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白警官从哈尔滨警察厅出来,蹬上洋车就朝八杂市骑来。
白警官姓白,单名一个鹏字,以前在双城的警察署工作,日本人来了之后,成立了哈尔滨警察厅,白警官就托新京亲戚的关系调到了这里,混了一个警尉补。在满洲国当时流行这么一句话,叫家有警尉补,强似做知府。警尉补这个警衔,不低也不算高,但收入颇丰。正常情况下警尉补是由上等警长递升到警尉补,警尉补之后就是警尉、警佐、警正,最高为警监,虽然警尉补与警尉只差了一级,但这一级其实很难晋升,如果没有重大立功或者破获什么大的案子,想晋升警尉,那只能慢慢熬年头。
原田副厅长上个月就给他们开了会,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破获中共满洲省委在哈尔滨的地下组织,这段时间虽然陆续查获了一些案件,但大都是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而满洲省委的核心机构始终遥遥不见踪迹,这让原田很恼火,对着他们大发脾气,并给了白警官的上司也就是特务科科长张景明一个狠狠的耳光。
白警官来八杂市,有两个心思,一个是这里有他的一个暗线,他想过去找他聊聊,另一个是买点开江鱼,回家与响铃喝点酒。
白警官来到八杂市沿街的一家咖啡店,停好洋车走了进去,咖啡店老板赶忙堆着满脸的笑迎上来说哥您来了?白警官也不答话,朝里屋奴了奴嘴,老板心领神会马上待他进了里面的房间。
他与咖啡店老板小声嘀咕着什么,老板一边连连点头,一边面有难色的说,哥,这事儿真不好整,那些抗日分子又不是傻子,他们即使来这里接头,咱也察觉不出来啊?你说是吧哥?白警官听闻也有道理,就说这样吧,凡是在这里谈论满洲国并对日本人不满的人,你都给我悄悄记下来,我隔几天就过来一趟,老板说那可以,这个我能做到。
白警官之所以找咖啡店老板做暗线,是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抓获的那些共党嫌疑分子大多是文化人,文化人麻,自然是喜欢在咖啡店这类洋玩意儿的场所出入,哈尔滨普通的老百姓,谁会去那种地方?
从咖啡店出来,他蹬上洋车路过“一锅鲜”饭庄时,稍稍停了一下,又一琢磨,还是去了八杂市的鲜鱼摊。
选了一条肥大的鳌花,又买了猪耳朵和松仁小肚,骑着洋车就来到了安宁街。停下洋车时,他习惯性的扫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见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来到一处宅院的门前,正准备敲门进去,隔壁的一户人家出来了一个肥胖的俄国女人,见到白警官后就打了个招呼,白警官端详了一下这个高胸肥臀的的外国娘们,笑了笑就把洋车推进了院内。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说今天回来的挺早啊,白警官支好洋车说把鱼收拾一下,这可是开江鱼,做个酱焖鳌花,晚上好好喝几杯。女人接过鱼和其他的东西,就扭身进了屋,白警官也随后跟了进去。
这处宅院白警官刚买不久,原主人是个落魄的白俄商人,去上海之前卖掉了这个宅子。白警官之所以选定了这套宅子,主要是感觉这里比较安静,本地人少,俄国人在这里居住的比较多,虽然贵了些,但房屋里的环境设施很好,家具一件不少的留给了他,自制的暖气,满铺的木地板,可以让哈尔滨的冬天不再寒冷。白警官是个很有脑子的人,除了每个月丰厚的薪水,他还做些烟土生意,让他赚了不少的钱。当然了,平时抓的那些嫌疑人如果家境优越的话,也是能狠狠敲一笔的,所以买下这个宅院对他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白警官以前在双城有老婆,后来死了,来哈尔滨后他也没有再娶,直到遇到这个女人后,他才算收了收心,稳定下来。
这个女人年龄不大,23岁,是跟着北平的一个戏班子流落到哈尔滨的,叫响铃。白警官在道外的一个戏园子认识了她,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起初白警官给她租了一套房子,后来买下这个地方之后,就把她接了过来,算是两个人的家。
响铃戏唱的不错,但不苗条,属于那种丰满的女子,这比较符合白警官的胃口,白警官有个癖好,喜欢丰乳肥臀的女人,他感觉这样的女人才过瘾。白警官躺在床上想着心事,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酱焖鲜鱼的香味,过了不久,响铃就在外面喊他吃饭。
俄式风格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切好的熟食,一大盘酱焖鳌花散发着浓浓的热气,白警官先吃了一口鱼肉,吧嗒吧嗒嘴然后说道,真鲜亮。响铃端起酒盅与白警官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借着他的话头答道,你们这里叫鳌花,我们那里叫鳜鱼,但你们这里的鳜鱼是真肥。
白警官喝了盅酒,瞥了一眼响铃笑着说,你知道松花江的鳜鱼为什么这么肥吗?不等响铃回答他又接着说,这松花江里的鱼啊,是吃人肉长大的。响铃一边吃着鱼一边夸张的撇了撇嘴。见响铃不信,他就说你知道我们抓的那些抗日分子都哪里去了吗?仅我一个人就把11个扔进了松花江的冰窟窿里,而且是活着扔进去的,我算了算,这一年差不多扔进了百八十个吧,你想松花江的鱼能不肥吗?他得意的说着,响铃却突然感觉一阵恶心,跑到了卫生间呕吐起来,白警官见状有些懊悔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嘟囔道我说这些干什么。
纵使白警官百般劝解,那香喷喷的鱼响铃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响铃就说我一个女人家不关心什么政治,只想过个清净的日子,我也劝你一句,以后缺德的事情,少做。白警官知道与女人说不清,也就不再提这些话题。
晚上白警官想与响铃温存一下,但响铃却无论如何提不起兴趣,后来实在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就由着他折腾了一次,折腾完,白警官索然无味的进入了梦乡,响铃却一夜无眠。
过了几日,响铃买菜回来,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打着幢幡的算命先生,响铃就不由心中一动,问清了卦资,便引他家来。
这个算命的先生打量了一下家里的环境,发现了了一双男人的皮靴和衣架上挂着的一把枪套,又打量了一下面带有些忧郁的响铃,心里就有了谱。便问响铃求什么,响铃答道请先生给我算一下我的命。
算命先生让响铃报上生辰八字,然后闭上眼睛在那里掐着手指,半晌,才缓缓睁开眼悠悠地说道,
做梦吃饭不充饥,哑巴做梦总不提,竹影扫尘尘不取,纸糊马儿不能骑。
响铃不解其意,就让算命先生详细说道说道。
这算命先生开口问道,听你口音像是北平府的?
响铃点了点头。算命先生就叹了口气说,唉,也是个苦命的人,四海漂泊,方得安身,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欢喜。
响铃睁大了眼睛,怔怔的望向算命先生,刚才的这番话,就像一柄剑直直地插入自己的心里,她急急地问道,可有解救?
算命先生又叹了口气,说只怕很难,你家先生是做什么的?
响铃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说,警察。
只见算命先生盯着响铃,慢悠悠的说,只怕是个杀人的警察吧?
响铃大吃一惊,骇然的望着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家阴气太重,我刚才走进这个院子时就感觉到了,这阴气对你极为不利。
响铃彻底信服了眼前的这个算命先生,急切的说还望先生想法解救一下,我愿意多花些钱。。
算命先生闻听便从褡裢里摸出了一柄手掌大小的桃木剑,说我帮你破这个灾是逆天之举,将来必短我寿命,但看你实在可怜,罢,我把这护身宝剑送与你,你把它挂在卧室,定能逢凶化吉。
响铃接过桃木宝剑,自是感激不尽,多给了数倍的卦资与算命先生,待送走算命先生就把它挂在了卧室墙壁的正中间位置。
白警官由于当天晚上由于去蹲守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并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疲惫的回到家中。
他没有吃早饭,熬一夜了,打算先好好睡一觉。这时他发现了墙上的那把桃木剑,就问响铃这是什么玩意儿?挂它做什么?
响铃就将昨天请算命先生来家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白警官就骂道,他们的鬼话你也信?哪天老子让他算一算,问问他哪天死。
响铃并不作答,自顾洗着白警官换下来的衣服。
白警官躺在床上,头挨着枕头刚想睡觉,忽然脑子里一亮,对呀,与其他妈的天天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多发展点走街串巷的线人,没准能办成大事。这样想着,脑子里就出现一个合适的人选-------金蛤蟆。
当金蛤蟆跳出来之后,他的困意瞬间就没有了,用冷水洗了把脸,穿好衣服就到了院子,响铃觉得奇怪就问他去哪儿,白警官也不搭话推着洋车就出了大门。
金蛤蟆是金汉墨的绰号。
说起金汉墨,在哈尔滨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据说是奉天人,自幼与师父学习麻衣相术、占卜算卦,二十多岁自立门户来到哈尔滨。一大户人家幼子丢失,遍寻不见,正巧遇到金汉墨从街边扛着幢幡路过,就赶忙请了进来,说只要算出幼子在何处,愿出重金相赠。
金汉墨仔细询问了生辰八字,打开挂摊屏气凝神,开始用周易进行推算,一家人鸦雀无声紧张的盯着他,推算了两个时辰,终于得出了大致的方位,并告知此公子目前并无大碍。众人喜极而泣,按着金汉墨指点的方位连夜派人出发,去寻找丢失的幼子。
在一个山坳里的茅草屋中,终于找到了在炕上熟睡的两三岁的孩子,锅是热的,炕也是热的,只是房子里的主人听到动静后早已逃之夭夭。
自此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都知道哈尔滨来了个活神仙。
金汉墨年少得志,不免轻狂浮浪,虽积累了一些财富,但先是沾了赌,后又染了嫖,到了中年就家业败尽,幸亏手下培养了一些徒弟,却也风光不再。
因为金汉墨这三个字叫白了与金蛤蟆同音,于是就落得个金蛤蟆的绰号。
金蛤蟆早已金盆洗手,不再从事摆卦算卦之事,手下养了十几个人,依然打着他的旗号走街串巷市内、郊县四处活动,从事着这个行当,赚的钱每月上交两成给金蛤蟆,剩余的归自己。这样下来,金蛤蟆每个月就很轻松的收上一笔钱,只是赌一直戒不掉,隔三差五还是要去道外的一个赌场玩一玩。
白警官来到金蛤蟆的家里,依仗自己是哈尔滨警察局特务科的特殊身份,认为只要他开口,金蛤蟆就会听命于他,谁知当白警官说明来意后,金蛤蟆沉思片刻,果断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个行业只吃百家饭,不吃官家饭。
白警官知道来硬的不行,就笑了笑,走了。
金蛤蟆转天去赌场,手气不好,输了。
二天再去赌场,又输的精光。
第三天再去,就狠了狠心把家里的积蓄都带上了,他从下午一直赌到凌晨,这一次,是彻底输的毛干爪净,金蛤蟆出了赌场不由得仰天长叹,然后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家中。
这一天,白警官又来了。金蛤蟆用眼瞟了瞟他,无精打采的坐在椅子上。
白警官笑嘻嘻的说,金爷怎么了?金蛤蟆没有答话。
白警官说,我听手下的兄弟讲,金爷这几天手气不好,折进去了?金蛤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了白警官一个回答。
白警官说,金爷,您是场面人,一个人没钱就像没血一样,兄弟听说这件事后,凑了些钱,金爷您先用着,不够的话我哪天再给您拿些过来。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打厚厚的钞票恭恭敬敬的放到了金蛤蟆的茶桌上。金蛤蟆一看,白警官给他的这些钱与他输掉的基本差不太多,就用充满复杂的眼神看着白警官。白警官说,金爷,以后有用得上兄弟的时候,和兄弟言语一声就行,言罢就转身朝门外走,这时,金蛤蟆叫住了他,白警官脸上浮出了笑,但转过身的时候,却一脸平静的问道,金爷,还有事?
金蛤蟆做了个手势,请他坐下,然后说,你那个事情想让我怎么做?
白警官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就把详细的计划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金蛤蟆,金蛤蟆皱着眉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见金蛤蟆答应下来,白警官说,金先生,事成之后,送您一座南岗的宅子,外加一笔丰厚的奖金,让您后半辈子享用不尽。
白警官走出金蛤蟆的房间,看了看表,就蹬着洋车去了局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从另一个楼梯上到了二楼,直接去了副厅长原田的办公室。
原田正在看满洲国情报汇编,见白警官一个人走了进来,有些惊讶,按规矩,像他这个等级的警官是不能随便进来汇报工作的,他下意识的摸起了放在办公桌抽屉的手枪。
白警官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他向队长汇报,那真要破了案子,他最后也就喝点汤汤水水。他给原田敬了个礼,这才说道,厅长,我有重要事情向您汇报。
原田盯着他,疑惑的哦了一声。
白警官这才把他的计划向原田叙述起来,他的想法很大胆,那就是利用这些走街串巷三教九流的人引诱地下党上钩,并寻机打入他们的内部,这样顺藤摸瓜,就可以直接捣毁中共满洲省委在哈尔滨的地下组织。所以为了保密,他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才亲自向厅长汇报的。
原田终于听明白了白警官的来意,他津津有味的听着并渐渐被这个大胆的方案吸引住了,他反复打量着白警官,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赞许,并亲自给白警官倒了杯水,问道,你有什么要求吗?白警官说,为了满洲国的稳定,为了大日本帝国的长治久安,我没有任何要求,只是。。。。。。收买这些暗线,可能需要一些经费。
原田摇了摇头,说那不是什么问题,如果开始执行这个计划,我会从特别经费里批给你的,只是这个计划你要一个人去实施?
白警官说,至于怎样实施,一切听厅长的安排。
原田点了点头,把身子往后仰,靠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到白警官的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道,这个计划一定要完善,不能出现任何一个漏洞,至于人员,我会组织局里最可靠的力量来配合你完成这一计划,你先回去休息吧,过几天我会单独找你谈话的。
白警官下楼的时候,遇到了机要室的姑娘小丛,小丛朝他笑了笑,打了招呼,就上二楼了。白警官望了小丛的背影一眼,出了办公楼然后蹬着洋车回家了。
到了家门口,无意中又遇到了那个肥硕的俄国女人出门,,白警官客气地点了点头,俄国女人也笑了笑就晃动着肥大的屁股一走一颤向街头走去,白警官盯着那肥大的屁股有些出神,吞了吞口水这才把洋车推进院内。
这时已到了中午,响铃已经把饭菜做好,见白警官回来了就招呼他一起吃饭。
白警官今天心情不错,吃饭的时候特意喝了些酒,看看时间尚早,就与响铃脱衣上了床。
在床上的时候,白警官拍打着响铃那圆润的屁股就和她说起了隔壁的那个俄国女人,说那个大肥屁股最少也要顶你三个,说着说着就下了道,气得响铃踹了他一脚,说那个女人都赶上你妈的年龄了,你就积点德吧。白警官不再说话,闷着头把响铃想象成那个肥硕的俄国娘们,狠狠地忙活着。
白警官虽然好色,却从不去妓馆,道外惠芳里的圈楼,是哈尔滨最有名的妓馆中心,里面年轻漂亮的女孩很多,个个水嫩如葱,他也常去那里查案子,每次去的时候,老鸨都会主动热情的让他上去玩一玩,可他一概谢绝。道里也有几家俄国人开的妓馆,里面招摇着形形色色的俄国女人,他也从来不去。白警官之所以不去这些场所玩女人,一个原因是当人赤身裸体的时候,是最没有防备能力的,也是最容易被人做掉的时候,这是干他们这行的大忌,另一个原因是他不喜欢花钱交易,感觉没意思,他更喜欢良家妇女,和某个有夫之妇或者单身的女人约到某个他放心的旅馆,在那里他才可以尽情的放纵,尽情的发泄,想一想那场面就刺激。
当白警官从响铃身上下来的时候,他长长的吐了口气,意犹未尽地想像着那个肥胖的俄国娘们,渐渐进入了梦乡。
过了一周,原田把白警官请到了二楼的办公室,让他坐下并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他对白警官说,为了确保计划的安全实施,他与哈尔滨关东军宪兵队队长岛本敬二共同研究并制定了行动方案,代号“吉野山樱花”,吉野山,他轻轻的重复着这个词,然后有些动情的对白警官说,奈良的吉野山,当春天到来的时候,那满山遍野的樱花让人流连忘返,太美了。
白警官没有去过日本,更没有去过奈良,说心里话,他对原田嘴中的漫山遍野的樱花并没有什么兴趣,但还是满脸堆笑的附和道,那是、那是。
原田抒发完自己的情感,这才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他说这次吉野山樱花行动,不论在哈尔滨哪个区域,都会得到关东军宪兵队的全力支持,而为了保证计划的周密实施,哈尔滨警察厅为此成立了特别行动组,组长为白警官,并精心挑选了五名原田信得过的骨干归白警官指挥,然后告诉白警官,这个特别行动小组由我直接领导,你不必受任何人的约束。
原田给白警官及五名队员专门召开了会议,并宣布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为白警官。在安排完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后,他又另外召集了外事科及特务科科长,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尽可能多的发展一些街头巷尾小吃摊、修鞋匠做为眼线,对哈尔滨的每一个角落进行监控。
自此,一张严密的大网在哈尔滨悄无声息的张开来。
白警官一连数日都没有回家,响铃知道又要有人遭殃了,心里就有些惶惶不安,却又无可奈何。她本以为逃出戏班子的苦海,会与白警官有个幸福的归宿,不成想白警官天天让人提心吊胆不说,还要害人性命,就直叹自己命苦。
洗罢脸,梳好了头,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决定去极乐寺去烧烧香。
从她家去南岗的极乐寺,要有很长的一段路,便寻了一辆黄包车,问清价钱坐了上去。过了一个路口,遇到了警察在检查过往的行人,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端着上刺刀的长枪远远的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挨个检查每个行人的身份证件。到了响铃这里,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把身份证件交给了满脸凶巴巴的警察,警察问去哪里?她看了一眼这个面相很恶的警察,心想,都是中国人,何必这个样子哪,嘴上却答道去极乐寺。警察又看了看她包里的物品,都是女人的一些小物件,就挥了挥手放行了。车走在没人的地儿,响铃就问车夫每天都有检查的吗?车夫见四周没人就愤恨的说,天天查,昨天我还见到一个不配合检查被日本人捅了一刺刀的行人,他妈的,打日本人来了之后老百姓简直没有活路了。那些给日本人卖命的警察更可恨,你看看他们那个耀武扬威的德行,就差给日本人当亲爹了!
响铃听见这句话,想想白警官的所作所为,就有些羞愧,低着头半晌没有言语。
极乐寺是1923年修建的,大门上挂着当初的民国总理段祺瑞专门为极乐寺题写的宏范三界横额。以前这里的香火很旺,初一十五来这里烧香的香客很多,自打关东军占领哈尔滨以后,极乐寺就渐渐冷清起来。
响铃文化不高,但毕竟在戏班子浸淫了十几年,因此对寺庙里的佛陀啊普贤菩萨啊还有文殊菩萨并不陌生,而她最喜欢的是观音菩萨。她感觉观音菩萨慈眉善目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畅,于是便寻到观音殿,好巧不巧,这时也有个比较丰满的中年女人正准备拜观音,两人谦让了一下,中年女人就让响铃先拜。响铃便不再推让,放下包,燃了三只细细的檀香,双手高举心里默颂,良久方才将燃香插入香炉,又对着观音菩萨像虔诚的倒头拜了三拜,这才起身,之后从包中拿出几张钞票放入功德箱中。
中年女人见她拜毕,也如响铃方才那般操作了一番,只是她放功德箱的钞票只有一张。
今天极乐寺里的香客不多,偌大的寺庙里便显得有些空旷,响铃在哈尔滨没什么故友更没什么亲人,见一起拜观音的中年女人面善,两个人就聊了起来,中年女人就夸她长的俊,水灵灵的,响铃就赞中年女人保养的好,看不出是四十多岁的人。聊着聊着两人就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越聊越投机,响铃就先在心中认下了这个姐姐。
两人逛完了极乐寺,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中年女人本意要回家,但响铃不肯,她难得遇到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好姐姐,就说遇见姐姐是我俩的缘分,中午无论如何我也要请姐姐吃顿饭,想到人家中午可能要回家给男人和孩子做饭,就问姐姐中午方便吗?中年女人说,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姐夫每天串街给人家磨刀,中午有时就不回来,到吃饭的时候就在外面将就一口,我们也没有一丁半女。响铃见中年女人这样说,便不再犹豫,拽着她的手就沿街寻起了饭庄来。
这中年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陶桂香。
陶桂香倒是常来极乐寺,她来极乐寺就两个目的,一个是求子,一个是求观音菩萨保佑安耀宗。
这么多年来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也就渐渐灰了心,更多的是来这里保佑安耀宗。
响铃选了一家饭庄,不大但很干净,落了座,饭庄的伙计给两人上了一壶茶,响铃就点了几道菜,一道是冰糖肘子,一道是锅塌豆腐,还有两道时令蔬菜。饭庄的伙计就说他家的得莫利炖鱼很有特色,不说炖鱼还好,一听说得莫利炖鱼这几个字,响铃就突然干呕起来并连连摆手,陶桂香见她这副模样,就打趣道妹妹是不是有喜了?响铃苦笑了一下,又没法与陶桂香解释,只能把话岔了过去。
两人开心的聊着,并互道了姓名,又介绍了各自的家庭情况,这时伙计已陆续把菜端上了桌,响铃说姐你平时喝酒吗?陶桂香说偶尔陪男人喝几盅,响铃就说我与姐姐第一次见面,咱俩也来壶酒吧,说罢也不等陶桂香答话就喊伙计上一壶酒。
酒上来之后响铃先给陶桂香斟上,随后自己也倒了一盅就举了起来说,姐,在哈尔滨我举目无亲,今天遇到了姐姐,我就把姐姐当成我的亲姐了,妹妹我先敬您一杯,先干为敬,话毕,就仰起脖一饮而尽。陶桂香听了有些感动,说了一句我认下这个妹妹了也一饮而尽。两人相视一笑,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响铃就打开了话匣子,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她平时很少喝酒,也没有什么酒量,这时俊俏的脸蛋已如桃花般泛红,讲完以前的不幸,又神秘兮兮的问陶桂香,姐你知道松花江里的鱼为什么那么大那么肥吗?陶桂香佯装不知,故意说,为什么啊?响铃就悄悄地说他们在冬天的时候凿开一个冰窟窿,把一个一个的犯人捆上手脚然后都扔进去。陶桂香不解,什么犯人?响铃压低嗓音说道就是那些犯事地下党啊,松花江里的鱼就是吃他们的肉才长得那么肥大的。
陶桂香闻听,吃了一惊,顿觉有些毛骨悚然,她说你男人告诉你的?响铃点了点头。
陶桂香并不懂什么政治,但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风言风语的听说了一些山上的游击队打关东军的事情,也听别人讲城里的地下党被日本人抓住后把人折磨的不成样子,最后在圈河那边毙掉,听得多了,就对地下党有了一种朴素的好感,在她心目中,和日本人对着干的肯定就是中国的好爷们儿,有血性!想到这里,就不免对那些惨死的地下党们有些黯然神伤。
响铃见陶桂香默不作声,就说姐你咋啦?陶桂香不答话,倒满一盅酒,缓缓洒在了地上,再倒满一盅酒,自己一饮而尽。片刻她才对着响铃说,那些被他们扔进冰窟窿里的男人,都是满洲国有种的男人,妹子,我佩服他们,佩服这些爷们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