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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江上的迷雾
俞夫
历史 类型2023-10-12 首发时间5.5万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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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匠加入了地下党
作者:俞夫本章字数:5180更新时间:2023-10-12 14:30:26

01

满洲国的哈尔滨有条街,叫裤裆街。

这条街很像一个瘦瘦长长的人字形,它由太古街到裤裆街开始分叉,一条通往道外的松花江渡口,另一条,则通往哈尔滨最著名的一条街道——中央大街。

裤裆街是条老街,哈尔滨开埠时就有了,到了民国,政府觉得这条街的名称实在不雅,于是就改成了天一街。

街名是改了,但叫惯了嘴儿的当地百姓,私下里还是称裤裆街。

这条街沿街除住了打鱼、行商、跑船、种地的各色住户外,还有一些商铺、当铺、杂货铺、旅店、饭庄,把整条街挤了个满满当当,看上去着实有些繁华。

如果你留意的话,就会发现这条街与哈尔滨其它街道有很大的不同。说它不同,并不是指这个地方的建筑或者别的,而是居住在这里的百姓不论是商贾还是贩夫走卒,也不论男女老幼,大都操着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让你误以为进入了山东地界。

没错,这条街的确住的都是山东人。

打清朝光绪年间起,他们因各种原因逃离家乡的故土进入哈尔滨后,就不断地在这里繁衍生息,像滚雪球一样不断的发展壮大,只用了几十年的光景便把曾经的一个荒凉的小渔村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模样。

地下党老安就住在这条街上。

老安原是山东藤县的。

老安的娘在生第三胎的时候,不幸死于难产,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他爹又遭人陷害,死于狱中。那时候的老安报仇心切,依仗年轻气盛,又会些拳脚,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寻机打死了村里那个陷害他爹的恶霸,之后便带着弟弟一路逃亡来到了黑龙江,后来又辗转到了哈尔滨,先是居无定所,靠四处打零工维持生活,几年后,经老乡介绍,认识了裤裆街的一个寡妇,自此算是在裤裆街落下脚来。

老安大名叫安耀祖,弟弟叫安耀宗。老安这个名字其实不像一个地下党,倒像是一个地主老财,这没有办法,当初爹娘生下他的时候,他的堂叔----一个连生五个丫头的私塾先生就对他这个穷人家的男丁抱予厚望,希望他长大成人后能光宗耀祖,后来又生了弟弟,便顺理成章取名安耀宗。

寡妇比老安,哦,那个时候还是小安,足足大了十一岁。

那一年安耀祖23岁,安耀宗12岁。寡妇年龄是大了些,但人挺善良,不仅对小安知冷疼热的,对小安的弟弟哪,也是喜欢的不得了。这个中原因一来毕竟是丈夫的弟弟,二是安耀宗长得好看,面皮白净、唇红齿白,浑身透着一股子机灵劲,非常招人喜爱。而且安耀宗人小鬼大,不笑不说话,平日里一口一个嫂子叫的可亲了,所谓老嫂比母,再加上不能生育的缘故,她就像一个母亲一样,对安耀宗疼爱有加。

安耀祖经历了几年的颠沛流离之苦,对这个大她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丝毫嫌弃,毕竟好歹算是有了个家,更何况,寡妇对弟弟的疼爱,他也是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

安耀祖其貌不扬。虽然也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但却没有长成山东大汉的模样,黑且瘦,个头也不高,能让人称奇的就是他那一身好力气,两百斤的大麻包,扛在肩上健步如飞,一百斤的石锁在手上翻飞如云。除此之外,小安还有一门手艺,就是磨剪子戗菜刀。这门手艺是和他以前习武的师傅学的,不论什么样的刀具,到了他手上,一会儿的功夫就能让它锋利无比。依仗这门手艺,小安早出晚归,走街串巷,再加上寡妇略有积蓄,倒也把日子过的顺顺当当。

寡妇姓陶,叫陶桂香,也是个苦命人。

她家是阿城的,离哈尔滨不远。早年没了爹娘,只剩姐弟俩相依为命。十四岁的时候稀里糊涂的嫁给了这条街一个靠打鱼为生的山东汉子,七岁的弟弟则被奉天的一户商人领走,自此天各一方,再无音信。

陶桂香不能生育,自然与前夫也没有什么子嗣,因此她对这个老天赐予她的丈夫及乖巧的小叔子,那真是一百个好。两人成家之后,小安就想把弟弟送当地山东人开的一个小铁厂当学徒,与陶桂香商量之后,陶桂香不同意,她觉得把这么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送去做苦力,实在于心不忍,商量来商量去,陶桂香说让孩子去学校上学吧,让他多识点字,过个几年长大些再去找个事儿做,钱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我还有些积蓄,就这样定了。

东北女人做事干脆利落,两天之后陶桂香就给安耀宗做了身新衣服,亲自把他送到了学校。

安耀宗读的学校,是当地山东商会办的,学生们大多是本地山东老乡的孩子,年龄也参差不一,虽然收费不高,但对于穷苦的老百姓而言,很多父母还是选择让自己的孩子早早做些差事,以贴补家用,所以平日里学校只有两个班,所教课程也简单,一是国文,二是算术。安耀宗小时候与教私塾的堂叔学了些字,再加上天赋极高,把两门功课学的呱呱叫,不由得让老师们刮目相看,见了陶桂香就对她赞叹道,这孩子,真是个读书的料!

陶桂香守了多年的寡,吃了太多的苦,感觉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就分外珍惜这份天赐的感情,冬天总是把哥俩的棉衣絮的厚厚的,夏天的汗褂也是洗的干干净净,尤其是到了寒冬,时不时给小安烫一壶小酒炒两三个热菜,让小安坐在炕桌边美滋滋的咂着热乎乎的烧酒,陶桂香哪则柔情似水地望着他。每逢这个时候,懂事的安耀宗吃完饭,就会找个借口或者去自己的房间读书,或者去外面找认识的小伙伴去玩,给他们留下一个二人空间。

十年之后,小安变成了老安,这一年,也就是民国21年,日本关东军占领了哈尔滨。

打关东军占领哈尔滨那一天起,老百姓那平静的日子就算彻底结束了。先是禁米,所有的大米都不准在市场上售卖,更不准百姓吃,违者按“经济犯”抓去坐牢甚至直接枪杀,后又不断地抓劳工,四处修建兵营及军事设施,荷枪实弹的关东军或开着摩托或骑着高头大马没日没夜在哈尔滨的各条大街上耀武扬威地巡逻,于是这个曾经被誉为东方小巴黎的城市,就伴随着富饶的东三省一起沦陷于日寇的铁蹄之下。

老安是在日本关东军占领哈尔滨的第二年加入地下党的,介绍他加入组织的是开饭庄的冯掌柜。

冯掌柜的饭庄开在八杂市,那里是哈尔滨最大的1902由俄国人修建的集贸市场。里面明目繁杂的露天摊床上,除了蔬菜、水果、猪肉牛羊肉、以及鸡鸭鱼鹅外,还有各种干果和山货,当然也少不了服装、鞋帽、旧货以及普通百姓平时所需的那些日用百货什么的,外面哪,则绕着这个市场沿街开了很多的饭庄、西餐店、咖啡厅、古董店以及当铺。

老安对八杂市非常熟悉,可以说闭着眼睛就能找到这里的某个店铺或者某个摊床,在这里他不仅有很多相识的做生意的朋友,也常在这里买些便宜的江鱼啊猪头肉什么的带回家,而且沿街的几家饭庄还是他的老主顾,隔个十天半个月,就要为这些饭店的厨房修磨各种刀具,老安做这些活儿,从不偷懒耍滑,不仅刀磨得细致,而且一旦发现刀柄有点松动,就会悄不做声地给加固好,从不和主顾说一声,更不用提加钱的事了,所以这么多年下来,那些饭店的老板就只认老安,别人收费再便宜,也不用。在这些饭店中,经营铁锅炖鱼的“一锅鲜”饭庄的冯掌柜对他最好。冯掌柜四十来岁的年纪,胖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邃,脑袋上常年扣着一顶瓜皮帽,是个很和善的人,与其他饭庄的老板没什么区别。以前老安每次来这里给他的饭庄磨刀,冯掌柜的就会热情地与他攀谈几句,有时也会漫不经心的聊聊身世什么的,赶上客人不多的时候,冯掌柜也会等老安磨完刀具收拾利索之后,邀请他坐下来喝几盅,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老安喜欢一边抽烟一边听冯掌柜唠嗑,每次唠完,他就感觉浑身热烘烘的,而且心里也亮堂了很多,后来,冯掌柜的又给他陆陆续续讲了很多的革命道理,直到有一天冯掌柜向他亮明了身份,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干,老安激动的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冯掌柜那双深邃的眼睛,斩钉截铁地的说,狗日的小鬼子把咱中国人祸害苦了,,我就想真刀真枪的和他们干一场,也不枉师父教的一身武艺。冯掌柜听罢紧紧握住老安的手,郑重的叫了一声老安同志。老安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他在那一刻立马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也就说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那个走街串巷默默无闻的磨刀匠,而是一个驰骋疆场挥刀杀敌的勇士。他的血一下子沸腾起来,一双眼睛也泛出光来。这时冯掌柜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他拍了拍老安的肩膀,然后让他坐下。

“老安同志,以后你就是为党工作的秘密情报员,这将是非常危险残酷的一项工作,头可断、血可流,党的机密不能丢,你能做到吗?”

老安楞了片刻,他不懂情报员是干什么的,但他十分信任这个冯掌柜,于是缓缓点了点头,庄重地说:冯掌柜,你就放心吧!说是情报员,其实老安当初的任务更像是一个交通员。

其实老安并不知道,冯掌柜已经对他暗中考察了一年多,冯掌柜做事十分谨慎,他需要选择一个十分可靠的人员将满洲省委的工作指示及时传递下去,而这个人的身份又不能被外人引起怀疑,经过长期的观察,他最终选定了磨刀匠老安。

吸收老安成为自己的下线之后,他并没有安排老安开始工作,而是对老安进行了相关的地下工作的培训,又隔了一段时间,趁老安来饭庄磨刀的时候,他把老安叫到了里屋,饭庄跑堂的二柱子则去了门外,一边用抹布擦拭窗户上的玻璃,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周边的情况。

冯掌柜严肃地对他说,从今天起,你的代号是“裁缝”,你的工作是把我交给你的东西送到指定的地方,放好东西之后你摇三下卦连,就立即离开,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说罢,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烟袋锅,递给了老安。这个烟袋锅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烟袋锅,只是比普通的烟袋锅长一些,烟锅是紫铜的,六棱型,有蒜头那么大。老安看了看不解其意,就说我有,然后他拍了拍他拍了拍挂在腰间的烟袋锅。

冯掌柜笑了笑说,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做的,烟杆是檀木的,烟锅是紫铜的,虽然你会些武艺,但关键时候还是要有个防身武器用。

老安这才明白冯掌柜的用意,也没有再客气,就别在了腰上。

冯掌柜见他收下烟袋锅,顿了顿又说,干我们这个工作的,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如果我有一天一旦发生了意外,他指了指老安腰上的那个烟袋锅,这个就是接头的信物,会有人找你联系的。

他们正在里屋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几声枪声,二柱子飞快跑进屋里,急促地对冯掌柜说,鬼子的宪兵队来了,冯掌柜不知道从哪里早已摸出一把手枪,快速闪到窗户前,老安则身手敏捷飞快地抄起一把锋利的菜刀,目光紧盯着门外。

冯掌柜低声对他低声命令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装作不知道,赶紧离开这里!

老安极不情愿地放下菜刀,慢悠悠走出门外扛起长凳,拿起卦连,他抬眼望去,七八个日本宪兵队的鬼子端着枪奔跑者冲进了离这里十几米远的一家咖啡厅,几分钟之后,押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老安不知道这个被抓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一个不甘心当亡国奴的热血青年,或者是与他有相同身份的人。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紧了一下,不由的望了一眼冯掌柜,冯掌柜迎住了他的目光,平静的向他摆了摆手。老安肩扛长凳,手拿卦连,然后用力甩了一下,那铁叶做成的卦连随即发出了哐啷啷啷的声响。

其实老安是个挺容易满足的人,如果日本人不来,他也许会这样一直平淡的生活下去,但现在他发现一切都变了,以前热闹的八杂市,现在冷清了不少,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关东军的巡逻队,并且时不时地响起枪声,只要遇到他们认为可疑的人,二话不说就直接抓走,稍有反抗或者逃跑,就被就地枪杀,老安每次路过那些被枪杀在街头横躺竖卧的的尸体时,心中就不由一阵悲鸣,他感觉活的太憋屈,太窝囊。

回到裤裆街的家里,已是傍晚。陶桂香炖好了一锅土豆茄子,又炒了一小盘花生米,见老安进来,赶忙上前接过肩上的长凳,又打了一盆热水,让老安洗洗脸准备吃饭。老安洗罢脸坐在炕桌边,拿过冯掌柜送给他的那只烟袋锅,小心的摩挲着,陶桂香把酒给他倒上见状就问道,新买的啊?老安随口答道,一个老朋友送的。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她发觉这段时间老安与以前不太一样了,总是心事很重的样子,尤其是隔三差五炕上的那个事儿,也不像从前那么主动了,就感觉有点委屈,吃着吃着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老安猛咂了一口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愧疚地帮女人收拾了炕桌上的残羹剩饭,早早脱衣上了炕。

老安抱着怀里的女人,女人轻声问会不会嫌弃她老了,老安用力抱紧她,说这辈子就认准了你,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认准你,不会选第二个女人。

女人眼角淌出了泪,有了老安的这句话,她感觉自己这辈子无论怎么辛苦无论怎么付出,都值了。

老安歇息了片刻,就摸起了那个紫铜烟袋锅,想到烟荷包还挂在长凳上,便想下地去取,陶桂香按住了他,女人出溜着身子下了地,取过烟荷包,又贴心的从荷包里抓了一撮儿旱烟,给烟锅塞好烟之后,点燃,这才递给了老安。

老安脑袋趴在炕沿上长长的吸了一口,房间里立马弥漫起一股好闻的烟草的味道。女人一条腿搭在老安的身上,上身紧贴着老安,双手充满幸福的环抱着老安的脖子,待老安吸了几口烟之后,她便有些伤感的说,也不知道耀宗现在怎么样了,快七年了,我这心里啊老是放不下他。

老安叹了口气。他记得最近的一次与耀宗的联系还是三年前,耀宗从大连托人捎信回来给他们,只告诉他们在外做生意,一切安好,不用惦念,并给他们带来了一笔钱,那笔钱陶桂香一分都没有动,就保管了起来,说留给耀宗娶媳妇用。

老安倒不是太担心安耀宗,他从小就心眼多,机灵聪明,这么多年在外闯荡,应该有丰富的经验了。相比弟弟,他其实更担心陶桂香,如果哪天自己出事了,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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