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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宿命之环
作者:一介孤标本章字数:6654更新时间:2022-12-02 19:13:36

那则消息,悄无声息地蜷缩在几天后《新城晚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淹没在各类市井新闻与广告之间,如同一片落入池塘的枯叶,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迅速遗忘。

那是一则简短到近乎冷漠的认尸告示。

文字冰冷而克制,叙述着在郊区某段荒僻的公路旁,发现了一名老年男性死者,死状极为凄惨。

一条胳膊和两条腿,竟都不翼而飞,创口处呈现出一种非利刃切割的、令人胆寒的撕裂状,仿佛是被某种拥有难以置信巨力的生物,硬生生地、狂暴地撕扯拽断。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并非仅仅淤积在发现尸体的路边,而是形成了一道漫长而触目惊心的拖行轨迹,从公路边缘,一直蜿蜒延伸至远方幽深茂密的郊区树林深处,像是一条濒死挣扎后留下的、绝望的指路标记。

告示上,官方谨慎地给出了初步结论:疑遭大型野生动物袭击致死。

然而,真正让这则不起眼的告示,与那间遥远村庄的土坯房、与那个被诅咒的婴儿命运悄然勾连的,是旁边附上的一张模糊的、显然是来自某种证件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神秘的忧虑。

正是那位为姜无期批下“十恶不赦”命格,并亲手将他送入福利院的徐老先生。

命运,在此刻显露出它最为诡谲和残酷的一面。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沿着那早已写就的剧本,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裁决。

那位能窥探天机、卜算命运的老人,最终却似乎未能算准自己的终局,或者说,他恰恰以自己的死亡,印证了那“不祥之主,克绝周遭”的可怕谶语。他那残缺的尸身,倒在远离歇马庙村的陌生公路旁,像是一个血色的、充满嘲讽的注脚,为他为姜无期批算的那段命运,画上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休止符。

……

时光荏苒,如同新城上空永不停歇的风,吹散了血腥,也抚平了表面的波澜。

几年光阴,在新城福利院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内外,悄无声息地流逝。这里的生活,就像一台老旧的、不断重复播放默片的放映机,单调、刻板,日复一日。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保育员们程式化的照料下,吃着千篇一律的饭菜,穿着捐赠来的、不合身的旧衣服,在空旷的院子里进行着有限的活动,然后按时被锁回那些加固如牢笼般的宿舍。没有太多的欢声笑语,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淡到近乎麻木的日常。

若要说这死水般的生活中,真有什么特别的存在,那或许只有那个总是独自蜷缩在院落最偏僻墙角下的身影,姜无期。

此时,四岁大的姜无期,与同龄孩子相比,显得格外瘦小。又黑又瘦的小脸上,几乎看不到孩童应有的圆润与红晕,反而嵌着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尖尖的鼻子,使得整张脸带上了几分过早的伶仃与警惕。

他的头发约有兩寸来长,显然疏于打理,乱蓬蓬地支棱着,东一撮西一缕,毫无章法,活像一个被风雨摧残过的、摇摇欲坠的喜鹊窠。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在两条浓浓眉毛的覆盖下,一对乌黑的大眼珠,仿佛两粒被精心打磨过的、黑得发亮的算盘珠,总是滴溜溜地乱转着。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更多的是一种过早的沉静、一种对周遭环境的敏锐观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孤立后的自我保护。

他很少与其他孩子交流,日常最大的乐趣,便是蹲在那个属于他的墙角,用细嫩的手指掐断几根枯黄的野草,或是专注地逗弄着排成行列、辛勤搬运食物的蚂蚁。他能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上整个下午,仿佛在与这些无声的生命进行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对话。

其他的孩子,无论是比他大的还是比他小的,都下意识地对姜无期避而远之。这种疏离,并非源于明确的指令或欺凌,而是一种在无数次微小“意外”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起初,或许也有孩子尝试靠近这个沉默的同伴,但结果往往令人心惊——只是在一起玩耍时,明明平坦的地面,靠近姜无期的孩子会莫名其妙地磕破膝盖;仅仅是分享一块饼干时,对方可能会突然被噎到或是弄脏了唯一还算体面的衣服;即便是最普通的追逐游戏,靠近他的孩子也总容易脚下打滑或撞到障碍物。

一次次的“巧合”,最终汇聚成一个在孩子们中间口耳相传、深信不疑的共识:跟姜无期待在一块,会倒霉。他是“不祥”的。这种无形的标签,比任何言语的排斥都更具威力,将他牢牢地钉在了那个孤独的墙角。

……

这一天,福利院惯常的平静被打破了。

起风了。清晨尚且温和的天空,到了午后,骤然变了脸色。头顶的苍穹开始发灰,原本絮状的白云如同被泼了浓墨,迅速染黑,并且凝聚成厚重的、令人压抑的云层。

半边天的黑云,像是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向西狂奔。天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彻底地暗沉了下来。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落叶,拍打着福利院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呼啸声,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寻常的来访。

就在这天色骤变的下午,新城福利院迎来了一对陌生的夫妇。

男人身材瘦长,像一根风干的竹竿,裹在一套略显宽大的、半旧的中山装里。他的脸型是奇特的灰白色大圆脸,皮肤松弛,缺乏光泽,像极了一枚在市面上流通太久、被磨得黯淡模糊、边缘都失去了棱角的旧银圆,透着一股陈腐与疲惫的气息。

女人则有着高高的个子,身段保持得尚好。一张鸭蛋脸上,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一个鼻子生得尤其端正。只是岁月终究留下了痕迹,她的眼角已爬上了隐约可见的、细密的鱼尾纹。然而,与身旁男人那灰败的气色不同,她的眼睛里,还顽强地闪烁着一股灵秀的神采,那光芒中混合着某种决心,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办公室里,这对夫妇面前,站着的是新城福利院的院长。院长年约四十多岁,身体健壮,一张扁圆形的脸上,皮肤是长期户外活动形成的黝红色。她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正带着职业性的、审慎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来访者。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对福利院其他孩子的询问,这对夫妇的目标异常明确。他们几乎是开门见山,直接表达了意愿——他们想要领养的,正是那个独自蹲在墙角的、名叫姜无期的孩子。

院长脸上原本挂着的、模式化的喜笑颜开,在听到“姜无期”这个名字的瞬间,如同遭遇寒流,骤然冷却、凝固。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抗拒。

“这个孩子……”院长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他……他平时很孤僻的,也不爱说话,性格方面可能不太容易融入新家庭。而且,他……体质似乎也有些特殊。”她斟酌着用词,试图委婉地劝阻,“我建议,二位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孩子?我们院里还有许多活泼可爱的……”

“没事儿!”不等院长说完,那个女人突然从旧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就喜欢这孩子,看着很安静,很懂事的样子。”她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院长,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与固执的神情,“就算是现在很孤僻不爱说话,我们相信,只要给予他足够的关爱和耐心的引导,他一定会慢慢打开心扉,健康长大的!院长,您就放心吧!”

院长看着女人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芒,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神色灰暗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苦笑着沉默了下来。

夫妇二人见院长不再言语,似乎看到了希望。女人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革手拎包里,动作利落地拿出了一叠证件和材料,身份证、户口本、工作证明、收入情况说明、无犯罪记录证明……一应俱全,准备得异常充分。她将这些材料双手递到了依旧沉默着的院长手里。

院长低头,机械地翻阅着那些纸张。材料齐全,手续完备,从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她再次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在这对夫妇脸上逡巡,仿佛想从那些纹路与神色中,找出他们执意要选择姜无期的、更深层的原因。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看到了那个女人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和那个男人脸上近乎麻木的顺从。

“你们……”院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确定要领养姜无期这个孩子吗?不再考虑一下了?”

“确定确定!”女人几乎是抢着回答,语气急切而肯定,生怕院长反悔,“我们非常确定!就是他了!”

院长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她不再多言,默默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了空白的领养手续表格。拿起桌角的公章,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啪!啪!啪!”几下,用力地、清晰地盖上了代表官方认可的红色印鉴。接着,她将表格推向那对夫妇,示意他们签字。

男人拿起笔,他的手似乎有些颤抖,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女人则接过笔,流畅而坚定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院长将签好字的手续收回,一份递给夫妇,另一份仔细地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她拿着档案袋,再次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个刚合上的抽屉,将其塞了进去,仿佛要将一段麻烦的过往也一并封存。整个过程中,她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无奈的苦笑。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院长领着这对夫妇,脚步显得有些沉重,慢慢悠悠地穿过福利院空旷的院子,走向孩子们居住的宿舍区,走向姜无期所在的那个角落。

姜无期居住的宿舍,位于走廊最尽头,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更像一间狭小的囚室。它小得可怜,仅有几个平方米,勉强能容纳下一张单人铁架床和一个漆皮剥落、摇摇欲坠的老旧木桌。房间里只有一扇镶嵌着铁条的玻璃窗,窗玻璃上还有几处破损的洞,用粗糙的胶布勉强贴着,寒风和雨水时常从中侵入。

白天,孩子们可以在规定区域内活动,但每到夜晚,所有的宿舍门都会被用那串沉重的钥匙锁上。每间宿舍的门窗都经过了特殊的加固,焊接着粗实的钢筋,与其说是为了防止孩子跑出去,那森严的程度,更像是要防备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从外面进来。

院长走到那扇特制的房门前,再次拎起手里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找到了对应的一把,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门刚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孤僻孩童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室内的寒酸与压抑,一览无余。这样的居住环境,说难听些,恐怕只比街头流浪汉的栖身之所,多了个遮风挡雨的屋顶而已。

院长走到那张单薄的铁架床边,轻轻拍了拍蜷缩在床上、似乎正在熟睡的姜无期。

姜无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院长阿姨,他下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乖巧的、带着睡意的笑容。他用小小的手背揉了揉尚且朦胧的眼睛,顺从地坐了起来,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里,更显伶仃。

院长侧过身,指了指站在门口,正努力挤出最和蔼笑容的那对夫妇,对姜无期说:“无期,你看,这是你的新爸爸和妈妈。他们来接你回家了,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家了。”

姜无期抬起那双乌黑的、算盘珠似的眼睛,静静地看向门口那两个陌生的成年人。他的脸上没有露出四岁孩子应有的、对于“新家”和“爸爸妈妈”的欣喜若狂或恐惧不安,只是非常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很轻松的,再次笑了笑。

“嗯。”

他小小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里,只是清晰地吐出了这一个简单的音节。没有疑问,没有抗拒,也没有期待,仿佛这只是一件早已被告知、并且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那份超乎年龄的懂事与平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辛酸的漠然。

年幼的姜无期,或许在内心深处,也曾悄悄燃起过一丝微弱的火苗,以为这将会是他灰暗命运的转折点,是逃离这座冰冷“牢笼”、开启全新人生的契机。

然而,好景不长。

命运的诅咒,从未真正远离。

当姜无期长到十岁时,那对执意领养他的夫妇,在一个寻常的夜晚,于他们自己的家中,突然暴毙。

死状,并非寻常的病逝或意外,而是极其狰狞可怖。发现现场时,整个家如同被一股无法想象的狂暴力量彻底洗礼过。家具没有一件完好,不是碎裂就是扭曲变形;碗具瓷器散落一地,化为齑粉;家里的衣物、被褥,像是被无数双利爪疯狂撕扯过,化作了满地的碎布条。墙壁上、地板上,溅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喷溅状的可疑污渍。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扇坚固的防盗门。门板中间,赫然破开了一个硕大的、边缘呈现不规则撕裂状的洞,仿佛是被某种体型巨大、力量恐怖的东西,从外部硬生生地撞击、撕开。

后来,警官们迅速立案调查,封锁了现场。但现场的种种异状,超出了常规案件的认知范畴。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除了那个诡异的破洞,没有找到符合逻辑的凶器,没有明确的财物损失,也没有发现任何外来者的生物信息。案件调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疑点。

最终,这起案件被草草定性为悬案,所有相关信息被上级严令压下,禁止任何新闻报道。毕竟,这案情太过离奇,太过匪夷所思,公开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姜无期,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送回了新城福利院。这一次,他身上那“不祥之人”的标签,被烙得更深、更烫,几乎成为了一个公开的、令人恐惧的秘密。

传闻如同瘟疫般在新城福利院的孩子们中间口耳相传,并且不断被添油加醋。不仅仅是最初那对夫妇,据说后来又有过一两对不信邪、或是信息不全的夫妇,也曾短暂领养过姜无期,但结果无一例外——不是突发怪病死亡,就是遭遇离奇意外,甚至连这些夫妇的某些亲属,也仿佛被无形的厄运缠绕,接连死了好几个。

这些真真假假的传闻,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姜无期牢牢禁锢在孤独的深渊。在福利院里,他彻底成为了一个“行走的灾星”。再也没有孩子敢靠近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仿佛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会沾染上致命的厄运。

保育员们给他送饭、换衣时,也总是行色匆匆,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戒备与怜悯。他就像一颗被遗弃在角落的、自带辐射的不祥之物,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他那可怕的命运所“克死”。

……

时光,在这种极致的孤独与压抑中,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直到姜无期年满十八岁,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他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福利院开具的离院手续。没有欢送,没有祝福,甚至没有多少目光的注视。院长和工作人员们,或许在内心深处,都暗暗盼望着这个“不祥”的存在,能走得越远越好,彻底远离他们的生活。

姜无期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离院证明,平静地走出了新城福利院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铁门。他没有回头。

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去憧憬外面的广阔天地,而是径直走向了街角那家最普通的小卖部,用身上仅有的、微薄的离院补助金,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和几个廉价的小面包。

他站在街边,默默地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一个与这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幽灵。

他也没有像大多数离开福利院的年轻人那样,去尝试寻找那些或许能带来色彩与希望的、“多姿多彩”的工作。他的选择,冷静得近乎残酷,也宿命得令人心惊——他直接奔向了坐落于城市最边缘、被大多数人视为晦气之地的郊区火葬场。

这个选择背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也是一种扭曲的、最后的善良。或许,正如十多年前那位徐老先生批算的那样,他姜无期,就是那个“命克万物”的“最不祥之人”。

既然他的存在,只会给身边的活人带来无尽的灾祸与死亡,那么,他选择去一个本就与死亡为伴的地方工作,与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不会再被他“克”到的死者打一辈子交道。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再连累到任何活人了?是不是就能将他那可怕的“不祥”,禁锢在这生与死的边界之内?

在火葬场工作,是行走在生与死之间的特殊职业,在旧时三教九流的划分中,属于下九流的行当。倒并非这职业本身有多么卑贱,而是因为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搬运、整理、火化……充满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辛苦,以及社会普遍忌讳的“晦气”与“不祥”。从事这一行的人,往往也被视为携带着某种不洁的气息,是游走在正常社会边缘的“不祥之人”。

而这,恰恰与姜无期那自认的、无法摆脱的宿命,不谋而合。

姜无期顺顺利利地进入了新城市这家名为“夕阳”的火葬场工作。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毕竟,在这个日益现代化的时代,愿意投身这一行、尤其是像他这样年轻的男性,实在是凤毛麟角。

火葬场的负责人甚至没有过多询问他的过去,只是看了看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容,以及那具看似能承受体力劳动的瘦削身体,便点了点头。

在夕阳火葬场那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和某种特殊气味的环境中,姜无期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在这里,他听说了一个故事,一个由火葬场里一位与他走得还算近的老师傅,在某次休息间隙,仿佛闲聊般讲给他听的:

“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吗?有个旅人,意外闯进了一片广阔的沙漠无人区。他迷路了,找不到出去的方向。沙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和毒辣的太阳。他以为他最终的结局,要么是渴死,要么是饿死。他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是为了对抗这两种他所能预见的死亡方式。”

老师傅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色,声音平淡而苍凉。

“最后,他死了。死得很彻底。”

“但他到死都不知道,其实在那片沙漠里,除了干渴和饥饿……还有毒蛇。”

故事戛然而止。

姜无期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那双乌黑的、算盘珠似的眼珠,在火葬场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转动了一下,映照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看不清其中蕴含的情绪。

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那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层细微的、却持续扩散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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