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
"路上注意安全!"
六点,放学,赵子衿跟学生一块走出校门,相互道别后离开。
下午的风稍暖,她骑着单车返回。
回来有一半路需要爬坡,她使劲蹬了一段路,双腿无力时才停下来,推着车慢慢走。
这一刻,轻松自在,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不见。
小路两旁的草地上,有牛儿在慢悠悠地吃草,稀稀拉拉的村落里,屋顶上炊烟袅袅,鸟叫声,虫鸣声混在一起,映和在夕阳下,她的背影拉的长长的,这样的日子,是欢喜的。
一路走走停停,在太阳落山前,上到了半山腰处,拐个弯就离家不远了。
远远地就看见阿拉斯加犬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身影,摇着尾巴,飞奔过来,她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绒毛,它湿热的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舔。
一人一狗一车,向前走着。
这狗虽不是她养的,但也跟她很亲,每天下午都会在门口等她归来,让那颗漂泊的心有了一丝归属感。
还没进来,悠扬的旋律就在耳边响起,她忍不住笑了笑,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优雅的老太太正在露台上跳着优美的舞蹈。
轻快的脚步,柔软的身姿,沉醉的表情,每个舞姿都展现出她不俗的气质。
她识的这是《蓝色多瑙河》,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悄悄放下包,走过去跟着老人一起跳,逗她开心开心,毕竟相处久了,不胜亲人似亲人。
当初她孤身一人来到瑞士,与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相依为伴,彼此成为不可或缺的朋友。
老人一生未婚,独居到老,骨子里却是个浪漫的人。
赵子衿对她的过往不甚了解,也没有刻意去问过,毕竟每人都有曾经,有些事没必要去揭开,就像她一样,过往的伤疤愈合了再撕开,是件极其残忍的事。
老人没有社交活动,也从不外出,更没有什么亲人往来,两人一猫一狗,简单安静,无人扰的时光里,并不寂寞。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伴随着舞曲,迈着轻盈的步伐,脸上洋溢着笑容,猫狗在他们两人间跑来跑去,似乎也要舞动起来。
十分钟后,一曲舞毕,两人坐在围栏旁边的木椅上歇息,微风轻轻拂过脸庞,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猫跳到主人怀里,亲昵地蹦来蹦去,狗依偎在主人身边,似一段岁月静好的日子。
两人在院子里闲聊了会儿,泰勒虽不出门,却也很关心赵子衿的工作和生活,她也乐得跟老人分享学校的趣事,逗她开心开心。
日子一晃,就到了休息日,那天,赵子衿美美地睡了个懒觉,直到12点才起床。
说是懒觉,其实就是赖在床上而已,她的睡眠一向很差,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睁眼到天明,即使睡着了,也会不停地做噩梦,深陷在曾经的过往中,醒来后,巨大的孤独感侵袭着她。
她想改变这一切。
看过无数心理医生,吃了不少药物,甚至还去教堂做过礼拜,都无济于终,既然改变不了,那就这样吧,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外面又下起了雨,这里的雨比漠北多很多,尤其是在秋季,极其容易着凉。
她裹紧被子,双脚依然冰凉,听着窗台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敲打在雨篷上,摸了摸蜷缩在怀中的猫,睡得那么香甜,心里十分羡慕它,似乎生来没有烦恼,整天吃睡,永远都那么满足。
“吃吧,免得你欺负我。”是猫叫她起床的。
她给碗里到了足够多的猫粮,还不忘调侃它。但凡睡前倒多少猫粮,猫在夜间都能干完,天快亮时入睡,醒来就要找吃的,直到把主人挠醒才罢休,妥妥的小霸王。
赵子衿看着越来越胖的猫,圆滚滚的身子让她有些害怕,万一那天晚上它压在胸口入睡,会不会直接把她压死?她想过给猫减肥,但这家伙饭量反而与日俱增!
反观自己,饭量很小,倒不是减肥,而是肠胃疾病困扰着她,不敢多吃一点。
早餐很简单,一杯热牛奶,几片吐司面包,抹上番茄酱,就解决了。
吃完后,她看见猫又跑到窗台上呼呼大睡,走过去拉开窗帘,外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泡了壶忍冬花茶,坐在窗边,摸了摸古筝,拿出指甲戴上,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琴弦,信手弹起了《高山流水》。
优美动听的声音从阁楼里传出来,与雨声融合在一起,飘向阿尔卑斯山……
古筝是她最喜欢的乐器,三年前她路过苏黎世街区时,曾看见有位华人姑娘在那里弹古筝。只见那姑娘身着汉服,发髻高挽,戴着面纱,坐在古筝前,犹如削葱根般的手指拨动着琴弦,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泉水叮咚,时而走马摇铃,余音袅袅,却又翻手为云,双手在琴弦上快速飞舞,耳旁厮杀声掠过,狼烟四起!紧张之际,琴音翻山越岭,忽而清脆悦耳,潺潺流出,一曲完毕,余音绕耳……
不少人都被她高超的琴技迷住,纷纷围观,拍手称赞!作为同胞,她感受到了祖国文化带来的自豪感和优越感。虽与这华人姑娘素不相识,却也令她在异国他乡感到一丝温暖。
那些曲音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于是她就决定自己去学,花高价买了古筝,然后在华人圈里托人找到一位资深的老师,跟着认真学起来。
也许是因为喜爱,也许是天赋异禀,她学的异常的快,令老师都倍感惊讶。一年以后,她顺利毕业,从此,古筝成了她消遣时光的一剂良药,再也离不开它。
随着琴音停止,她意犹未尽的摘下指甲,抬头,不知何时窗外雨过天晴,远处的雪山若隐若现。
打开窗,映入眼帘的忍冬花藤蔓上竟然盛开着一簇簇白色的花朵,她惊喜万分!并蒂相连的花儿,沾满了雨露,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美丽。
似乎想起什么,匆匆换鞋,开门,叮叮咚咚地跑下去。
她顺走了门口的篮子,跑到墙边,一眼望去,不过是一夜之间,满墙的忍冬花都开了,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比起国内,这忍冬花开花季节是晚了些。
然而,这五年,似乎只有它没有辜负自己!
净了手,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摘起来。
忍冬花,也叫金银花,是一种半常绿缠绕藤本植物,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金银"指的是花的颜色,初开时是银色,快凋谢时是黄色,"忍冬"顾名思义耐寒,因此也称金银忍冬。
这跟炮仗花有点相似,不过远没有它那么繁盛多姿了。
花朵并蒂相连,花蕊上含有露珠,摘的时候,花易断,保鲜期也短。
赵子衿小心翼翼地摘着,低处很快摘完,高处,她够不着,就搬来凳子,双脚踩在上面去摘。
不多时就装满了一篮子鲜嫩的花儿。
阳光洒在身上,脸颊上开始有了汗珠,她正要拂袖去擦拭,就听见“咔嚓”一声,转头就看见了门外站着三个人——学生杰森﹑杰克和艾米!
其中,杰森手里拿着手机,他刚在拍照!
若不是这"咔嚓"一声,她都没发现他们!
心中感到意外,不料脚下一晃,凳子也跟着晃动,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
“啊!”她吓得尖叫。
“当心!”杰森大喊。
几人迅速冲进来,及时扶住她和凳子,才免了一场意外,好险!
不过,篮子里的花儿撒了一地!
等扶稳后,她跳了下来,平复心情后说道:"谢谢,幸亏你们及时救我。"
三人松了口气,杰森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老师,刚刚吓着你了。"
杰森说完就蹲下来去捡地上的花儿。
"没关系,是我没站稳。"
赵子衿笑了笑,几个人都蹲下身来,帮忙把花捡起来。
“老师,这是什么花儿,真美!”艾米盯着眼前的花儿问。
“忍冬花,也叫金银花。”
“哇!还挺香的。”杰克拿起一朵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如此漂亮,摘了多可惜!”杰森不解。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它是一种茶,也是一味草药。”赵子衿向他们解释。
“茶?那我们可以尝一下吗?”
“当然!”
"需要加工吗?"
"嗯!"
"非常期待!"
"一会儿就给你们品尝。"
"那太好了!"
等地上的花儿捡完,赵子衿示意他们三个先在院里坐下来,这才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啦?”
艾米正要开口,杰森就拿出手机,把刚刚拍下的照片给她看,“老师,你真漂亮。”
赵子衿顺着视线看过去,屏幕中的自己,一袭白衣,素手摘花,满眼专注,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照在侧脸上,十分干净,而背后的雪山在烟雾缭绕中慢慢展露出来,从远近来看,怎么都是一幅美丽动人的图片。
“偷拍是要罚款的。”她开起了玩笑。
“啊?”杰森一脸紧张,在他们的国家,是有这个权力的。
赵子衿故意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吓唬你的。”
杰克和艾米都笑了起来。
教书的这几年,她从未邀请过谁来家里做客,对于突然到访的三个学生,她心里不反感,也没有过问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在他们等待的间隙,她提着篮子,进了房东的厨房,洗净后,用烤箱烘干刚摘的鲜花。
不多时,她就将烘干的忍冬花泡在壶里,拿来几个茶杯,倒给他们品尝。
“老师,这茶不错。”杰森抿了一小口,忍不住感叹道。
从小到大,他们都喝咖啡,偶尔有几回喝过中国茶,但那苦涩的味道让他们记忆犹新。如今再品尝忍冬花茶,味道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你说的太对了。”泰勒不知何时从卧房出来,看见几个不速之客,笑着过来打招呼。
几人看见长者,都起身,等泰勒慢慢走过来后,她跟大家一起坐下,赵子衿才一一介绍他们认识。
泰勒慈祥地看着几张青春面孔,愉快地聊了起来。
“既然喜欢,那就多喝点。”赵子衿笑着说。
“老师,这种茶在中国比较多吗?”艾米似乎也很喜欢。
她点点头。
“你有种子吗?”杰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要种子做什么?”
“跟你一样,有花茶喝。”
“哈哈,不必用种子,你把藤蔓剪回去栽植就好。”
“可以吗?”
"嗯!"看到赵子衿点点头,几个人都开心极了。
“不过,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运气了。”
“我向来运气都不差。”杰克自信满满。
闲聊过后,他们可没忘正事。
泰勒见状,说有些乏了,就起身回房休息。
"老师,可以吗?"
看着一双双期望的眼神,赵子衿沉默了。
三人想参加绘画大赛,既希望她能给他们做指导老师,也希望她能参加。
赵子衿有点犯愁,她压根儿没打算去参加大赛,可她又无法拒绝这几个孩子,听他们的意思,此次绘画大赛不仅奖金丰厚,而且还能增加学分,这正是孩子们看重的地方。
她没有把握能拿奖,也没有把握让孩子们拿奖。
仔细斟酌后,在不打击他们的自信下,与每个人分享了彼此的想法,并鼓励他们去尝试一些新的构思。
只有杰森,似乎参与讨论的不多,一直盯着手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试试。"
一个小时后,他们离开,院子恢复了安静,猫狗赖洋洋地躺在地上睡觉。
赵子衿摘完剩下的花,并全部烤好,分装在几个麻纸袋里,留下一袋给泰勒,拿着剩下的就上楼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又到了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赵子衿的汉语课,她出人意料地抱着古筝进了教室,全班同学大开眼界。
在她执教的这几年中,还没有人见过她弹古筝。
“今天我们学习文学素养,先从音乐中去感受诗词之美。”
赵子衿用流利的德文说完,就在屏幕上敲出纳兰性德的《长相思》,然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信手弹起悠扬动听的曲子,这一幕不仅吸引了同学们,还吸引了其他班级的学生及老师,都悄悄围观在后门和窗户。
迈克路过走廊时,听见有人弹曲子,再看围观的人群,好奇地走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是赵子衿在弹古筝。
一起一落,手指在琴弦间熟练自如地拨弄,声音时高时低,再看弹奏的人,仿佛已沉浸在曲子之中,不由地看傻了……
等到曲毕,全场安静了几秒,忽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赵子衿抬头就看见教室门口围观的人,有点害羞地笑了笑,在众多的人中,也看见了迈克,他对她微微颔首示意。
接下来,赵子衿就面对着一帮好奇心十足的学生提问,直到放学铃声解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