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北漠边缘最后一片砾石,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当那座熟悉又带着劫后余生气息的殷府门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饶是沉稳如魄风,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了几分。
疲惫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个人。
殷府大门洞开,早已得了消息的下人仆役簇拥着一位拄着沉香木龙头拐杖的老妇人,焦急地等候着。正是殷家老太君。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缎袄裙,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碧玉簪子固定。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却未曾磨灭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与慈爱。此刻,这双眼睛正紧紧盯着由远及近、狼狈不堪的众人。
当看到被萧时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柳时衣时,殷老太君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其他人:萧时肋下被简单包扎的伤口渗着暗红,脸色灰败却眼神执拗;魄风浑身湿透,衣袍破损处露出的皮肤带着擦伤和冻伤的青紫,气息粗重;殷裕和楚弈相互搀扶,脚步虚浮,脸上沾满沙尘血污;沈溯同样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医者的专注,时刻留意着柳时衣的状况。
“祖母。”殷裕看到殷老太君,鼻头一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踉跄着就要扑过去。
“裕儿!”殷老太君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孙子,目光却片刻不离被萧时抱着的柳时衣,“快。快抬进去。柳姑娘她……”
“老太君放心,她性命无碍,只是寒气侵体过深,伤了根基,需要静养调理。”沈溯语速飞快,但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好,好。快,都抬进去。”殷老太君连声吩咐,声音微微发颤,心疼与焦虑交织。下人们立刻抬来软榻,七手八脚却极其小心地将柳时衣从萧时臂弯中接过,快步送入内院早已准备好的、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厢房。
萧时只觉得怀中一空,那冰冷柔软的触感消失,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看着柳时衣被抬走的方向,下意识地跟了两步,肋下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晃。
“阿时。”魄风眼疾手快扶住他。
“石头,你也伤得不轻,赶紧去处理下伤口吧。”楚弈也关切道。
萧时却固执地摇摇头,目光依旧锁着那扇关闭的房门:“我……等她醒。”
殷老太君看着萧时这副模样,再看看自己那个虽然狼狈不堪、但眼神里明显褪去了几分纨绔、多了些沉稳和担当的孙子殷裕,还有旁边同样经历生死磨砺后气质更加凝练的楚弈,心中那翻涌的心疼里,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酸楚。
她走到殷裕面前,伸出手,不是责备,而是带着粗糙老茧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拂去孙子脸上沾染的沙土和干涸的血迹。
“疼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殷裕眼眶瞬间红了,用力摇头:“不疼。祖母,我没事。真的。”他挺直了腰板,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我们……我们都好好的。我们把柳时衣救出来了。”
“好孩子……”殷老太君的声音更咽住了,她用力拍了拍殷裕的肩膀,目光扫过魄风、楚弈,最终落在萧时身上,“都是好样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用行动表达着关切:“快,带他们去偏厅,热水、干净的衣物、伤药都备好了。沈姑娘,柳姑娘那边就劳你费心。”
府内立刻忙碌起来。热水氤氲的热气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和沙尘,也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沈溯一头扎进了柳时衣的房间,专心诊治。魄风、殷裕、楚弈在仆役的帮助下清洗包扎伤口,换了干净衣物,虽疲惫不堪,但精神都松弛了不少,开始低声交流着唤天阁内的凶险经历,言语间充满了对彼此的信任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唯有萧时。
他草草处理了肋下的伤口,拒绝了换衣休息的提议,固执地守在柳时衣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
他靠着一根冰冷的廊柱,身上还带着清洗后的湿气,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寒风从廊外吹过,卷起他未干透的鬓发,他却恍若未觉。
“喂,石头,”楚弈捧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萧时,“杵这儿当门神呢?沈溯说了,柳时衣没事,就是寒气太重,得多睡会儿。你这望眼欲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躺着的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呢。”
萧时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抿紧了唇,没看楚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聒噪。”
“嘿,还不好意思了?”楚弈笑得更大声,引来不远处正在给魄风换药的殷裕好奇的目光,“我看啊,等柳时衣醒了,我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咱们石头是如何……”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沈溯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看到廊下的两人,微微一愣。
萧时几乎是瞬间站直了身体,一步就跨到了沈溯面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她……醒了?”
他的目光越过沈溯的肩膀,急切地向房内张望。
沈溯点点头:“刚醒,精神还很虚弱,但意识是清醒的。”
萧时眼中瞬间爆发出亮光,抬脚就要往里走。
“等等,”沈溯却伸手拦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她说还有话要跟我说,你等会儿再进来吧。”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楚弈张着嘴,脸上的促狭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憋不住的笑意,赶紧转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殷裕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萧时眼中的光亮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挺拔的身姿似乎都佝偻了一瞬,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低声道:“……知道了。”声音干涩得厉害。
沈溯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难掩的失落,心中了然,但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侧身让开:“我先去给她诊脉,看看情况。”
说着,转身又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萧时站在紧闭的门外,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廊外的寒风似乎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