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焱月之事后，苏筱雨返回云齐国。

抵达崤裕关时，她收到一封国书，上书恳请国师务必于一月内返回延京。

翌日，苏筱雨动身前往渭河流域的南陵渡口。

渡口景象令她瞩目：战船云集，队列整齐划一，分区明确，秩序井然。

此地的水军，源于一年前三国联军进攻云齐国尾声时的一场意外。天霖国一支约两三万人的偏师，竟趁乱追击撤退的云齐军。然而其战力孱弱，反被云齐负责断后的五千近卫精锐击溃。虽逃散者众，但仍有八千余人被俘。

按惯例，这等弱旅本该被发配去修筑防御工事。但苏筱雨察觉到此军不同寻常，便将其留下。起初她并未深究，直到偶然听闻俘虏中有人提及“大海”，才引起她的兴趣，详细询问。

这才得知，这支队伍原是天霖国的海军，因非其核心力量，在海军精简中被裁撤，草草编入陆军。然而他们陆战能力极差，备受天霖国轻视，最终被打发到前线充当炮灰。

这支队伍不甘心，总想凭陆战翻身证明自己，故而争强好胜，稍有“机会”便主动出击，结果往往是一触即溃，遇强则散。

苏筱雨却另有见解。她认为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这支队伍的价值在于其潜在的海上经验。

于是她亲自收编、重组了这支降兵，并安置在南陵渡口，命他们负责打造战船、训练水军。

降兵主将技赤陈起初不愿归顺，直到苏筱雨许以重诺，方才同意效力。除了降兵，苏筱雨还调配了两万新兵补充进来。

技赤陈确为海上行家。他不仅为新兵规划了专门的训练区域，更针对有旧海军底子的降兵制定了强化集训方案。一年过去，这支水军已初具规模，面貌一新。

天霖国虽也有海军，但建设成本高昂，资源向核心倾斜，像技赤陈部这样的边缘力量，其本领长期荒废。如今得苏筱雨鼎力支持，他们重燃热情，建设水军的干劲高涨。

苏筱雨抵达渡口时，水军将士整齐列队，着装统一，精神抖擞，士气昂扬。

“军容不错，未知实战如何？”苏筱雨若有所思。

技赤陈信心十足，当即命旗令官登桅演示。旗号挥动，三支船队应令扬帆启航，于河域间展开操演。先是演练弓弩射程与精度，随后是火炮攻击范围。无论动、静状态，射程与精准度皆达预期。

“若以此为基础转为海军，是否困难重重？”苏筱雨再次发问。

“须看是近海还是远海，”技赤陈侃侃而谈，“若是近海，问题不大。若是远海，则近乎推倒重来。大海茫茫无际，深入远海，经旬累月不见陆地实属寻常。此间经验，于深海之上几无用处。”

“远海虽非当务之急，仍需长远规划。时机成熟，我自会再予支持。”苏筱雨道。

“是！末将敢断言，此军假以时日，必成海上劲旅！”技赤陈肃然保证。

……

诸事安排妥当，苏筱雨终于启程返回延京。

距上次大战已逾一年。云齐国国力恢复迅猛，粮仓再度充盈，街市商区重现往日繁华。

天相府，内厅。

一道身着粉红衣裙的窈窕身影，正仔细整理着桌案。她是晴昕，自被擢升为宫廷药师后，已有专属居所。然而她每隔一段时日，仍会回到天相府，默默打理一切。

得知苏筱雨即将归来，她立刻推却所有事务，亲自回来洒扫布置。

临近正午，空间裂缝微启，苏筱雨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府内。

久别重逢，晴昕本应欢喜，但看清苏筱雨此刻的模样时，她蓦然愣住，迟疑道：“你是……？”

“我是筱雨呀。”苏筱雨莞尔一笑。

“这……”晴昕一时无所适从，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过苏筱雨的发顶，触感依旧熟悉，这才展颜笑道，“呵呵……许久不见，我们筱雨长大了呢。”

“我本来就很大……”苏筱雨微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傲气。与她同归的，还有芸潇。

晴昕的目光触及芸潇，神色顿时一紧，举止间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她……她也来了！”

“怎么，不欢迎？”芸潇语气冰寒。

“没……没有！”晴昕连忙摇头。

芸潇自确认苏筱雨便是昔日那位姐姐后，心境剧变，决意追随左右。

“此处尚可，然意境稍欠，需得改造一番。”芸潇环顾四周，主动提议，“交予我可好？”

苏筱雨觉得不必麻烦：“不过栖身之所，无需如此讲究吧。”

“即便暂居，安全亦非小事。”芸潇坚持。

“那便随你心意吧。”苏筱雨无可无不可地应下。

“对了，”晴昕想起一事，代为转达，“陛下过些时日要来商议要事，故而国师此番回京，不必急于入宫觐见。”

此后数日，苏筱雨难得清闲。除少数重臣前来拜会，余下时光便是悠游玩乐。晴昕珍惜这难得的闲暇，陪她遍览延京盛景。

倒是芸潇，对人间繁华毫无兴趣。她施展手段，将天相府修缮得焕然一新后，便径自闭门修行。因她常戴面具，气质冷冽，前来拜谒的几位大臣皆感敬畏。苏筱雨声名赫赫，很快，“国师之师”驾临天相府的消息便在宫廷中悄然传开。

此传闻令司空玄坐立难安。他本想过些时日再拜会，此刻却改了主意：“即刻前往天相府！”

彼时他正与几位重臣商议国事。岳鸿岐连忙劝阻：“陛下，万万不可！此事需从长计议。此等仙家人物，性情莫测，强求不得。臣在东域时曾见过这位仙长几面，其人性情孤高冷漠，极难亲近。贸然打扰，恐适得其反。”

“是朕心急了。”司空玄轻吁一口气，按下念头。

天相府经芸潇改造后，已脱胎换骨。整座府邸宛如仙家别苑，自内而外，氤氲着出尘之气。

苏筱雨踏入其中，亦感几分陌生，此地已非寻常居所，倒似一座玲珑仙宫。

“如何？”芸潇道，“此间布局，乃仿玉仙宫规制。府中阵法亦经我加固，断不会再有宵小如先前那般轻易闯入。安全无虞。”

“倒也不必如此……”

“行走世间，安危为要。此乃小筑，若将来有更广阔的天地，定当布下更强的护御大阵。”芸潇语气笃定。

她虽有追随苏筱雨之意，但临时另有要务需处理。待府邸修缮完毕，便先行告辞离去。

三日后，司空玄携岳鸿岐驾临天相府。

甫一入内，眼前景象便令二人心旌微震。

“呵呵，”司空玄目光流连于这宁静雅致的仙家气象，虽不及宫廷的庄严华丽，却别有一番涤荡尘虑的韵致，“短短数日，国师竟将此处经营得如此清雅不凡，甚好。”

彼时苏筱雨并不知皇帝今日到访，闻报略显仓促，自内室匆匆迎出，敛衽为礼。

此前苏筱雨形貌宛若少女，此刻再见，司空玄虽早闻大臣禀报其变化，亲眼目睹之下，心神仍不免为之一荡，一时竟有些失神。

“陛下，请入内叙话。”苏筱雨恭敬相请。

岳鸿岐亦觉苏筱雨如今风姿更胜往昔，不由含笑赞道：“国师风华更甚从前。若非国师乃神仙中人，只怕延京城中，求亲者早已踏破门槛了。”

“即便如此，也得先过了我的考校再说。”苏筱雨对这类调侃显然不喜，微嗔一句，便不再理会，引二人入内。

岳鸿岐本是赞誉，未料苏筱雨反应如此冷淡。

司空玄定了定神，问道：“不知国师的尊师……可还在府中？朕略备薄礼，盼能拜见一二。”岳鸿岐随即奉上一份礼盒。

苏筱雨微怔，旋即明白过来，连忙道：“师尊已然离去。此物我暂代收下，不过师尊她……大抵不愿过问凡尘俗务。”

司空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不再追问。

岳鸿岐随即展开一幅地图呈与苏筱雨：“此乃当前局势图。时下国内元气已复，图上所标，是近期拟定的方略。不知国师可有其他高见？”

苏筱雨凝神细览地图。图中详实标注了与白帝国对峙的各处要隘、粮道、援军路线，乃至落武国、天霖国的防线布防。她心中了然，司空玄已在为将来绸缪，此图必是经年累月精心筹划之果。

图上方略清晰：先攻白帝国，但目标仅限于夺取其都城圳京及周边核心区域，而非灭国；随后转向落武国，再图天霖国；继而收拾夙叶国与殷释国；最后是交横国。当前心腹大患仍是白帝国，其虽经重创，国力犹存，仍可聚兵四十万，必须彻底根除。

此战略苏筱雨早有所料，只是未想到推进如此之快。她对图中部署几无可挑剔，只点出一处隐患：“此策缜密，环环相扣，确无甚破绽。唯有一处隐患，需加留意。”

“国师请明言。”司空玄肃然请教。

“天霖国之疆域，非止陆地，”苏筱雨指向地图东侧海域，“其东海尚有两座大岛，幅员相加，几近小半个东域。欲行此图谋，天霖国已成最大阻碍。前番大战，其能调动四十万军力，足见远未倾尽全力。欲克天霖，非有一支精锐海军不可。”

“海军？”云齐国仅有一处出海口，司空玄对海军概念颇为模糊，“海上作战，无非多了舟船之便，此等事体，也需专设？”

苏筱雨指尖微动，凝聚出一幅光影图景，演示船只海上浮沉之状：“陛下，海上迥异于陆地。纵是巨舰，于汪洋之中亦如浮萍。士卒若不习风浪，必生晕眩呕吐，乃至彻夜难眠。且瀚海茫茫，无星月罗盘指引，极易迷失航向。即便将士适应、通晓航路，海上作战之法亦与陆战大相径庭。加之海上风云莫测，飓风狂涛骤起，若无应对之识，顷刻间便是舟覆人亡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