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后苑上方的暖阁内,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梅映雪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白玉扳指上滑动。她面前的琉璃杯中,琥珀色的琼浆还剩一半。那个负责“关照”柳时衣等人的胖子管事,正垂手恭立在一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哦?”梅映雪听完管事的低声汇报,慵懒的声线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你是说……他们不仅没被‘虎爷’留下,反而……自己打开了‘九曲连环锁’,跑了?”
“是……是的主人。”胖子管事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属下……属下实在没想到,那带刀的小姑娘竟精通九连环之术,那女医者更是……更是算出了钥匙盒的天干地支密文……”
梅映雪端起琉璃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液体,鲜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精通九连环……算尽天干地支……呵,真是……一群有意思的小朋友。”
她的目光透过暖阁精致的雕花窗棂,仿佛能穿透层层建筑,看到那几个狼狈逃窜的身影。
“算了。”她轻飘飘地骂了一句,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被打扰了兴致的嗔怪。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琉璃杯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跑了就跑了吧。”梅映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灯火渐起的南山镇街市,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真希望……能早点再见到他们。”
胖子管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加派人手……”
“不必了。”梅映雪打断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玩去吧。盯紧点就行。别吓着我的小宝贝们。下去吧。”
“是。”胖子管事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暖阁。
梅映雪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如意坊依旧喧嚣的灯火,又望了望远处圣元轩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轮廓,脸上的笑容愈发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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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山镇东头的“酥香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家百年老字号糕点铺此刻已近打烊,炉火将熄,空气中弥漫着甜腻温暖的糕饼香气。后厨里,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萧时脱下了惯常的玄色劲装,换上了一身粗布围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脸上沾着些许白色的面粉,眉头紧锁,正无比专注地……和一团软塌塌的面糊较劲。
案板上,几个形状歪扭、大小不一、勉强能看出是糕点的“作品”惨不忍睹地排列着,有的焦黑,有的塌陷,有的甚至还没成型。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师傅正耐心地指点着。
“公子,这茯苓粉要筛细,和糯米粉拌匀了,水要一点点加……对对,揉面要柔,不能像你练功那样使蛮力……”
老师傅看着萧时那仿佛在对付仇敌般揉面的架势,忍不住摇头失笑。
萧时抿着唇,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从未觉得做一件事如此之难。战场杀伐、运筹帷幄他游刃有余,可这小小的糕点,却让他束手无策。
就在他再次试图将一坨不成型的面糊拍进模具时,前堂传来两个伙计一边收拾铺面一边闲聊的声音。
“……听说了吗?圣元轩这次动静可大了。”
“当然。满城都传遍了。两日后,‘万象更新’大拍卖。据说要把库里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亮亮相。”
“可不是嘛。听说连海外来的奇珍,前朝失传的古董,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武功秘籍、灵丹妙药,都有可能出现。啧啧,这入场券怕是要炒到天价。”
“管他呢。反正咱也买不起。不过到时候肯定热闹,咱们关了铺子也去瞧瞧热闹?”
“那必须啊。这种盛事,十年也未必碰上一回。”
圣元轩?万象更新大拍卖?
萧时揉面的手微微一顿。日月药庄的情报网并未提及此事,显然圣元轩是临时起意,或是消息封锁极严。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他放下手中那团失败的面糊,解下围裙,对老师傅微微颔首:“多谢指点,今日到此为止。剩下的糕点,麻烦包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老师傅看着案板上那几个“惨不忍睹”的糕点,又看看萧时那张沾着面粉却依旧冷峻的脸,忍俊不禁:“好嘞。公子有心了,这心意啊,比样子重要。”
他手脚麻利地将那几个歪瓜裂枣的糕点用油纸仔细包好。
萧时接过那包带着温度的糕点,付了钱,转身大步走出酥香斋。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他望向镇北圣元轩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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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柳时衣五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如意坊后巷一个隐蔽的排水口钻了出来,浑身沾满了污泥和腥臊味,狼狈不堪。确认身后无人追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将他们淹没。
“活……活下来了……”殷裕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楚弈更是直接躺倒在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下次……打死我也不赌了……”
“你还好意思!沈溯你没事吧?”
殷裕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沈溯,沈溯却没理他,默默检查着魄风背后的伤口。
幸好只是皮外伤。
她拿出金疮药仔细处理,魄风紧抿着唇,忍受着药粉带来的刺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柳时衣靠着潮湿的墙壁,闭着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的余韵。手中那把冰凉的九曲钥匙硌得她掌心生疼,提醒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月见刀,还好,还在。
就在这时,一阵阵喧闹的锣鼓声、丝竹声、人群的欢呼声浪,如同潮水般从巷口的主街方向涌来,瞬间冲散了他们身上的阴冷和死寂。
“什么声音?”殷裕好奇地抬起头。
柳时衣也睁开了眼。巷口外,灯火辉煌,流光溢彩,将半边天空都映亮了。喧哗的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去看看。”楚弈挣扎着爬起来,好奇心暂时压倒了恐惧。
五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出阴暗的后巷。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怔住了。
白日里还算规整的南山镇长街,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长街两侧,无数形态各异的灯笼高高挂起,绵延不绝,如同两条流淌的光河。鲤鱼灯、荷花灯、走马灯、巨大的龙灯……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街道中央,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踩高跷的艺人扮成神佛鬼怪,摇摇晃晃地走过,引来阵阵喝彩;舞龙舞狮的队伍在锣鼓声中辗转腾挪,金鳞闪烁,瑞狮吐珠;杂耍艺人喷火、顶碗、走钢丝,引得围观人群惊呼连连;还有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糖葫芦的、各色小吃摊子……叫卖声、欢笑声、喝彩声、丝竹锣鼓声,汇成一股巨大而欢腾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糖稀的甜腻、脂粉的芬芳,还有属于节庆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热烈气息。
一年一度的南山镇勾栏夜会,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刻。
“这……这是……”殷裕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刚从地狱般的虎穴逃出,转眼就跌入了这人间最繁华喧嚣的庆典,强烈的反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勾栏夜会。”楚弈毕竟见多识广,立刻认了出来,眼中也重新焕发出光彩,“没想到赶上这热闹了。”
就连一向清冷的沈溯,看着眼前这流光溢彩、生机勃勃的景象,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冰冷的眼眸里映照着璀璨的灯火,掠过一丝暖意。
魄风虽然依旧警惕,但紧握刀柄的手也微微放松了些许。
只有柳时衣,看着眼前这泼天的热闹,再看看自己这群人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空空如也的口袋,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唉……”殷裕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街边的石墩上,看着眼前欢腾的人流和诱人的小吃摊,满脸的羡慕与无奈,“真没想到,我殷裕这辈子也会说出这种话……可惜,可惜没有钱啊。要不然,咱们玩得该有多快活。”
他摸了摸自己比脸还干净的钱袋,又想起输掉的那些银子,更是愁眉苦脸。
楚弈也蔫了,看着不远处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摊子,香气扑鼻,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就在这时,柳时衣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慢悠悠地从自己那件同样沾满污泥的粗布外衫内衬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钱袋。
那钱袋的料子和花纹,赫然和之前被如意坊收走的那个一模一样。正是殷裕装着他最后几十两散碎银子和铜板的钱袋。
“喏。”柳时衣将钱袋抛给目瞪口呆的殷裕,脸上带着一丝狡黠又得意的笑容,“谁说我们没钱了?本姑娘顺手牵羊的本事,可是在流水村练出来的。那胖子光顾着盯我的刀了,哪还管得了这个?”
殷裕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袋,打开一看,里面的银子铜板一个不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惊喜让他瞬间活了过来:“柳时衣。你……你真是神了!”
楚弈也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哈哈哈。天不亡我。柳时衣,你太够意思了。”他一把抢过钱袋,掂量了一下,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走。兄弟们。今晚所有开销,柳时衣买单。咱们好好玩玩,压压惊。庆祝咱们虎口脱险。”
沈溯看着柳时衣那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又看看殷裕和楚弈瞬间焕发的活力,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轻轻摇了摇头。魄风紧绷的脸上,似乎也极其难得地松动了一丝。
劫后余生,口袋有钱,眼前是流光溢彩的繁华夜市。
所有的疲惫、恐惧、后怕,仿佛都被这喧闹的灯火和同伴的笑声冲淡了。
“走。”柳时衣也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扬起明快的笑容,“先找个地方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然后……咱们好好逛逛这勾栏夜会。把晦气都冲走。”
五人相视一笑,暂时抛开了圣元轩的沉重、如意坊的凶险、还有那深不可测的谜团,汇入了眼前这片璀璨欢腾的人间灯火之中。
殷裕拿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底气十足地冲在最前面,直奔一个香气四溢的汤面摊子。楚弈兴奋地左顾右盼,被一个喷火的艺人吸引。沈溯的目光被一个售卖草药的摊子吸引,走了过去。魄风沉默地跟在柳时衣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个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壮汉吸引。
柳时衣走在中间,感受着周围喧嚣而温暖的气息,看着同伴们放松下来的身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抬头望向远处,圣元轩那巨大的轮廓在灯火辉煌的映衬下,似乎也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神秘的诱惑。
无论如何,今夜,且容他们沉醉在这片刻的欢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