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展昭来找白玉堂商量的事,是希望白玉堂能找到他的师叔莫子期。莫子期是解机关的高手,据传普天下还没有他解不开的机关,开封府自然是希望他能打开宝刀的机关取出宝图。只是多年以前的一场变故,使他心灰意冷,退隐江湖,不再管江湖之事,连白玉堂也不得其影踪。但是他的师叔从幼年起就喜欢看杂耍,在未隐退江湖前曾教授过一些无家可归的人武艺并把他们组成了一个杂耍班子,让他们靠此谋生,有时也会亲自带着他们在街头卖艺图个乐趣。莫子期退隐后,就跟着这个班子浪迹江湖,四海为家。但每年的菊花会期间他都会回来悼念故人。只因这个师叔脾气古怪,所以,白玉堂请他的几个兄弟帮忙,故意找茬,看能不能把他的师叔引出来。
蒋平讲完,我好奇地问,“究竟这位师叔遇上了什么变故,竟伤心的要退隐江湖,还有,他要悼念的是什么故人?”
蒋平道,“这些姑娘就不必问了,都是一些伤心事,在江宁之时,展昭曾帮过我们大哥,这个情我们自然要还。”
我咬着筷子,慢慢哦了一声,既然他们不想告诉我,想来必有其隐讳之处,我也不好贸然多问。
几个人神思不属地吃完午饭,我与慧心还想着要去相国寺逛逛,就与蒋平等作辞,仍旧奔了相国寺而去。
踏进寺门,果然不同凡响,其雕梁画拣、飞檐挑角,有黄琉璃瓦盖顶,观来金碧辉煌,气势宏伟,一派庄严之气,令人肃穆整装,恭敬不已。
寺庙之中,空地之处,到处有菊花怒放,色彩绮丽,争奇斗艳,在这清秋寒冷季节开得格外可人,迎着秋风微微摇曳,婀娜生姿。
我与慧心顺着人流到处观赏,因宋时礼法严谨,故这时代的女子是不大出门的,难得能趁这时节出门赏玩,故游人极多,我与慧心走不多时,竟被人潮挤散,我并不慌张,只是担心慧心会不会为找不到我着急,左右张望也不见人影,只能自己顺着路径慢慢寻找。
眼前一座大殿,上书“观音殿”三个大字,我顺着台阶慢慢步入,居中是一尊观音菩萨端坐于莲花宝座上,慈眉善目,笑容顿首仿佛能普度众生。我仰望良久,正觉得脖子酸之际耳边传来熟悉沉厚的声音,“李姑娘怎么来了?”
我转过头,不意外地看到展昭,展昭还是一身绛红色官衣,笑容温和,英姿俊秀。
我笑嘻嘻道,“来了这里,自然是来求神拜佛的。”说完即跪伏在地咚咚咚地三叩首拜了菩萨。
“错了……”展昭道,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什么错了?”
“这是送子观音……”
“……”窘!!!
我问,“展大人怎么近来不忙么,还有时间来观这菊花盛会?”
展昭笑道,“展某在此等候一人,不想能与姑娘巧遇。”
“等候什么人?”我心中转了几转,“是公务还是私事?”
“自然是公务”。
我起了促狭之心,也想捉弄他一下,故意问道,“这大好节气,来这里的又大都是女眷,展大人莫不是约好了哪家的小姐来这里相会吧?”
展昭大窘,脸红耳赤道,“姑娘把展某想成什么了,展某可是假公济私之人?”
我又逗他,“真没有?这个可以有。”
展昭急辩道,“李姑娘不要再开玩笑,展某何曾跟哪家姑娘有约?”
“哦,好吧。”我应承着。
展昭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好吧?”
“不开玩笑了啊,展大人既然不想开这个玩笑,那就不开了啊。”
展昭一时张口结舌,顿然无语。
我憋笑。说道,“我跟我家慧心一起出来的,现在走散了正要去找,不打扰展大人的公务了。”
“姑娘请便。”展昭闷闷答道。
从观音殿侧门出去,又是一片繁花海洋,其间的菊花更比庙中别处不同,花朵呈淡紫色,花大色艳,花瓣扁而宽,不似其他的菊花窄而细密,植株高大,开得锦绣峥嵘,花繁叶茂。我从未见过这么高大有灵气的花朵,喜爱之下竟想伸出手去采下一朵来,
“姑娘请莫动手!”
我被喊得一愣,停了手抬头看去,只见有一人从小径大踏步而来,来人眼窝深陷、胡须满面,穿了一袭旧而不破的粗布短打衣衫,身形伶仃而憔悴,看样子年纪约有四十上下,中年落魄。
中年男子在我面前站定,问我,“姑娘,为何想要摘下此花。”
我愣愣答道,“我只是见它生得美丽可喜,想摘下一朵赏玩而已。”
那人说道,“姑娘可知道,此间菊花虽多,但此盛会期间,这里的游人却也不少,若每人都见着这花美丽,随意都摘下来或拿回家里,或一扔了事,恐怕此地再难有此胜景。”
我低头细细想了一想,可不是这道理,倒把做人的道理都忘了,还不如古人来得有道德良心,这么多人游览此地,也未见有乱采摘的。
我微微笑了一笑,说道,“是我疏忽了,这位大叔教训得是。”
那人挥挥手道,“既已知道错了,那就去吧,我要在此悼念故人。”
我好奇道,“悼念故人?这里可是相国寺,又不是山野孤坟,可悼念什么人呢?”
中年人怒道,“我自然有我悼念的人,小姑娘有什么好问的,去,一边去。”
他虽暴躁,我却觉得并不怕他,好奇之心大起。问道,“大叔为何偏要在此地悼念故人?难道这花和大叔的故人之间有什么故事吗?”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问我,“小姑娘,可知道这花的来历么?”
我摇头,“我非京城人士,对此间的风土人情并不十分知晓,还请这位大叔指教。”
他颓然叹息道,“此间的花种,本是我从异国商人手中买回,赠与我家夫人的,因我家夫人名中带有菊字,所以最爱菊花。我夫人当初试种了几次,都不见存活,只剩最后的几颗花种,因知道相国寺的菊花出名,便把这最后的几颗花种赠与了相国寺,没想到此间果然佛祖庇佑,竟然开得如此之盛。”
我点头,“怪不得你这般爱惜,那大叔要悼念的故人是……”
我想到了,却迟疑着不说出来,那人哽咽道,“我夫人生前最爱此花,如今也只能睹物思人了。”
那人满目哀伤,悲情难抑。
我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您夫人泉下有知,定然不忍您这么伤心。”
我不说则已,他听了这话仰天而笑,笑中含泪,神情激动,“哈哈……,不忍心,不忍心,要是我当初能不忍心多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是我犯的错,是我造的孽,她不忍,她才不会不忍,我现在就巴不得去见她。但我又有何面目见她?”
不好,难道这人竟是一个疯子,看他狂乱又胡言乱语的样子,我惊恐而慌乱,不知如何控制场面。
中年男子的大喊大叫之声引来了一大堆围观之人,有许多人站在周围指指点点,其中有一抹红色身影,我忙喊了一声,“展大人。”
展昭飞身而来,挡在我的身前,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对眼前的落魄中年男子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并称呼道,“莫前辈,展昭有礼。”
莫前辈,脑中迅速转过之前蒋平的跟我讲过的话,白玉堂的师叔叫莫子期,是当世的解机关高手,因变故退隐江湖,而现在他又在此时来此地悼念故人,这个故人又是他的夫人,听着他刚才所说的话,那场变故应跟他的夫人有关。
难道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夫人的事,才使他夫人抱憾而终?
我暗自揣测,有展昭在身旁,放定了心神。
那人慢慢恢复了常态,扫了一眼展昭道,“听闻这些年江湖上出了个南侠展昭,身手不凡,轻功了得。怎么却去做了官府的爪牙,还被封个什么御猫,江湖中人讲究的是快意恩仇,哪里有像你这样追名逐利之徒。真丢我们江湖中人的脸。”
这话说得太过,而且讥讽不屑之意明显,倒是展昭修养极高,未见恼怒,只是说道,“莫前辈请不要误会展某,展某有事相求于莫前辈。”
莫子期冷冷道,“你的事和我无关。”
展昭有些急,问道,“可否请莫前辈借一步说话。”
莫子期还是固执地回道,“借一步?借半步都不行。”
我笑道,“借半步不行,借十步百步行么?”
莫子期此时却不理我,转了身欲走,说时迟那时快,我已把那紫色菊花采了一朵下来,拿在手里慢慢转悠着说道,“前辈是世外高人,不屑我等俗人,但俗人若把这里的花都摘空了,你说我是俗人还是恶人呢?”
莫子期果然不忍,咬着牙道,“你这小姑娘,难道和这披着一身官衣的鹰爪是一伙的么?”
我眯起眼角笑,“看出来了,眼力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