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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阙
一介孤标
武侠仙侠 类型2022-12-03 首发时间62.0万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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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一介孤标 「舵主」螺丝扭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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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诡节子
作者:一介孤标本章字数:8313更新时间:2022-12-17 21:10:59

“哇!”

一声清洌而尖锐的啼哭,如同利刃,猝然划破了歇马庙村村尾那间低矮土坯房内凝滞的空气。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却又在周遭沉郁的背景下,显得如此微弱而不合时宜。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声啼哭,天际,“刺啦”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巨神挥动的鞭挞,猛地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感天动地的巨雷,“轰隆!!!”那声音并非来自远方,而是直接在头顶炸开,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连带着那扇小小的窗户也在嗡鸣作响,似乎整个天空都要在这怒吼中崩塌、粉碎。

这一天,正是中元节。

清晨时分,尚且是晴空万里,碧蓝如洗。可过了午时,天色便毫无征兆地阴沉了下来,仿佛有谁打翻了冥府的墨砚,浓稠的灰霾迅速浸染了整个苍穹。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沉重得似乎触手可及,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勾勒得轮廓模糊,色彩尽失。

原本在路边三三两两、聚作一堆焚烧元宝蜡纸的人们,在这愈发阴郁的天光下,面容也显得越发憔悴、灰败。纸钱化作的灰烬随着阴冷的风打着旋,飘忽不定,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烟熏火燎、香烛纸钱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陈年腐朽之物的气息。

这是哀伤与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头,也渗透进村庄的每一寸泥土。

村尾,姜家那间小小的土坯房,此刻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坟。低矮的屋顶如同一口倒扣的巨大铁锅,严丝合缝地禁锢着内部有限的空气。墙壁是粗糙的、泛黄的泥土,上面布满了岁月刻下的裂痕,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仅靠桌上一盏摇曳不定、豆大的油灯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潮湿、闷热,以及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土腥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牢牢地笼罩着屋内的一切。

一张边缘已被磨得圆滑、露出本色木纹的破旧木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床上,刚刚经历完生产的妇人,秀珍。正无力地瘫软着。

她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浑身湿透,散乱的发丝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依旧不断从她的毛孔中沁出,汇聚成珠,沿着太阳穴滚落,浸湿了头下那块颜色难辨的枕巾。

她的眼神涣散,失焦地望着那口“铁锅”般的屋顶,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角残留的泪痕,证明她方才经历了一场怎样耗尽元气的搏斗。

木床周围,站着三个人。他们的身影在跳跃的灯影下被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三尊沉默的鬼魅。没有新生命降临应有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的,是比屋外更加沉重的压抑与不安。

这家的男主人,姜永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他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然后又猛地松开,无意识地、反复地搓揉着。

他的脚步凌乱而急促,在床榻与墙壁之间那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灼痛难当。他的目光,时而投向床上虚弱的妻子,时而又惊恐地落在自己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眼神里充满了无助、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怀里的婴儿,便是方才啼哭的源头。

此刻,那孩子不再发出声响,只是静静地躺着,情形却愈发令人心悸。他那本该粉嫩的小脸,此刻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如同被烈火灼烧。小小的嘴唇干裂不堪,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遍布其上,刚刚渗出的血珠立刻就在那高温下凝固,结成暗红色的干痂。

他的双眼紧闭,眼窝处却浮现出一层不祥的青灰色。一双小手无力地蜷缩在胸前,伴随着剧烈而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那瘦小的胸膛都猛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令人揪心的嘶哑声

。最诡异的是他那微微鼓胀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竟真如一只鼓气的青蛙,与那瘦弱的四肢形成骇人的对比。

三人中,那位年迈的老先生,姓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阴阳先生”。他身形佝偻,干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活像一株被风干了的细山参。他那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如同干涸河床的皲裂。

此刻,他正就着昏暗的灯光,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本厚重无比、边角磨损严重的古旧线装书。书页是泛黄的毛边纸,上面用墨笔勾勒着密密麻麻、难以辨认的符文与卦象。

他的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发出一种低沉而模糊的音节,如同梦呓,又似与某种不可见的存在沟通。他的右手手指则随着念叨的节奏,在另一只手的掌指关节间飞速掐算,动作灵巧得与他老迈的身躯毫不相称,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正在命运的乱麻中竭力搜寻着一丝线索。

时间,在油灯的噼啪声、妇人粗重的喘息声、男人焦躁的踱步声以及老先生晦涩的念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漫长如年。

终于——

“啪!”

一声清脆的合书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徐老先生猛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旧书,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他转向姜永年,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儿地开口,语速极其缓慢,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耗费他极大的力气,都有百斤沉重:

“天降神刹,百诡送生……”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男人怀中那气息奄奄的婴儿,继续道,“命克万物,十恶不赦……此乃亘古罕见之凶煞命格,视为最不祥之主。此子……留不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砸在姜永年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床上的秀珍还要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徐老先生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更加难以启齿:“此命格,凶戾至极,夺尽亲缘气运,克绝周遭万物。若强留家中,非但其自身难保,早年必遭夭折之劫,恐……活不过三日。即便侥幸……对于身边至亲,亦有无穷祸害,终将……家破人亡,鸡犬不宁。”

他看向姜永年,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得尽快送走!越远越好,彻底斩断与家中联系,或可……为你们,为他,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姜永年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比徐老先生高出足有两个头,本是高大魁梧,宽肩膀,扇面胸脯的汉子,平日里坐下去像座山,站起来像座塔,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显得佝偻而脆弱。他嘴唇哆嗦着,目光猛地转向房间角落那张歪斜的木桌。

桌上,除了一盏油灯,还静静地摆放着一盆植物。

一盆颜色异常艳丽的花。

那花,只有一朵,孤零零地绽放在一根墨绿色的、几乎不见叶片的茎秆顶端。花瓣是一种出奇的、近乎妖异的鲜红,红得深邃,红得刺目,仿佛不是人间颜色,更像是用最浓稠的血液层层浸染而成。仔细看去,那花瓣的肉质肥厚,纹理之间,竟似乎真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折射着摇曳的灯火,散发出一种活物般的、令人不安的光泽。

花朵中心,簇拥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金黄花蕊,众星拱月般托着一颗约莫黄豆大小的、圆润的珠子。那珠子通体漆黑,却黑得发亮,黑得深邃,如同浓缩的午夜,又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在昏暗中跟随着烛光的跳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幽光。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鲜红的花瓣边缘,时不时会沁出一滴殷红的液珠,缓慢地凝聚、拉长,最终不堪重负地滴落下来,在下方一片卷曲的枯叶上溅开,留下一点暗红色的、如同血渍般的痕迹。

“那……那……”姜永年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他指着那盆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那火蝾花!徐叔,这火蝾花……能不能救他一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期盼,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徐老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绳子勉强系住的、残破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盆妖异的火蝾花上,久久凝视。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惊叹,有惋惜,也有一丝了然。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火蝾花,乃至阳至烈之物,传闻能吊命续魂,克制阴邪。或许……能暂时压下他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凶煞之气,护住他一丝心脉不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然,此乃治标不治本。煞根已种,命格已定,非人力可逆。火蝾花,只能救得了一时,保不了他一世。犹如烈火烹油,虽能暂驱严寒,终有燃尽之时。届时……”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我们能做的,就尽力而为吧。”徐老先生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毕竟,这是世上仅存独一份的火蝾花了。用它为他争得一线生机,这条路,他最终能走多远,是福是祸,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姜永年听完,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回应徐老先生的话,一个箭步冲到木桌旁。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没有丝毫怜惜,一把牢牢抓住那朵妖艳欲滴的火蝾花,用力一拧一扯!

“噗嗤”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活物被撕裂。那朵鲜红的花被他生生从茎秆上扯了下来,断裂处,顿时涌出更多粘稠的、殷红如血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桌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点。

姜永年看也不看,直接将那整朵花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立刻高高鼓起。他紧闭双眼,面部肌肉因极度的苦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灼痛感而剧烈扭曲着,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咀嚼起来。那花朵在他口中被碾碎,发出“咕唧咕唧”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浓烈而怪异的香气混合着血腥气瞬间在他口腔中爆开,刺激得他几乎要呕吐,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片刻,他冲到床边,俯下身,用那双沾满红色汁液的手,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从自己怀中抱起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

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咀嚼得已然破碎、混合着唾液与血般汁液的花肉,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渡到了婴儿那干裂焦渴的小嘴里。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那极度的苦涩与灼热,小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咳嗽声,小脸皱成一团。但在求生本能下,他还是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将那些救命的、也是诡异的花肉咽了下去。

喂完花肉,姜永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将孩子轻轻放在依旧昏睡不醒的秀珍身旁。然后,他抓起桌上的一个破旧水瓢,从旁边的水缸里舀起半瓢凉水,猛地灌入口中,用力地漱着口,试图冲淡口中那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混合着血丝的漱口水被他狠狠吐在地上。

徐老先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无喜无悲。他转而望向窗外,夜色在最深沉的时刻过去后,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微光。

远处的村庄里,依稀传来了几声零落的鸡鸣。几户早起的人家,屋顶的烟囱里,也开始升起了袅袅的、笔直的炊烟。那炊烟在霞光初现的空中缓缓飘散,最终消隐无踪。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无论人间正上演着怎样的悲欢离合。

“取个名字吧。”徐老先生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天快亮了,就该送他走了。”

姜永年身体一震,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被惊醒。取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好像被一块湿冷的胶纸死死封住,无法转动,无法思考。他的目光茫然地在屋内游移,最后,定格在了那张木桌上那盆失去了花朵、只剩下光秃秃的、兀自滴着“血水”的墨绿色花茎的火蝾花。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怆与宿命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花开有时,终须零落;骨肉分离,重逢何期?此一去,山高水长,生死两茫。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最终,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三个字:

“姜……无期。”

……

天色,就在这无言的悲戚中,彻底亮了起来。清晨微亮的光芒,如同稀释了的牛乳,淡淡地浸润着弥漫在田野间的薄雾,将它们染成了一层朦胧的鹅黄色。远方的田埂、树木和屋舍,都在这片朦胧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般不真实。

歇马庙村的村口,老槐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布满泥泞、漆色斑驳的老式桑塔纳轿车。它那方正的造型和过时的款式,与这宁静的乡村清晨格格不入,像是一个突兀闯入的异类。

徐老先生怀里,抱着重新被裹好、此刻似乎因火蝾花的药力而陷入沉睡的姜无期。

孩子的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那眉宇间,似乎仍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黑之气。他示意面前僵立着的姜永年和不知何时已挣扎着起身、被搀扶而来的秀珍上车。

秀珍的脸上毫无血色,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姜永年半扶半抱着。她贪婪地、死死地盯着徐老先生怀里的孩子,那双原本温和的圆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尽的悲痛、不舍,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似乎想要最后触摸一下孩子的脸颊,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襁褓时,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泪水无声地从她眼眶中滑落,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姜永年的脸上,则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刻意维持的平静。但那紧抿的嘴角、微微抽搐的脸颊肌肉,以及眼底深处那翻涌着的、被强行压制的痛苦,都出卖了他内心的风暴。他最后看了一眼孩子,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有惧,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避开秀珍的目光,几乎是半强制的,将她扶进了桑塔纳的后座。

“砰!”车门被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徐老先生抱着孩子,退后几步。

老旧的桑塔纳发出一阵沉闷而吃力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如同一声压抑的叹息。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村口泥泞的道路,载着那对心已成灰的夫妻,以及一个家庭破碎的希望,渐渐消失在晨雾迷蒙的村头,只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车辙印。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噪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良久,秀珍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漏了出来。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永年……我……我想他能好好地活着……我只想他能好好的……”

她的模样不过三十出头,本该是丰润的年纪,此刻却憔悴得如同深秋的落叶。那张四方脸上,尖尖的下颏不住颤抖,圆圆的小眼珠红肿不堪,薄薄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迹斑斑。尽管穿着洗补得整洁的旧衣裤,却也难掩此刻从骨子里透出的崩溃与凄凉。

姜永年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雾气昭昭、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脸色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他没有看妻子,只是用一种近乎冻结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的成功与否,都关乎着他的生死。没有回头路了……秀珍,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就靠他自己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一种抛下一切的冷漠。

妇人听完,没有再出声,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默默地耷拉下头来,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车窗外,模糊的田野和树木飞速向后掠去,如同他们正在飞速逝去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

村口,徐老先生抱着姜无期,直至那辆桑塔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丝毫停歇,紧了紧怀中的襁褓,便转身,迈开了脚步。他独自一人,沿着田埂,踏上了与汽车相反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广阔的田野间显得格外孤独、渺小。晨露打湿了他老旧布鞋的鞋面,泥泞沾染了他的裤脚。他一步一步,稳健而急促地穿梭在田间小路上,跨过一个又一个长满杂草的田坎,走过了两三个尚且沉浸在清晨宁静中的、陌生的村落。

他的目标明确,步履不停。终于,在一条相对宽阔些的土路旁,他找到了一处临时停靠点,那里正有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班车,发动机轰鸣着,等待着寥寥无几的乘客。

徐老先生抱着孩子,踏上了大巴。车子立刻发出一阵更加吃力的轰鸣,在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开始摇摇晃晃地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汽油、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座椅的弹簧已然失效,每一次颠簸都让人感觉骨头都要散架。徐老先生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绝着大部分的震荡。

怀里的姜无期,依旧在药力作用下沉睡着。他那稚嫩的小脸上,火蝾花带来的异常潮红已渐渐褪去,显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

或许是因为痛苦暂时远离,或许是因为梦到了什么,他那微微嘟起的小嘴边,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两个极浅极淡的小酒窝,如同天使无意间留下的印记,纯净得令人心碎。

徐老先生低头看着这孩子,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将襁褓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大巴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不断有人上下。窗外的景色从广阔的农田,逐渐变为略显杂乱的城乡结合部,最后,出现了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耸的楼房。几经辗转,上下换乘了数次,当徐老先生再次抱着孩子从一辆班车上下来时,他们已经身处距离歇马庙村几百公里之外的一座陌生城市——新城。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人群的嘈杂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与歇马庙村的宁静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不再是泥土和庄稼的芬芳,而是尾气、灰尘和各种工业生活气息的混合体。

车子刚在嘈杂的汽车站停稳,徐老先生便抱着孩子,急匆匆地下了车。他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张望,一步接着一步,轻车熟路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纵横交错的街道中。

他的步伐依旧急促,仿佛怀中的婴儿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必须尽快安置。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又步行了约莫半个小时,最终,他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栋三层的院楼,墙体是陈旧的水刷石墙面,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院子由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着,中间是一扇对开的、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深红色铁锈的大铁门。

门旁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硕大的招牌,上面写着五个方方正正的大字——“新城福利院”。字迹也已有些模糊,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沧桑与漠然。

福利院门外,相对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徐老先生站在大铁门前,略微平息了一下因急促赶路而有些紊乱的呼吸。然后,他抬起手,屈起手指,在那扇布满锈迹的铁门上,“叩、叩、叩”地敲了三下。敲门声在这僻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等待了片刻。

“吱呀——嘶~~~”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那扇生锈的大铁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逐渐扩大,一个中年妇女的身影显露出来。

这妇女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她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雀斑,甚至连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也是如此,这些斑点让她原本普通的容貌显得有些异样,一时间难以判断她的具体年龄。

她的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了几分潦草与疲惫。

徐老先生和那中年妇女,隔着门缝,两两相望。没有寻常人见面时的寒暄与询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们的眼神交汇,没有任何惊讶,仿佛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人,彼此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那妇女的眼神里,除了熟悉,更深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

徐老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怀中依旧沉睡的姜无期,向前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的意味。

那中年妇女,后来知道她姓王,是这里的保育员。神色明显变得更加慌张。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那双同样不算细腻、带着劳作痕迹的手,极其轻柔地、仿佛接过一件稀世珍宝般,又像是接过一块烫手山芋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襁褓。

孩子的重量很轻,但她接过去时,手臂却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怀中婴儿那熟睡的、带着浅淡小酒窝的脸庞,然后又立刻抬起头,望向门外的徐老先生,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与探询。她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如同怀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忐忑不安,跳个不停。

“这……就是?”她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确认。

徐老先生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然后,极其轻微,却又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那一个点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似乎,一切都已无需多言。

王阿姨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可更改的指令,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责任的决绝。她不再多问,猛地一下,用力将那扇沉重而锈蚀的大铁门重新拉上。

“哐当!”一声闷响,铁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彻底隔绝了内外。将徐老先生孤零零的身影,留在了门外,也将一个未知的命运,关在了门内。

门内,王阿姨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襁褓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甚至来不及平复狂跳的心脏,立刻转过身,抱着姜无期,急急忙忙地、几乎是踉跄着小跑着,穿过空旷的院子,冲向那栋三层小楼的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她的动作仓促而慌乱,好像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上,或者被什么不该看见的人发现似的。

福利院外,徐老先生静静地站在紧闭的铁门前,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听着门内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良久,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座城市清晨浑浊的空气,然后,毅然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依旧急促,头也不回地、急匆匆地离开了“新城福利院”的门口,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城市清晨稀疏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而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之后,一个名为“姜无期”的孩子,他那充满了未知、诡谲与艰难的人生旅程,就在这中元节后的第一个清晨,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所冰冷的福利院里,悄然翻开了无人知晓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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