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月光在厚重的云层里挤出一丝光亮，趁着月色，整个汉军部队开始快速行动起来。辎重部队源源不断的将物资搬运上山，伐木队三两人为一组，沿着崖心，呈弧形向外砍伐木材。军械队有条不紊的修筑箭楼，栅门，已及可供几十人居住的营帐。
为了大军方便取用，马谡特地派出了一支工兵，将山西侧清水河流经山崖的狭窄渠道，连夜拓宽。只要王平保证清水河不失，山上大军可安然无虞。
夜半时分，营帐旁已然竖起了高高的汉字大纛旗，山上的炊烟在晚风的拂弄下，缠绕着大纛缓慢升起，宛若一个幽灵。
身旁的黄袭突然指着前方道：“将军，你看。”
顺着黄袭的手势看去，街亭城前方平坦的大路上瞬间飞起了大片沙尘，伴随着人喊马嘶。月色下，魏兵骑兵的身影悄然浮现，前方竖立着张字大纛。马谡缓了缓心神，没想到张郃进兵的速度这么快。嗖嗖嗖，漫天的箭雨突然在道路两旁闪现，寒光四射的箭头顿时没入到魏兵前队。
眼看伏兵已然起到效果，马谡焦急的对黄袭说：“快举红旗。”黄袭指挥卫兵，山崖上红色的彩旗在晃动。
伏于道旁的两支部队，渐渐隐没在周围的大山之中。
马谡冲黄袭摆手道：“收旗。”
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街亭城重新被魏兵占领，城内响彻的鼓声在山崖上听的一清二楚。
马谡亲昵的拍了拍李盛张休二人的肩头，一夜的穿山越岭，纵然汉军长于山地战，也把二人累的够呛。
“你们俩干的不错，李盛，你没让我失望哈，之前修整时，大军果然无一人卸甲，好。”
李盛气喘吁吁道：“将军，可街亭城又被魏兵占了。”
“没事，不日我军就能重新夺回来，而且是永久的，你们俩先休息去吧。”
“是。”
一旁的黄袭看了看山下，不解道：“张郃占领街亭城，似有长期驻守的念头。”
马谡摇头道：“不可能，他要是想呆着不动就好了，我军就可以慢悠悠的等丞相蚕食完陇西，与丞相合围他。张郃也算是魏之名将，他不可能这么蠢的。”
“那张郃接下来想干嘛？”
“我大军屯于山上，张郃想硬攻伤亡太大，现在他肯定是想切断我军汲水之源，让我不战自溃。”
黄袭不无忧虑道：“王老将军仅有一万人，听李盛张休的汇报，昨夜他们与魏兵短促相接，看情形估计张郃带了五万多轻骑，不过就算是轻骑，魏兵也人皆配弓，王老将军的压力不小呀。”
“是呀，咱们就两万人，大部队在丞相那儿，勉为其难吧。”
中午时分，虽是初春季节，可雍凉大地的日头像是喷火的火炉，向大地喷吐着一条条火蛇。山下还好，山崖上烈日炙烤，士兵又皆身着甲胄，难受极了。所幸之前马谡让工兵凿宽了水道，有水喝总还可以撑下去。
这时斥候报道：“山下有一彪魏兵在朝山上运动。”
“哦？”
马谡往山下看去，只见山脚下的魏兵缓慢的展开队形，然后分散成若干个半扇弧形向山崖的两侧挺进。
黄袭冲马谡喊道：“将军，趁着魏兵上山，人数又不多，我们冲他一下，必有斩获。”
马谡若有所思道：“张郃不会不清楚佯攻的难度，这支部队肯定仅仅是做试探的，目的想试试山上到底有多少人。就算我们把他打退了。”
黄袭焦急道：“将军，您也不是也说过，我军的目的就是不顾一切阻敌西援，既如此杀他一批是一批。我们还能跟您沾点军功。”
“有道理，不过这支小股部队岂能用上牛刀，你去，把黑夫叫来，你的功劳我记得呢，如果此役咱们能打胜，我回到丞相那儿给你请功，放心吧。”
见不用自己上阵就能白捞到功劳，更兼马谡是丞相的亲信，他说的话丞相肯定会考虑的。于是乎心满意足的走了。
不多时，黑夫带领着一千名装备精良的汉军来到马谡的主帐口。马谡冲黑夫指到，“你看见山下那支魏兵了吧。”
黑夫点点头。
“你去，将他们杀散，最好是全歼。”
“行。”
“记住，你这一千人是精锐，我可不希望折了几多人。”
“将军，看俺的吧。”
挺进的魏兵约莫有三两千人，他们依山势分散向上爬去，分散进军是张郃临行前的叮咛，汉军的弩兵天下第一，如若密集上山，况自己仅仅是轻装兵，很快便全军覆没。倒不如彼此三两人呈扇形缓慢推进，等接近汉军了，迅速聚拢，让它的弩箭用不上劲儿。
突然一声号响，嗖嗖嗖，一千支弩箭破空而出，顺着山势直射下去，虽是分散上山，可箭势太过，仍旧有几十名魏兵纷纷中箭，从山崖上滚落下去，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魏兵怕有埋伏，一时停止了上山的脚步，尽皆匍匐在半山腰，生怕再受到弩箭的袭杀。可奇怪的是，仅仅第一阵弩箭齐射过后，山崖上便又是一片死寂，连个汉军的身影都见不到。
猛地，山崖树枝上的鸟儿顿时扑扇着翅膀逃离了这儿。张郃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了，“完了，中埋伏了，看来山上的汉军不会太少。”这三两千人虽然钓出了大鱼，可这饵也没了。
从山崖间的灌木丛里突然闪现出一个个身着铠甲的汉军，铠身在阳光的映衬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不过山腰的魏兵很快就感受不到了。
汉军宛若一支利剑，在黑夫的率领下，穿来刺去。由于没想到汉军下山速度这么快，山谷间到处回荡着魏兵的哀嚎声。不多时，山下摆满了魏兵的尸体。
马谡在山崖上看的真切，等黑夫带着部队重新回到营帐的时候，一千人仅仅伤了几个。由于速度太快，在灌木丛中冲杀时被擦伤。
马谡重重的给了黑夫一拳，“你小子。”
黑夫憨厚的嘿嘿笑道：“这帮子魏兵也太不经揍了，将军，这一千人俺可是给您全部带回来了。”
“好，回去歇着吧。”
黄袭在一旁恭贺道：“将军，这仗打的漂亮呀，算上昨夜打的，总能杀他五六千人了。”
“嗯，这仗让张郃知道了上山不是那么好打的，我估计他下一步动作就是切断水源了。”
“将军，是不是要派卫兵下山给王平送个信，让他好好提防一下。”
“王平是沙场老将了，不必，就算送信了，一来一往，卫兵大概率会被张郃的斥候擒获。现在张郃还不知道我军水源的虚实，肯定会和方才一样先派小股部队试探，剩下的就看王平了。”
“那我们是不是要在半山腰伏击一下魏兵的侧后，一旦张郃大军来攻，也好有个准备。”
“嗯，就按你说的办。”
深夜，月明星稀。山崖上看的一清二楚，张郃的中军大帐彻夜通明，有一小股魏兵，出了帐门，轻骑迅速的没入暗夜之中。
黄袭提醒道：“将军，看来魏兵动了。”
“敌动我也动，黄袭传令，在山腰西侧用弩箭截击魏兵。”
“将军，我部要下山追击否。”
“不用，你只管在魏兵西去的途中射杀它，先耗它一波胆气，中午魏兵见识过我汉军弩箭的神威，必会让它胆寒。剩下的工作交给王平就行。我睡觉去了。”
“将军，一会大战您还要睡觉呀。”
“怎么你不服呀。”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我告诉你，今夜山上行动的只有你黄袭一部，明日才是大战，我不睡觉干嘛。所以呀，今夜只有你部立功，至于立功多少，你知道汉军向来是看人头，所以嘛。”
闻听可以独自立功，黄袭立马亢奋道：“我必袭杀大部，大不了我学黑夫下山迎敌。”
“放屁，谁让你下山，我再重复一遍不准下山，我要把刀刃用在明日的大战上，我睡觉了。”
没有悬念的战争，那小股轻骑向西奔袭的过程中，被伏于山腰的黄袭部射杀大半，由于接到的是死命令，所以明知道有伏兵也只能踉跄的向清水河方向奔去。结果不出意外的，被王平全歼。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马谡特意起了大早，望了望一片寂静的山间营帐。再让他们睡一会儿吧，养足精神好迎接下面的决战。
马谡踱步来到山崖西侧，泉水旁早已修筑好了完整的防御工事，而且又几个零散的小兵在周遭巡察。
马谡心想，王平不愧是老将，与自己心有灵犀，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大战了。
经过前两次试探，张郃已然明晰，靠小股部队截断水源已经失败了，剩下的就是死战了，没有任何花巧计谋，自己已经在街亭整整待了一天了，换个方式考虑，诸葛亮又多了一天在蚕食陇西。不行，必要率领大部队先攻下水源，继而攻山。
死战吧。
辰时，山上的号角吹响了进攻的指令。部队全部在山崖西侧待命。
马谡望了望汉军旗下站立的一众士兵，他们与自己年龄相仿，经此一役，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马谡冲向他们喊道：“弟兄们，要开始了，我不说废话了，一句话，打赢了，我向丞相那儿给你们请功，输了我和你们同死。”
汉军们眼眶泛红道：“愿与将军同死。”
马谡突然觉得气氛太过压抑，调侃道：“他妈的，谁说一定死了，我还等着回去娶媳妇上炕生娃呢，你们也是吧。”
“哈哈哈哈。”
“好了，各自听你们的将军号令去吧。”
“李盛张休黄袭，你们仨来。”
“你们各自带领三千人于山腰西侧截击魏兵，我料想此次张郃肯定会不顾一切的疯狂扑向王平部，你们截击后，先不要下山。等魏兵和王平交战后，迅速冲下，边冲边射，一定要保证我们的弩兵优势。俟短兵相接，长枪袭杀张郃的侧后。注意张郃部仍有四万多轻骑，你们绝对不可以打不过就撤退到山崖。”
“我下的是死命令，我于后方督战，一旦我发现你们各自的部伍有哪怕一个士兵退去，我先斩你们的头。我要杀猴给鸡看。”
“执行命令去吧。”
黑夫在一旁大声道：“那俺呢，俺也要冲。”
“你跟在我旁边，压住阵角。俟他们三人与张郃短兵相接后，你要带一千人使劲往张郃部射，就算射到他们的部队也在所不惜。”
“哦，还有，等交战后，你要紧随我身旁，你是我手里的王牌，战机瞬息万变，你要随时听我的。”
“是。”
吩咐完后，马谡拿起了那杆银枪，目光望向了西侧。
魏军的总攻正式开始。张郃虽是老将，威风却依旧不减当年，当先一骑狂奔，身后跟随的四万多名魏军轻骑如飓风般向西卷进。和预想的一样，张郃的进攻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清水河。所以经过山腰西侧时，张郃率领魏兵骑兵快速挺进，仅仅承受了几波汉军的箭雨。
马谡在山上看的明晰，不禁怒骂道：“妈的，张郃这次学乖了。”
“黑夫，走，该我们了。”
激烈的争夺战开始了，张郃的骑兵开始发疯似的朝清水河阵地猛攻。一开始，俟骑兵刚冒头时，王平还能利用鹿角栅栏，组织弩箭节节抵抗，可骑兵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中原作战，骑兵就是最大的梦魇，快速的机动性。如果道路狭窄，王平倒还可以从容应付。可街亭大道骤然平坦，完全挡不住。
所幸汉军铠甲是一流的，王平便万人一分二，前部五千人呈弧形，利用长枪铠甲抵御住骑兵的锋芒，后队隐没在弧形阵内，用弩箭射骑兵，可就算是如此，张郃所带的轻骑依旧配备长弓，已经在和后队展开对射了。
人数上的差距越来越明显，王平纵然抵御有法，但奈不住大军疯了般的猛攻，眼看就要退到河里了。突然，张郃的后军发生了变故，李盛张休黄袭三将，已经从山上边射边冲杀下来，与张郃的后军激战了。
就这样三股势力绞杀在一起，张郃在中军焦急难耐，怎么还是打不下来，耳边皇帝曹睿的声音一直在催促自己进兵，没想到被一个小小的街亭阻住。
从清晨杀到中午，饶是王平与李盛三人合围张郃，无奈张郃带的部队人数太多，自己已是渐渐不支。
看到此机会，张郃突然发现王平的弧形阵地快要崩溃了，拔剑于马上疾呼道：“兄弟们，为大魏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只要一鼓作气将王平撵下河去，我们就赢了。”
中午时分，日头正盛，张郃的宝剑在阳光下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马谡猛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心道，“张郃你死定了。”
随即冲一旁组织弩箭不停连射的黑夫嚷道：“黑夫，看你的了，你不是只会猛冲猛打嘛，那好，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你给我带队冲出一条路来。”
一旁的黑夫闻言像打了鸡血似的，刚才一直不让他上，现在终于让他冲了。一把利剑朝那道弧线瞬间冲了过去。
马谡提枪上马，顺着黑夫厮杀出的路，耳边响彻的尽是魏兵的哀嚎。前方不远处，有几人环伺在一将身旁，马谡断定那就是张郃。于是乎，一马当先，提枪冲了过去。
几人没想到突然从后面冲出来了一小队精兵，顿时慌了，连忙组织防御。凭借马的冲力，马谡瞬间杀到了张郃近前。大喊道：“张郃。”
张郃还在组织兵力猛攻王平溃散的部队，下意识啊了一声，瞬间一股凉意踊到心间，不过他已经感受不到了。马谡顺手将张郃的头割了下来，提着张郃的头颅冲魏兵喊道：“你们的主帅已经死了，你们还不投降嘛。”
正与王平军厮杀的魏兵，猛地发现自己主帅的头颅被一员提枪跨马的小将擒在手中，头颅不停的渗出殷红的鲜血。张郃那死前瞪大的双眼宛若魔鬼痛苦的哀嚎。古典战争下，三军主将一旦被斩，全军立刻涣散士气低糜。魏兵亦是农家子弟，更兼魏国实行屯田制课以重税。没道理为一个不相干的主将去拼命。
遂尽皆放下兵器，向季汉请降。
要让这些魏兵心甘情愿的融入汉军，掉转枪头去打魏国，马谡明白还是要做一番思想工作的。兵战为下，心战为上。
想至此，马谡翻身下马，看向自己手里还在渗血的张郃头颅，内心鄙夷冷笑道：“张郃呀张郃，你也有今日。”随即扔到漫天的秦岭大山里。
马谡神情淡然的来至降兵处，刺眼阳光的映衬下，降兵脸上溅满了血痕与疮伤，铠甲亦破败不堪。受伤的战马在一旁痛苦的嘶鸣。马谡非常清楚那些士兵空洞的眼神里布满了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宛若提线木偶般。
当然古典战争史下，基层士兵的思想大都如此，吃饱饭为主家卖命。可即便如此，亦有少数政权在血与火现实的浪潮下，绽放出了理想主义的光芒，季汉是其中一个。
马谡挥挥手道：“打了一天了，累不累，快坐。”
“刚才我看了一眼，你们的年龄和我相仿，有的还是个娃娃。既然你们投降了，那就是一家人，我在这里喊一声老哥们。”
“我知道老哥们也是普通的庄户子弟，既然是庄户子弟，谁愿意去打仗，去干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儿。谁不愿意在家里侍奉自己的爹娘。”
“如果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们是愿意打仗还是回乡种地。”
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仿佛凝滞了般。一位老兵率先打破了这股死寂，嘶吼道：“俺是关中的老农户了，虽然朝廷在西北的税负重，可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守着几分薄田总能糊口，可诏令突至，要俺从军，没法子只能应召。这下土地也没了，家也回不去了。”
老汉的一声嘶吼宛若一时激起千层浪，降兵吱呀吱呀的纷攘不休，有说想家的，有说受不了繁重的税负从军的，有说被强制征召的，等等。
马谡见气氛到了，抚慰道：“老哥们呀，现如今你们的主帅被斩，朝廷肯定认为你们全军覆没了，你们已成了一股孤军。就算逃回关中又能奈何呢，土地早已被朝廷强占，而家里的殷殷期盼的妻子也沦为了达官贵人的奴仆，你们又能怎样呢。”
“我看，老哥们莫不如编入汉军，你们也看到了，我家丞相不日即攻克陇右，届时你们随丞相大军拔关中，恢复大汉帝业，亦能回到家乡，何乐而不为呢。”
“况拔关中后有大量荒田，汉军凭军功授田，那时你们也能分到土地。”
“妈的，跟汉军干了，还能分地。”
“就是，跟你们干了。”
马谡抬头望了望夕阳下的余晖，一股温润的暖意伴随酣畅淋漓的快感袭遍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