返,扭捏地站在木门外,迟疑了许久才和陆北观打招呼,小小的额头上汗珠点点,在夕阳中闪闪发光,满是困惑。
陆北观笑而不语,先回家,可不就有后吗。
冬安乂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舔了舔嘴唇,羞赧地问道:“大叔,可以吗?我棋力很差的,只是……”
陆北观捻起一枚黑子敲打着棋盘,轻声打断了冬安乂的话:“棋力差?那正好,老夫已经输掉了所有,十几年没有体验到赢的滋味了,小家伙,不要怪我以大欺小哦。”
冬安乂展颜一笑,连连摆手,像个小大人,拍打着肚子说道:“不会不会,我大肚着呢!才不把输赢放到心上!”
说着话已经匆匆跨过门槛跑到陆北观对面了,笑呵呵地打量着棋盘,跃跃欲试。
陆北观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笑道:“小友,请!”
冬安乂重重地点了下头,咧着嘴儿爬上了凳子,有样学样,郑重道:“大叔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