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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杂市的枪声
作者:俞夫本章字数:1.0万更新时间:2023-10-12 16:11:41

04

冯掌柜这两天有些犯难。

与山上联系的小周一连数天不见踪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满洲省委的指示送不上去,山上的情报传不出来,他掐断了小周的上下两个联络点,准备启用呼兰的一个山货铺做为与上山联系的情报站,但让谁去是个难办的事。目前的情况是他掌握的几个联络员都有固定的任务,即使暂时能脱开身,也不太适合长期跑哈尔滨到呼兰的这条线,面对艰难的选择,他最后决定让老安负责这条线路情报。

当老安来“一锅鲜”饭庄时,他找了个机会把老安叫到了屋里,把一张卷好的纸条交给了他,并详细交代了接头的暗号。

从哈尔滨道外出发到呼兰的镇上,有四五十里路,一个来回差不多就要十一二个小时,老安要想不动神色地去,就必须要向陶桂香找个合适的借口,免得她担心。

把冯掌柜交给他的纸条藏好,到了家里吃罢了晚饭,他就和陶桂香说,现在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明天他打算去附近的县城走一走,兴许会好一点。陶桂香听了就说,现如今世道这么乱,就在城里能挣多少就挣多少吧,你弟弟的钱我存了不少,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咱就先用点,以后生意好了再还他。老安说他的钱我不用,我有手有脚的,等我不能挣的时候再说。陶桂香说不过他,就只能答应了。

到了晚上,陶桂香想和老安亲热一下,老安想到明天要赶路而且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凶险,就温柔地抱着她说,明天还要赶路哪,等我明天晚上回来吧。陶桂香想想也是,就有些不情愿的摸了摸老安的下面,让老安早点休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安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家伙事儿,将一柄锋利的单刃剪放于褡裢中,扛起长条凳,手拿卦连就出发了。

正是是初夏时节,田野里的玉米已经一人多高,星星散散的农民已经开始出来在地里干着农活。一路上除了在路上有惊无险遇到了关东军宪兵队的摩托巡逻队外,倒也没有其他麻烦事。这时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正在路边歇息,见老安走过来,就喊他歇息一下,老安一口气走了一半的路程,感觉有些乏力,便笑着停了下来,但内心却十分警觉,有意与货郎离开点距离,坐在长凳上与货郎搭讪着老哥去哪里啊?货郎正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五十多岁的年纪,见老安问他,忙露出一口黄牙说去呼兰赶集,你也去呼兰吧?老安笑着点了点头说是哩,城里的生意不好做了,想去下面的县城碰碰运气。货郎深有同感的说就是就是,现如今一年不如一年了,钱也是越来越不好挣了。两人一边吸着烟一边唠叨着日子的艰辛,抽罢了烟,歇罢了脚,就有说有笑的结伴而行,快中午的时候进了呼兰县城,货郎去繁华的北街,老安去南街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按着冯掌柜告诉的地址,老安七拐八拐,远远就看到了城南角的那家山货铺,他若无其事地甩了三下卦连,然后高声吆喝着磨剪子来-------戗菜刀,一边喊着一边警惕的观察四周的动静。那山货铺的掌柜正坐在凳子上眯着眼睛打瞌睡,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老安上前指着挂成一排的野鸡野兔问道,掌柜的,你这兔子是枪打的还是网套的?掌柜的打了个哈欠说,不是枪打的,也不是网套的,抓的。老安就哈哈笑着说好手艺,对上了暗号,他又从腰间抽出那杆紫铜锅旱烟袋,装上烟沫点上就抽了起来,掌柜的看了一眼那个紫铜烟锅,说老哥如果喜欢我便宜点卖你一只,也算让我开个张,谈好了价钱,掌柜的说我去里面给老哥选个肥的,片刻功夫就从里面提出了一只没剥皮的野兔,交给了老安,老安也把数好的钱递到了掌柜的手里,并嘱咐道,掌柜的把钱数好,掌柜的连连答应着将老安给的钱放到口袋就回到了屋里。

老安将野兔用绳子拴紧,挂到长凳上,不紧不慢的朝县城外走去。出了县城后,如果没有行人就加快脚步,遇到前面有行人,就不紧不慢赶路,到了晚上,就赶回到八杂市冯掌柜的饭庄。这时候正是吃饭的档口,“一锅鲜”饭庄里有几桌客人在喝酒吃饭,老安憨厚的和二柱子打了招呼说,兄弟,能帮我把这个兔子烀一下吗?二柱子就去问正在忙活的冯掌柜,冯掌柜说,给他拿过来吧,让他在外面等一会,顺便让他磨一磨咱这里的菜刀。

二柱子就提着兔子送到了厨房。

老安细心的给冯掌柜磨好了菜刀,又给旁边的一家饭庄磨了几把,抽完两袋烟,二柱子就将烀好的散发着浓浓香气的兔子包裹好,又给他一瓶烧酒说我们掌柜赏你的,就去忙了。

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陶桂香早已做好了饭等他,见老安回来了,赶忙上前接过长凳,这时她发现老安的上衣后背都溻透了,陶桂香就很心疼的说,跑了多远的路呀?衣服都湿透了。

老安憨憨的一笑,这个是给你的,说完就把烀好的兔子肉交给了陶桂香,陶桂香先伺候老安洗罢了脸,又让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这才把兔子肉切好,端到炕桌上。

老安连喝了几盅酒,长长舒了口气,陶桂香就知道老安乏力了,心疼的让他少喝几盅,多吃点饭,老安说没事,我这身子骨硬朗的很,陶桂香一脸坏笑道,再硬朗遇到我也是白费说完就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安今天事情办的顺利,自然心情也很好,就顺势拧了一下陶桂香肥厚的屁股。

冯掌柜送走吃饭的客人,将扔进垃圾桶里的那堆野兔的肠肠肚肚杂碎掏了出来,从连接肛门处的那节肠子中抽出了一个细细的竹管,顾不上洗手,就赶紧打开竹管的一头,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卷,凑到灯下仔细地看着:日本人在拉滨铁路线背荫河站附近秘密修建了一座防守极为严密的军事设施,并配有机场,尚不清楚日军军事意图。

冯掌柜反复看了三遍,把纸条扔进炉灶里,看着它化成灰烬方离开那里。他想起几个月前哈尔滨火车站的内线传来的消息,关东军连续发出几列装满建筑物资的火车从哈站始发,秘密发往目的地背荫河站。

日本人想在那里干什么?他脑子里汇总着各渠道搜集来的的情报信息,苦苦思索着。

第二天,他将获取的情报通过秘密通道汇报给了满洲省委,几天后他接到满洲省委指示,要求进一步摸清背荫河军事部署,并汇成草图上报省委。

冯掌柜把省委指示写成密信,交给了老安,让他送到呼兰情报站。

掌灯时分老安回到哈尔滨的时候,“一锅鲜饭庄”却出事了。

哈尔滨地下党负责宣传的领导人长张在冬,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早年毕业于国立北京大学,在北平一直从事地下学运工作,1931年调到哈尔滨哈尔滨负责地下党的宣传工作。老家是海伦的,对外掩护身份为哈尔滨《时报》的编辑。

张在冬文质彬彬,戴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他租的房子是一幢俄式小楼,房东住楼下,他住楼上,每天早出晚归,一切都很平静。

他的一日三餐也很简单,早晨出门一般去小摊上来碗豆腐脑或者豆浆,再配上一根油条,中午则在报社的附近找个小饭庄随便吃点包子什么的,只有晚上,他才会在回家的路上偶尔去老胡羊汤馆好好吃一顿。所谓的好好吃一顿,不外乎一碗羊杂碎几个烧饼,再奢侈一点也就是加上二两羊头肉,仅此而已。

老胡羊汤馆的羊杂碎好吃,烧饼也脆,这是张在冬最喜欢的一种吃食。

那天张在冬正在老胡羊汤馆冬斯条慢理地喝着羊杂碎汤,从外面走进了一个人,朝掌柜的喊了声一碗羊肉汤三个烧饼。掌柜的一看是老主顾就应了一声来了先生?那人也不答话先选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把幢幡与褡裢一并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临桌的几个吃饭的顾客就像那人打趣道,田先生哪天给我们算算什么时候发财,这个被称为田先生的望了他们一眼略带尖酸的说,马三儿,等你不拉洋车了我再给你算吧,准备好卦资,我给你选个风水宝地。那个叫马三的就讪讪笑道不拉洋车?爷这辈子看来是没指望了,说罢就埋头继续喝起了杂碎汤。

张在冬这才知道刚进来的这个人是个算命先生,就不屑地摇头笑了笑,从碗里夹出一条羊肚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后来在老胡羊汤馆又遇到过他几次,听着那算命先生与其他吃客天南地北的胡诌滥侃,他不由动了心思。

随着满洲国的建立,日本关东军对哈尔滨的控制越来越严,一些送往巴彦、延寿、木兰等地的党的机密文件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送达,对各地开展地下工作形成了不利局面,如果此时能够发展一两个跑江湖的人,利用他们的特殊身份做掩护,很显然就可以缓解目前的这个矛盾。当然了,做为有着多年丰富经验的地下工作者,张在冬的警惕性还是很高的,他并不急于接触他,而是在暗地里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姓田的算命先生。

两个多月以后,他开始接触这个田先生,也渐渐摸清了这个田先生的底细。家住河沟街,除了他和老婆外,家里还有三个子女,由于都是羊汤馆相熟的人,田先生倒也不拘束,说最崇拜的就是读书人,以后有机会一定多讨教讨教。

多次接触感觉没有什么异常,张在冬后来就约他在一个茶馆喝茶,一边喝茶一边试探着与他聊了一些当前满洲国以及日本关东军对老百姓的迫害,然后观察着田先生的表情。算命的田先生眉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开始低声诉说着日本关东军来了之后的种种不幸遭遇,一脸愤恨的表情。

张在冬初步感觉这个人应该可以利用,决定继续考察一下,就和他约定了后天晚上六点半在老胡羊汤馆见面。

这个算命的田先生正是金蛤蟆的徒弟。他从茶馆出来,在一个街头拐角处,叫了一辆黄包车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警察厅,偏巧白警官不在,一直等到下午白警官才带着手下的人从外面回来。

听完田先生的汇报,白警官凭敏锐的嗅觉知道鱼咬钩了,禁不住内心的一阵狂喜,让他在办公室坐一会,就上二楼独自去见原田。

原田坐在办公桌后面,思索了片刻,感觉事不宜迟,先把这个张先生抓住,然后再顺藤摸瓜,将哈尔滨的地下组织一网打尽。

他不动声色地对白警官说,第一,行动的时间明天下午开会确定,第二,你的那个暗线就是那个算命先生,今天就不要让他回家了,找个安全的地方陪他玩一玩,一定要绝对保证他的安全,决不能出现任何闪失。白警官敬了个礼答道,是,属下绝对会保证他的安全的,请厅长放心。

白警官走下楼梯回到办公室,拍着算命先生的肩膀说,你的荣华富贵来了,但为了确保你的安全,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晚上哥几个陪你一起好好快活快活。算命先生赶忙赔笑道,白警官您瞧得起兄弟,让您破费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原田召集特务科全体队员到会议室开会。

原田是满洲国哈尔滨警察厅副厅长,厅长姓金。但真正主事的是副厅长原田,这也是白警官之所以绕开特务科、金厅长而直接向原田汇报的真实原因。其实白警官这样做是走了一步险棋,因为一旦失手或者情报不准,没有抓到哈尔滨地下党的要犯,那他以后就难在警察厅混下去了。但中国有句老话叫富贵险中求,白警官向来是个人狠话不多的人,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老子。

原田介绍了大致的案情,强调中共地下党在哈尔滨的地下组织能不能破获,就在今天晚上的行动上,并宣布为了保密,在开始行动之前,任何人不准在警察厅谈论这次行动,更不准走出警察厅的大门。

晚上六点,特务科全体人员兵分两路,在老胡羊汤馆附近悄悄布下了埋伏。

张在冬来到老胡羊汤馆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些异常。平时这个羊汤馆年轻人来的并不多,今天却与往常不太一样,气氛有些怪异,职业的敏感令他不假思索的就想退出去,但随着算命先生的那句“张先生”一出口,他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人给围上了。张在冬本能的拼命想挣脱围上来的人,但为时已晚。白警官笑着对他说,张先生,不用害怕,我们也是奉命执行公务,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请跟我们到警察厅走一趟吧。说完就命令手下的人将张在冬架上了早已等候的轿车。

原田一直在警察厅的餐厅里等候,见他们带回了张在冬,就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礼貌的请张在冬在餐桌前坐下,白警官等众人退出,在门口守候着。

餐桌上早已备好了一桌酒席,原田说,张先生请不要介意我们以这种方式把您请来,我个人非常敬佩张先生,所以特为张先生略备薄酒,请张先生用餐。

张在冬冷冷地看了一眼原田,没有说话。

原田并不急恼,将一杯酒放到了张在冬面前说,张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的祖先也是中国人,是汉高祖刘邦的后裔。当初汉高祖刘邦第45代孙大藏春实领兵平定了日本历史上的“天庆之乱”,受封征西将军,后来,大藏春实曾在日本九州的原田筑城,世居于此的刘氏后裔便以“原田,”为姓,一直传到现在。所以可以这样说,我与张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讲同属于一个民族。

张在冬冷漠地瞟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既是汉高祖刘邦后裔,却在母国的土地上屠杀华夏同胞,你不愧对你的祖先吗?当你用日本军国主义的军刀砍向中国的老百姓头颅时,你还有什么资格以汉高祖刘邦后裔自居?

原田尴尬地笑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二天上午,张在冬被带到了警察厅的地下审讯室,当他遍体鳞伤地回到牢房时,就瘫倒在地上。

原田见拿不到任何口供,不免显得焦躁不安,他命令审讯室的人,加大折磨力度,一定要摧毁他的意志,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第三天,在火刑金刑的不断折磨下,张在冬再也无法忍受那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可的非人摧残,心理还是崩溃了。

他供出了电车场的地下组织,供出了周边县区的地下组织,也供出了重要人物八杂市的“一锅鲜”饭庄的冯掌柜。

原田如获至宝,迅速上报给滨江省警务厅。

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搜铺开始了。

“一锅鲜”的冯掌柜中午正在饭庄里忙活着招待客人,突然两辆黑色的轿车风驰电掣般开了过来,随着一阵急刹车刺耳的的声音,从两辆车里跳下十几个持枪的便衣特务,正在上菜的二柱子手疾眼快飞速抄起了一把手枪,对着冯掌柜大喊一声快跑,就冲到门前连续抠响了扳机,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便衣被冷不防打到在地,后面的便衣也迅速开起了火。

冯掌柜顾不得多想,几步跳到了饭庄的后院,窜出后门就来到了八杂市的市场,他刚跑出没几步,随着几声枪响,就腿部中弹栽倒在地上。

不远处鲜鱼摊的一个黑脸的商贩正在给顾客剖鱼,听见枪声,他赶忙抬起头,正看到冯掌柜跑出了后门,就在他准备过去时,也就一刹那的功夫,又传来几声枪响,就见冯掌柜已经倒在地上紧跟着几个拿枪的便衣就冲了出来。黑脸商贩眼睁睁看着冯掌柜被他们架着带走了,表情显得极为复杂,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剖鱼的尖刀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饭庄里所有的食客被全部被带走,只有身中多枪的二柱子斜躺在饭庄门口的地上,怒睁着眼睛,早已死去多时。

老安赶回八杂市时,还没到“一锅鲜”饭庄,就发觉这里冷冷清清的,与往日不太一样,平时红火的几家饭庄早早打了烊,大门紧闭。正朝冯掌柜的饭庄走去的时候,旁边的一个饭庄的掌柜发现了他,就把他叫了进来紧张的说,老安出事了,一锅鲜饭庄的掌柜被抓走了。老安一听脑袋轰的一下,他怔怔地望着这家饭庄的掌柜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被抓走了?掌柜的就把晚上一锅鲜饭庄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这年月不太平啊,冯掌柜的那个伙计也被打死了,现在还在门口躺着哪,说完就朝他摆了摆手道,快回家吧。

老安说,冯掌柜的待我不薄,我得过去看看。这掌柜的就叹了口气回屋了。

“一锅鲜”饭庄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以及满地的残汤剩饭显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剧烈的混战

老安看着死去的二柱子,悲愤交加,他刚想过去,突然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脑子就一下清醒了。他快步离开饭庄,朝呼兰方向走去。

半夜时分,他精疲力尽地来到了城南角的那家山货店,看看四周无人,就敲起了山货店的大门。

山货店掌柜在屋里警惕地问道,谁呀?

老安说是我,老安。

山货店掌柜的打开屋门,惊讶地看着老安,老安急促地说进屋谈,说着就把他推了进去并关上了门。

山货店掌柜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就问道,你没回哈尔滨?老安喘了喘粗气,对他说,我才从哈尔滨赶回来,那边出事了,冯掌柜被抓,二柱子死了。

山货店掌柜听闻老安简短的叙述,冷静的思考着。过了一会他就对老安说,你深夜来呼兰,如果遇到警察会很麻烦,哈尔滨也先不要回去,我在这里给你安排一个人家,人非常可靠,如果遇到警察,你就说呼兰这里有个相好的,等避过风头再说。说完也不等老安同意,就走出屋门。

老安焦急的在山货店抽了一袋烟,烟还没抽完山货店掌柜就回来了。他说这个女人叫兰子,我已经把情况和她说了,现在就跟我走。老安就问,你怎么办?山货店掌柜说,这个联络点现在终止一切工作,我去通知一下其他的通知,然后就上山,把你传来的情报立即向山上的游击队汇报,不用担心我,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猎枪,老安就明白了山货店的掌柜是个猎人。说完就带着老安出了门。

离山货店不远的地方,散落着几处低矮的院落。山货店来到其中的一个小院子门前推开虚掩的栅栏门带着老安悄悄走到房门前,咳嗽了一声,那房门就很快打开了。

他俩闪了进来,屋中只有一个女人,看样子也就三十左右的年纪。山货店老板对这个女人说,兰子,这是老安,交给你了。说完又紧紧握了握老安的手郑重地说道,老安,多保重!不等两人说话,就急匆匆离开了这里,消失在夜中。

叫兰子的这个女人把外面的门关好,这才对一脸疲惫的老安说,我给你弄点饭吃,你先喝点水。老安一天下来几乎马不停蹄地跑了一百几十里的路,早已人困马乏,喝了一碗水,就躺在炕上睡去。

正在他酣睡的时候,被人推醒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跃到了地上,把兰子吓了一大跳。

老安待看清来人时,这才猛然醒过神来,就朝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兰子说,先吃点东西再睡吧。说完她就把两张香喷喷的葱花烙饼就放到了炕角,一会儿又端过来一碗鸡蛋汤还有一把小葱。老安是真饿了,见了食物也没有客套,风卷残云般就将两张饼及一碗鸡蛋汤下了肚。兰子也不知道他吃没吃饱,就歉意地说,深更半夜的做饭动静大,明天再给你做顿好吃的。

老安憨厚地笑着说,饱了,吃饱了。

兰子的丈夫以前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户,枪法好,准头高,日本关东军来了之后,就跟着游击队上山了。当时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和街坊邻居们慌说打猎时滚下悬崖摔死了,对于猎户们来说,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所以大家并不生疑,只叹兰子的命苦,丢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过了两年,山货铺的掌柜就托人把孩子送到哈尔滨的一个皮匠铺做了学徒,兰子则在呼兰县城的城南做一些干鲜果品的小摊生意。

吃罢了饭,老安和兰子唠了会儿嗑,大致了解了兰子的基本情况,一阵困意袭来,就和衣倒在炕上睡了起来。

早晨醒来,兰子已经做好了饭,又特意炒了一大盘鸡蛋。老安就想,这一宿没有回家桂香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打算吃了早饭准备回哈尔滨,于是一边吃一边就和兰子念叨了自己的意思。兰子把举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抹了一下嘴说,大哥,你这个时候回去太危险了,哈尔滨那边在肯定全城抓人。

老安听兰子这样说,就有些犹豫,他看着穿着一件蓝布小汗褂的兰子,心里就想着家里桂香会不会遇到什么事。他的身份只有冯掌柜和二柱子知道,眼下二柱子死了,只有冯掌柜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冯掌柜会不会把他供出来?如果那样,他们抓不到他,会不会把桂香抓走?他胡思乱想地想着,但冯掌柜那坚毅的眼神此刻仿佛又浮现在的面前,他虽然对冯掌柜了解的不多,但他从心里还是很敬佩这条汉子的,他也知道,只要进了哈尔滨警察厅那个魔窟,就很难再出来了。

兰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似是看透了老安的心事,就说,无论如何你现在也不能回哈尔滨,老孟让我在这里负责你的安全。兰子说的老孟,就是那个山货铺的掌柜。

老安感激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人,没有再说话。

吃过早饭,兰子安顿好老安,就出门去打探风声,她走到街里的时候,倒是如往常一样平静,很多的铺子都早早开了门,街上的行人穿梭不息,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时不时有挑着担子的乡下人叫卖着新鲜的蔬菜,兰子绕了大半个县城,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路过一家布店的时候,灵机一动,摸了摸腰包里的钱,就扯了一块碎花布。

回到家中,兰子把碎花布放在炕上,对老安说,呼兰城里今天倒是没什么动静,你就安心在这里住几天吧,我这两天就让人去哈尔滨打探一下那边的情况,如果没事你再回去也不迟,说完又指了指那块花布说,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你就说来呼兰城做营生顺便看看自己的相好,这就是你给相好买的花布。

老安就挺佩服兰子,感叹这个女人真的是心思缜密,把每个细节都安排的那么好,望着那块花布,突然感觉很愧疚,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兰子见状,忙打趣道,大哥,咋地还真想给我钱啊?你有钱我也不能要啊,你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的,说着说着就动了感情,胸脯起伏着眼泪哗哗淌了下来。

老安自从加入地下党之后想过二柱子那样的结局没有?有!他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说不定哪天自己就不在了,但老安除了对桂香有些不舍,却一直没有在这件事上犹豫过。冯掌柜给他讲过的那些道理,有些他听不懂,有些听懂了,那就是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一个异族倭寇,凭什么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耀武扬威?中国不缺有血性的汉子,倒下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冲上去,只要四万万同胞团结起来,就一定会把这些狗日的倭寇赶出中国。

陶桂香一宿没合眼。

老安平时无论多晚,都会回家的,从来没有一宿不回的时候。她把锅里的饭菜凉了热,热了凉地折腾了几次,左等不见老安回来,右等还是不见老安回来,心里就有些急。到了半夜仍无困意,就琢磨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他一个走街串巷老实巴交的磨刀匠,又会出什么事哪?

天亮以后,就再也坐不住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从裤裆街出来,想寻一寻老安。走到路口的时候,就听有人议论昨晚八杂市那边出事了,打死了人,还把一个掌柜的抓走了。陶桂香一听心里更是着急,也顾不了那么多,坐了黄包车就直奔八杂市。

但八杂市那么大,出事的地点在哪儿她并不知道,就懊悔自己光急着赶路了应该在路口问清楚再来,后悔也没有用,她下了车就进了八杂市想去那里打听一下。不用打听,八杂市里的摊贩们都在议论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因为出事地点就在旁边的“一锅鲜”饭庄。她随着人们的指指点点,还没走到“一锅鲜”就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她怕那个传闻被打死的人是老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来到了出事儿的饭庄。挤过人群,就看到了凌乱的饭庄门前躺着一个年轻人,被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她一眼就发现那人肯定不是老安,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到肚里。当陶桂香隐隐听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着地下党及警察厅特务之类的字眼时,再看那死去的年轻人,她的眼里就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她旁若无人地走到尸体的面前,强忍住泪水把年轻人怒睁的眼睛用手轻轻地合上,又找到了一条被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然后不顾旁人的目光转身离去。

到了家里,陶桂香茶饭不思,坐在椅子上出神,脑子里一会儿是年轻人那怒目圆睁死去的样子,一会是男人老安的身影,老安到底去哪儿了?

就在陶桂香满城四处寻找老安的时候,第二天的中午,,陶桂香正在家里洗衣服,家里来了个人,是从呼兰来哈尔滨上货的一个小商贩,那人进来之后就问道,大嫂,这是老安的家吗?陶桂香一听,赶忙起身说道是的,是老安的家,那人就说,老安在呼兰生了点小病,怕你在家担心,就托他过来传个口信。陶桂香心里突突着总算有了音讯,急切地问道老安怎么了,得的什么病?小贩说也没什么大碍的,不碍事,我上完货再来找你,可以陪你一起去呼兰。

陶桂香连说好好,我在家等着你。

过了中午,那个小贩来了,牵着一头驴,驴上面驮着一些货。小贩说,去呼兰的路有点远,这次货上的不多,你就骑着这条驴吧,还有,路上遇到盘查的,你就说咱俩是亲戚,你是我表嫂,这次是和我回呼兰走亲戚,并相互报了了各自的姓名住址,这才带着陶桂香赶路。

临出哈尔滨之前,果然就遇到了关东军宪兵队及警察的仔细盘查,宪兵队如临大敌地端着长枪对着人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则比对着满洲国警察厅发放的市民居住证,上下打量着盘查对象,很快,一个身穿灰布长衫面相斯文的年轻人便被直接拉出了检查站,五花大绑之后押上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日本宪兵队的卡车,等到了陶桂香这里,已经有五个人被押上了卡车。

陶桂香平静地将居民证递给了警察,包袱了除了换洗的衣物,再无其它。临出门前,小贩特意查看了一下她携带的的包袱,把不相干的东西及老安的衣服都拿了出去,并告诉她什么也不要带。陶桂香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说什么,等警察问她去哪儿的时候,她随口答道走亲戚,并指了指后面的小贩。

盘查完陶桂香,警察就让小贩把驴上的货物卸下来,放在地上检查。货都是些百姓平时需要的针头线脑、碗盆筷子什么的,没有任何满洲国的违禁物品,所以就很快放行了。

小贩牵着驴,陶桂香骑在驴上面,不紧不慢地走着,都没有多余的话。

离开了哈尔滨,再也见不到日本宪兵队和警察的影子之后,小贩这才加快了脚步,驴也跟着慢跑起来。

到了呼兰县城,夜色已经降临了。小贩这才让陶桂香下来,两人一驴不紧不慢地朝城南角走去。几十里地的路途,再加上陶桂香体格比较大,驴累的背上不时地痉挛,一抖一抖的,而陶桂香也不轻松,骑了这么久的驴,下来时双腿几乎站不稳,两个屁股蛋子也钻心的疼。

到了兰子家,小贩把驴拴在院子里,就领着陶桂香进了屋。

见到老安后,陶桂香就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他,眼泪止不住婆娑着落了下来,兰子与小贩就悄悄去了另一个房间。

老安松开陶桂香的双手,帮她擦干眼泪后一脸歉疚地说,桂香对不住你,我有个事情一直没有和你说,我和冯掌柜他们是一伙的,于是便将“一锅鲜”饭庄出事的情况简单和她说了一下。陶桂香呆呆地望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老安一样,老安以为陶桂香害怕了,就笑着说不要怕,死了不过碗大的疤,没啥大不了的。陶桂香眼里柔柔地看着老安,充满自豪地说,你是我这一辈子里遇到的最有骨气的男人,我陶桂香知足了!说完就再一次紧紧抱住了老安,动情的将脸颊贴在老安那黝黑的脸上。

当老安喃喃地念叨也不知道冯掌柜现在怎么样了的时候,陶桂香不由地想起了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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