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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雨夜红伞
作者:一介孤标本章字数:6684更新时间:2022-12-02 19:14:10

那位给姜无期讲述沙漠与蛇故事的老师傅,其用意深沉,远非闲谈那么简单。在火葬场这片生与死的灰色交界地带,他见过太多人性在终极寂静面前的微妙变形。

他告诉姜无期这个故事,是希望这个年轻而沉默的同行能够明白,他们这一行,日日与永恒的沉寂为伍,指尖触碰的是曾为同类的冰冷躯壳。这并非一份寻常的工作,更像是一种行走在阴阳边缘的修行。他谆谆告诫,要给予每一位逝者最起码的尊严与安宁,不可因习惯而麻木,不可因恐惧而亵渎,更不可为利益或私欲,做出任何有违伦理、道德与人性底线之事。

因为在他们这些送行者眼中,这些静止的、沉默的躯体,它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拥有过温度、情感与故事,值得最后的、体面的告别。

老师傅的话语恳切,眼神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似乎想在姜无期这块看似冰冷、实则可能蕴藏着未知命运的璞玉上,刻下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与人性底线。

然而,命运的讽刺,有时来得比戏剧更为突兀和残酷。

就在老师傅给姜无期讲述了这个富含深意的故事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掐断了这份短暂的师徒情谊。某个寻常的值班夜晚,老师傅在火葬场昏暗的走廊里,不知为何,竟意外失足,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不偏不倚,重重地撞上了墙角一个坚硬而锐利的桌角。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短暂得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等第二天清晨,接班的同事发现他时,鲜血早已在地板上凝固成一大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蜿蜒流淌,如同一条绝望的河流走到了尽头。

老师傅的身体已然冰冷僵硬,那双曾看透无数生死、带着告诫眼神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发现得太迟了,一切已回天乏术。

火葬场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恐慌与窃窃私语。尽管官方结论是意外滑倒,但结合老师傅平日里稳健的步伐,以及他刚刚与姜无期有过较为密切的接触……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联想,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在少数知情人心中悄然蔓延。

姜无期默默地参加了简单的追悼仪式,看着那位曾给予他指引的老人被推进他日常操作的火化炉,化为一股青烟和一捧白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珠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得更深了。

不久之后,火葬场新来了一个年轻人,顶替了老师傅的空缺。他名叫许浮,二十多岁年纪,模样还算周正,眼神灵活,带着一种与火葬场沉郁氛围不太相符的、略显跳脱的气质。他似乎对这份特殊的工作适应得很快,甚至有些过于“适应”了。

姜无期一直将老师傅的临终告诫铭记于心。他日复一日地接触着形形色色的尸体,从自然老去的安详,到意外横死的惨烈,他始终秉持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严谨与尊重。火化工是姜无期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与宿命妥协的避风港。

他待在夕阳火葬场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很长了。由于他做事一丝不苟,流程规范熟练,性格沉静可靠,很快,资历尚浅的他,竟也被后来者尊称一声“姜师傅”,成为了夕阳火葬场里新一代的“老师傅”。

岁月在焚化炉日复一日的轰鸣声中悄然流逝。姜无期日日夜夜,尽心尽力地履行着他的职责,搬运、整理、火化、装殓……生活仿佛一条被设定好航线的船,在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死水微澜中,按照某种可预见的、单调的轨迹缓缓前行。他几乎快要习惯这种与世隔绝、与死亡为伴的“平静”,甚至开始相信,或许这就是他命运的最终归宿,将他那“不祥”的诅咒,牢牢封锁在这方寸之地。

直到那一天,那个雨夜的发生,如同一声惊雷,悍然劈开了他苦心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外壳,彻底打破了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固有的认知。

直到那时,姜无期在极致的惊骇与混乱中,才猛地回想起老师傅临终前所讲的那个关于沙漠与蛇的故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就像那个旅人,一直以为需要对抗的只是已知的干渴与饥饿(即那所谓的“不祥”命格与带来的死亡),却完全忽略了,在这片名为“命运”的广阔沙漠之下,可能还潜藏着更为致命、更为诡谲、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毒蛇”。老师傅的故事,并非仅仅关于尊重死者,更是一个关于未知危险、关于表象之下潜藏着真正杀机的、血淋淋的隐喻。

……

这是姜无期来到夕阳火葬场的第三个年头。一切似乎都显得那么按部就班,平淡,甚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乏味。

火葬场连同场长在内,总共也就五六个人,维持着这个边缘地带的运转。姜无期与他们接触不多,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他更像一个独行的影子。他更多的时间,是与那些不会说话的逝者待在一起。沉默对沉默,反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和谐。

他们的工作性质特殊,尸体搬运与火化,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无论是深夜还是凌晨,只要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就意味着又一个生命的终结需要他们去处理。姜无期早已习惯了从睡梦中被惊醒,然后迅速穿戴整齐,马不停蹄地奔赴各个死亡现场或医院停尸房,将那些失去了温度的躯体,接回这片最终的归宿之地。

当许浮来到火葬场之后,这种孤岛般的生活,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许浮性格外向,言语风趣,与姜无期的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或许是年龄相仿,又或许是许浮身上那种毫不忌讳的洒脱,姜无期很快与这位同为尸体搬运工的同事结交成了好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的友谊。

随着两人慢慢熟络,在某个值夜班的间隙,面对着焚化炉幽幽的火光,姜无期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向许浮粗略讲述了自己那被遗弃的出身、福利院的孤独岁月,以及那几段短暂却最终以悲剧收场的领养经历。他做好了被疏远、被恐惧的准备,毕竟,“不祥之人”的标签早已如同烙印。

然而,出乎姜无期意料的是,许浮听完,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反感或畏惧的神色,相反,他那双灵活的眼睛里,闪烁出极其浓厚的兴趣光芒,仿佛在听一个引人入胜的传奇故事,而非一段充满悲苦的亲身经历。

当姜无期出于礼貌,反过来问起许浮的身世时,许浮却只是潦草地用几句话带过。他晃了晃手中的烟,吐出一个烟圈,用一种混不吝的语气说:“嗨,都是天涯沦落人,谁还没点糟心往事?我啊,早年间父母就都没了,跟着几家亲戚有一顿没一顿的混大的,勉强算是市区里长大的野孩子吧,别的不敢说,对这新城市里哪儿好玩、哪儿新鲜,门儿清!”

在许浮热情洋溢的带领和描述下,姜无期这才如同一个刚刚睁开眼的婴儿,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福利院和火葬场之外的那个世界,竟然是如此的五光十色、精彩纷呈。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后来几次被领养,也多是困于家庭内部,很少有机会接触外面的广阔天地,几乎不曾认识过福利院之外的、可以称之为“伙伴”的人。

许浮的出现,像是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他灰暗单调的生命。

……

这一天晚上,两人难得的都没有值班任务。早早下班的许浮,兴致勃勃地拉着姜无期,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他们搭乘末班公交车,来到了市区边缘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

对于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几乎没有零花钱、也从未接触过此类娱乐的姜无期来说,网吧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魔力。闪烁的屏幕、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戴着耳机沉浸在不同世界中的人们……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既兴奋又无比新奇。在许浮的指导下,他笨拙地操作着鼠标和键盘,尝试着那些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游戏,时间在指尖飞快地流逝。

一直玩到深夜,在许浮再三的催促下,姜无期才带着几分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充斥着光与声的梦幻世界。

然而,幸运之神似乎从未眷顾过姜无期。两人刚离开网吧,走了没多远,原本只是阴沉的夜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泼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两人不得不将手中的外套顶在头上,一路狼狈地狂奔。

“胡子!要不咱们还是回网吧去吧!这雨实在太大了!”姜无期一边用手护着头顶那件早已湿透、几乎不起什么作用的外套,一边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朝着跑在前面的许浮大声喊道。相处久了,姜无期给许浮取了个“胡子”的外号,虽然对方下巴光洁,并无多少胡须。

“不行!老姜!”许浮头也不回,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失真,“咱们现在离网吧已经太远了!跑回去,跟跑回宿舍差不多路程,而且肯定得全身湿透,跟落汤鸡没两样!划不来!”

“可是……就这样跑下去,等跑到宿舍,咱们也差不多能拧出水来了!”姜无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涩的滋味顺着嘴角蔓延。

“你放心!”许浮气喘吁吁地喊道,努力在雨中辨认着方向,“我记得前面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一个公交车站台!咱们去那里避避雨,等雨小点了再走!”

两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又奋力奔跑了一段路,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积水溅湿了裤腿。果然,在迷蒙的雨幕尽头,隐约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亮着惨白灯光的小小公交车站。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们一同冲进了公交车站那窄小的遮雨棚下。逼仄的空间暂时隔绝了狂暴的雨势,两人都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停地用手抹掉脸上纵横交错的雨水和汗水。

“要是有辆出租车经过就好了。”姜无期望着站外如同水帘洞般的景象,苦笑着说道。

“没用的,老姜,别指望了。”许浮摇了摇头,甩出一串水珠,“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别说出租车了,这鬼街上,连个诡影都没有!”

“不会吧!”姜无期依言抬头,透过密集的雨线望向大街。眼前的景象,果然和许浮说的一模一样。

宽阔的、双向四车道的大街上,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除了他们这两个狼狈的避雨者,视线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活动的身影。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暴雨冲刷地面的哗哗声,以及远处红绿灯因为线路受潮接触不良,而不断闪烁发出的、时而绿色、时而红色的、诡异的光芒。那光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扭曲的光晕,更添了几分不真实感。

冰冷的雨水带着深秋的寒意,渗透进衣服,紧贴着皮肤。马路上是冷冰冰的,了无生气。一阵阵猛厉的夜风,裹胁着雨丝,毫无阻碍地穿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旷野中野兽的哀嚎。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的枝桠,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偶尔留在枝头的一两片顽固的枯叶,也被风雨无情撕扯,发出细微而破碎的“沙沙”声,听起来竟像是绝望的哭泣。

然而,当姜无期的视线从空旷的马路收回,无意中扫过公交车站台的另一侧时,他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在他左边不远的地方,站台的边缘,雨棚无法完全覆盖的阴影里,竟然站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打着一把红得异常鲜艳、甚至有些刺眼的雨伞。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粉红色旗袍,那颜色在惨白的站台灯光和迷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旗袍的质地看起来很精致,丝绸面料在光线下泛着微光,将她那前凸后翘、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的红伞打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白皙光滑的下巴,以及一抹涂着同样鲜艳红色的嘴唇。但仅仅是这惊鸿一瞥的半张脸,以及那身段流露出的风韵,就足以让姜无期在心底断定,这伞下定然藏着一位绝色佳人。

“胡子,你看到了没有?”姜无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许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男人间惯有的、发现美丽异性时的兴奋与分享欲,喃喃地说道。

“看到什么?”许浮似乎还沉浸在奔跑后的喘息和对这鬼天气的抱怨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边!有个美女!”姜无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旗袍女人的方向。

“是吗?”许浮疑惑地转过头,顺着姜无期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打着红伞、穿着粉红旗袍的女人时,他的反应完全出乎姜无期的意料之外。没有预料中的欣赏或调侃,许浮的脸色在站台惨白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疑。

“我靠!”许浮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明显的紧张。

“怎么了?”姜无期不解,甚至有些不满,“这姿色……难道还入不了你胡子的法眼?”

“不是姿色的问题!”许浮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女人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危险的物品,“我只是觉得……那个女人,有点古怪。”

“古怪?”姜无期更加疑惑了,“她哪里古怪了?打扮的是有点……特别,但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

“我说不上来!”许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反正就是觉得古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老姜,你别盯着她看了!”

许浮异常的反应,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姜无期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对于异性的好奇与欣赏。他不得不重新收敛心神,更加仔细地、带着审视的意味,去观察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旗袍女人。

这一细看,果然发现了些许不寻常之处。

她的皮肤,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缺乏生气的苍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又像是久病卧床之人,毫无血色,几乎与她那身粉嫩的旗袍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她的行为更是奇怪。从姜无期发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那个撑伞伫立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伞沿滴落的雨珠节奏都未曾改变过。她的静默,不是那种等人的耐心,而是一种……死寂。

僵硬得如同商场橱窗里摆放的、做工精致的石蜡像,缺乏活人应有的、哪怕最微小的生理性颤动。

她唯一让姜无期感觉到她可能是个“活物”的地方,就是她的面部表情,如果那能称之为表情的话。

一开始姜无期看到她时,她那被伞沿阴影遮挡大半的俏脸,是毫无表情的,一片空白,如同光洁的瓷偶。可是,当姜无期因为许浮的警告而盯了她很久之后,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开始在她脸上缓慢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扭曲的、完全不符合人类愉悦情绪的笑容,如同慢镜头般,一点点地爬上了她的嘴角,向脸颊两侧蔓延。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恶意与戏谑。

突然!

姜无期清晰地感觉到,她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却又不容置疑的力道,转过头来!伞沿抬起,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完全暴露在站台惨白的光线下,正正地对着姜无期!

然后,她对着姜无期,咧开嘴,笑了一下。

就是这近距离的、清晰无比的一笑,让姜无期看到了一个足以让他血液冻结、魂飞魄散的恐怖画面!

她的嘴巴,两侧的嘴角,竟然像是曾经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用剪刀生生剪开过一样,豁开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一直延伸到耳根的裂口!随着她咧开嘴的动作,那裂口猛地张开,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远远超出人类极限的、如同小丑般狰狞可怖的“笑容”!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仿佛刚刚从伤口中涌出,顺着她白皙的下巴,汩汩地流淌下来,滴落在她粉红色的旗袍前襟上,迅速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娘的!”

姜无期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他虽然平时在火葬场工作,早已习惯了与各种各样的尸体打交道,见过溺亡的浮肿,见过车祸的支离破碎,见过病逝的枯槁,自认对死亡的形象已有相当的免疫力。但是,眼前这活生生的、如此近距离的、完全违背生物学常理、充斥着超自然恐怖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范围和心理承受底线!

那是源自人类灵魂深处、对于未知与诡谲最本能的恐惧!

“胡子!咱们快走!快!那个女人不正常!她绝对不是人!”姜无期声音发颤,几乎是扯着嗓子对许浮吼道,同时一把抓住许浮的胳膊,就要往雨里冲。

“我他妈的早就不想呆在这里了!!”许浮的反应同样激烈,脸色煞白,显然他也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两人再也顾不得外面倾盆的暴雨,手忙脚乱地将那早已湿透、沉重的外套重新顶在头上,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连滚爬爬、惊慌失措地从公交车站那小小的遮雨棚下狂奔了出来,一头扎进冰冷密集的雨幕之中。

由于返回宿舍的路,是在姜无期原先站着的位置的左边,因此,当他们慌不择路地跑出几步之后,不可避免地,就要从那个打着红伞、穿着染血旗袍的“女人”身边跑过。

此时,姜无期的大脑已经在一片空白和极致的恐惧中,将那个旗袍女人彻底定性为传说中索命的女鬼、怨灵!理智告诉他,应该头也不回地拼命逃离,连一眼都不要多看!

可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出于一种无法抑制的、对恐怖事物的病态好奇,又或许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强行扭转了他的脖颈,当姜无期踉跄着从她的身边跑过时,他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就在这一瞥之间!

那个旗袍女人,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那双隐藏在伞下的眼睛,此刻完全显露,里面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如同深渊般的漆黑!她瞪大着这双非人的眼睛,那张裂到耳根的、血淋淋的巨口再次张开,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冰冷的气流喷涌而出,伴随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仿佛直接响在姜无期脑海里的声音:

“你这是要去哪里?”

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怨毒与诱惑。

紧接着,她那只没有打伞的手,猛地从宽大的旗袍袖口中伸了出来!那手臂,瘦得惊人,几乎就是一层苍白起皱的皮肤,紧紧地包裹在纤细的骨头上,看不到一丝肌肉的轮廓,干枯得如同年代久远的干尸!五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又长又黑,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

她嘶吼着,那只鬼爪般的手臂,带着一阵阴风,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迅猛的速度,直直地朝着姜无期的胳膊挥舞过来!那架势,分明是要将他一把抓住,拖入她那边的、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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