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渔答应了何晟铭今天去吃饭,刚进入饭店,手机叮的一声响起,划破了两个人的静谧。
林渔单手拿起手机,是陆今安。
【渔宝,干什么呢?】
林渔低头看手机时,猝不及防被人一拉,腰被人箍住,她抬头看见何晟铭凌厉的脸部线条,还有他蹙起的眉心。
“你能不能小心点!”
她朝他视线的方向看去,有个服务员将汤水洒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如果不是何晟铭拉开了她,她的衣服可就要遭殃了。
“谢谢……那个。”她手抵在他胸膛上,“我没事了。”
何晟铭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仿佛被烫了一下,很快撇开,然后脸颊上迅速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咳了两声,径直朝里面的空位走去。
找好位置,林渔把菜单给何晟铭,让他随便点。然后她重新按进跟陆今安的聊天框,思考着怎么回他。
跟一个认识的朋友吃饭?
陆今安心思多,又要问跟谁吃饭,在哪,要不要来接。
几番考量之下,她发给他。
【刚到家呢。】
他回。
【嗯,好好休息,我明天来找你?】
【好[么么哒]】
“小安安!看什么呢,这么开心。”钱明路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把头凑过去看。
有次钱明路求他帮忙带饭时,想起他女朋友叫的这个“爱称”,鬼使神差地学了一下语气,问他,陆今安,你可以帮我带西苑食堂的辣子鸡盖饭吗,爱你哦!那一刻陆今安愣在门口,皱起的眉都可以夹死一只苍蝇。——那个嫌弃的表情他至今忘不掉。
相处久了他也发现,这个舍友看似高冷,其实性格软的像棉花一样,谁都能捏一下。
陆今安将手机往胸前一盖,他不太适应与人肢体接触,但也勉强忍下,没有将人推开。
“没看什么。”
“哎。”他握拳朝他胸口抵了一下,一副“我都懂你不用说的模样,”不用看我都知道,在跟你女朋友聊天吧,瞧你乐成那样!”
陆今安抿了抿唇,“嗯”了一声,眉间挂着淡淡的笑意。
“诶,陆今安,那个……”几人路过一家烤肉店,钱明路往边上随意瞟了眼,有些不确定地指着某个方向,“长得好像你女朋友。”
钱明路又看了一眼陆今安——他的表情一瞬间冷了下来,先前轻松惬意的状态无影无踪,周身无形之中散发着彻骨的寒意。他又看回去,这次可以确定,是他女朋友没错,对面还有个男人,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男生。看样子年纪比他们还要小,应该还在读高中。
“这是你女朋友弟弟?”说完他便自觉失言,明显看陆今安反应就知道不是啊。
另外两个聪明人对视一眼,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看来又泡汤了。
于是作为代表牧尘舟提议说,楼上有个电玩城,吃饭前要不要去玩玩,陆今安顺理成章地说临时有事不去,然后另外三人便很有眼色地退下。
陆今安走到她身边时,林渔刚好被何晟铭逗笑,“咯咯”的那种发自心底的笑,托着腮,歪着头,对着那个人说:“你快别说话了,闭嘴安静吃饭吧。”
这一幕让他心惊的画面,仿佛有盆冰水兜头罩下,寒气从头顶沁入心底。他搜寻记忆中的画面,渔宝有这样开怀地笑过吗。
其实也没说什么,两个不熟的人吃饭总要找点话题聊聊才不觉得尴尬,而何晟铭看上去叛逆其实很中二,一副“老子我最屌”的样子,说话总是故作老成带个“爷”字,很容易就戳中了林渔某个笑点。然后又忍不住想到陆今安,要是他说话也动不动带上个“老子”“小爷”,她当初应该就追不动了吧。
等她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有人按上了她的肩,并且不容抗拒地抓住她靠近腋下手臂的位置,将她拽了起来。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陆今安冰封的脸,下意识想解释:“陆今安,我——”
“跟我回去。”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且眼神自始至终都看着何晟铭。
何晟铭背靠在椅背上,神情嚣张,挑衅地冲他挑了挑眉。而陆今安手掌的力量越来越大,林渔忍着疼,小心扯他的衣服,继续解释:“陆今安,你别乱想,你吃过饭了吗,要不坐下一起吃吧,这事还挺复杂的,我好好跟你讲讲……”
两人视线交汇,无形之中似有火花喷溅。
陆今安的目光总算落到她身上,另一只手按上她的肩,重复:“渔宝,跟我回去。”
“可是……”林渔没觉得是个大事,好好解释就成了,“咱们坐下吧,一起吃个饭再走?”
他已经很克制地收了力,但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心中暴涨的戾气,他知道自己将她捏痛了,可此时此刻,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渔宝,我们走,好吗?”
“好。”她看向何晟铭,有些抱歉,“何晟铭,对不起,我男朋友来了,那下次……”
陆今安没有让她将话说完,硬是把她拖走。林渔不想让周围的人看笑话,也没挣开,顺从地跟着他出去。
从商场走到路口,林渔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任何细节都没遗漏,他呢,目视前方,一声不吭,只是抓着她的手腕,唇压得死死的,用冷硬的表情来抗拒她给出的所有解释。
直到两人进了屋。
进门的地方有个方柜,陆今安手撑在柜面,将她环在门口封闭的三角区域。
他没有开灯,黑暗能带给他安全感,但现在好像不管用。他听到了她所有的话,可脑海中记住的,只有刚才那个画面。
渔宝,你对他笑了。
他抚上她的脸,冰凉的温度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身子。
林渔有些害怕这样子的陆今安,手搭上他的腰,抬头小心翼翼看他:“你别生气,陆今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别怕我,渔宝。
他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伤害她的事,等他完全冷静下来,是他将她嘴唇都要出血的时候。
有时他甚至会想,他身上流着属于那个男人肮脏、罪恶的血液。未来的某一天,他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变成那样的人呢。
何晟铭很意外,他摸了一把嘴角,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却越发感到兴奋。他略微退了几步,看向面前这个“发疯”的男人。
“身手不错。”
陆今安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压制在墙上,一字一句对他说:“我警告你,别动她。”
何晟铭觉得有趣,这还是陆今安第一次还手。
“你觉得她会不会喜欢我?”刚被陆今安打了一拳,他嘴角还淌着血,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嗯?杀人犯的儿子?”
陆今安仿佛被某种阴暗的情绪攫住了,他很想用力打下去,将何晟铭这张脸凑烂,但他努力地压抑着,汗湿的手掌紧紧捏成拳头,抵在何晟铭脖间:“你别动她。你有什么恨,都冲我来。”
何晟铭有些讽刺地笑了声:“这样的你,她见过吗?”
“陆今安,你这样的人,也配得到幸福?”
听到这话陆今安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何晟铭又说。
“看到了吗。”何晟铭勾着唇,“我随便讲了一句话,她就笑了,逗你的女人笑居然是件这么容易的事吗?”
“陆今安,你觉得我去追她,胜算有几成?比你大吗?”
“我比你年轻,比你有钱,也没有一个杀过人的爹。”
“你觉得,她,会选谁?”
接下来他说不出话了,因为被他激怒的陆今安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这一刻,陆今安大概是真的想杀了他。快要窒息前,陆今安松开了手,由于长时间的缺氧,何晟铭的脖子和整张脸都红了,他猛咳几声,大喘着气看向陆今安,笑了。
“有本事杀了我啊,你这个孬种。”
陆今安往后撤了几步,他的神情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看着何晟铭,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不会的。”自欺欺人般的。
何晟铭这才真心实意笑了。
瞧瞧,他自己也没底气。
——
回去,陆今安先去冲了个凉水澡,将自己身上的血污冲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是趁渔宝睡着出去的,可是渔宝好像并没有睡,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半睁,无神地看着衣柜的某个方向。
陆今安有些胆怯地坐到她身边,她白皙的他拉住她的手,她是如此纤细、柔弱,仿佛用力一捏就会断掉。
可他刚才禁锢、强迫她,让她一次又一次承受自己的欲望。
他想吻她的脸,她却躲开了。
“你到底还要让我吃几次药呢?”说完之后,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从眼角滴落至枕头,很快打湿了一片。这个无声的画面让他的心被利器一刀刀割开。
他想去抱她,吻她,想跟她说,渔宝,下次我再也不这样了,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可他怎么有脸再说。
承诺是如此苍白,更何况,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不到。
他只能颤抖着手去触碰她眼角的泪,向她祈求:“渔宝,你能不能最后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渔按着心口,泪眼望他,仿佛再多看一眼她就会心软,于是她用手臂盖住眼睛,哭得愈发凶了,肩膀连带着整个胸腔都一抽一动。
“陆今安,我好疼。”
陆今安裹着被子将她抱紧,只能不断地低声重复唤着渔宝,对她说对不起。
“陆今安,你是不是很自信,我一定……放不下你。”
他一下子收紧拥抱:“不是的,渔宝……”
“你能不能出去一会儿。”
“你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等陆今安走过,她靠在墙头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拎不清。她环着腿,下巴杵在膝盖上,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没走?
陆今安拿着药和水进来,放到桌子上就没有再靠近她。“渔宝,对不起,你这样我不放心,我就在外面,你不叫我,我绝对不进来。”
说完,他便关上卧室门出去了。没过多久,她听见厨房起灶的声音,一小时后,饭菜的香气也飘了进来。陆今安敲了敲门,没有等到应声,便自己开门进来,将腾着热气的饭菜摆放在桌上。
“渔宝,先起来吃点饭,你都好久没吃东西了。”他怕她看见他觉得烦,便又加了一句,“我马上出去,你一定要吃东西,不要饿着自己。”
十分钟后他推门进来确认,果然她没动筷子,仍是躺在床上。陆今安担心地走到她面前蹲下,小声唤:“渔宝。”
“我不饿。”
她终于愿意跟自己说话,陆今安眼睛一亮,尝试去扶起她:“渔宝,那要不要喝点粥?我还在锅里热了粥。”
林渔看着桌上的三个菜,没能狠得下心推开他,注视了他好一会,然后点头。
陆今安马上出去,捧着一碗粥进来,搁在床头,问她:“渔宝,我喂你吃好不好?”
“陆今安。”她突然坐直身体,神情认真。
“别说,求求你,别说,吃饭不好?我们先吃饭。”陆今安眼里满是哀求。
林渔看见他额角新添的伤口,手忍不住伸过去。他一瞬间变得很开心,眼睛也闪闪发亮,脑袋迎着她的手,蹭了几下。
林渔很快收回视线和手,吃下面前勺子里已经被他吹凉的粥。
“渔宝,我再去盛一点儿?”
“不用。”她看着他,拍了拍床,“你上来坐。”
陆今安与她平静的目光对上,他突然觉得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逐渐从他身边流逝,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后退了几步,说:“渔宝,我先回学校了,明天再来看你?”
“陆今安,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无法拒绝,坐到她身边,神情有些难过,像一只落水狗耷拉着头。
“手给我。”
他有些怯怯地伸去左手。
林渔握住他的手,上面有很多茧,新的旧的都有。她抚摸着那些坚硬的地方,想象着是什么样的场景,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两世他的表现截然不同,是因为她而改变了,还是……他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她原来认为他是一个很有目标、意志坚定的人,从高考到选择出国,再后来创业,他每一步都走的很好。可这样一个对自己的未来有着严格规划的人,为什么会冲动做出弃考的选择?
她轻抚着他的手背,安抚着他脆弱不安的心灵:“可以好好跟我说说你心里的想法吗?”
“我知道有点难,但你要是还想跟我继续,就得让我了解真正的你。”
陆今安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渔宝为什么会对他这么温柔,温柔地看着他,温柔地抚摸他。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仿佛不能动弹了,他傻愣愣地看着她,连嘴巴都不会张开了。
可是当他又看到她肩上的伤痕,心就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不敢与她对视。那样干净的眼睛,却倒映出如此肮脏的自己。
她知道真正的自己,一定会害怕的。
“陆今安,嗯?”
“渔宝,我说了,你不要讨厌我。”
她点头,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
其实他前十八年的人生很简单,目标也很简单,就是长大,带母亲离开那个恶魔。
那天下了暴雨,他放任一个喝醉酒后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跑出了家,他那时完全有能力将他拉回来,可是他没有。他暗暗期盼着,能出什么事就更好了,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第二天他知道他杀了人,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他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感谢那个无辜死去的生命,感谢他带走那个恶魔。
所以老天给他惩罚,也将他的母亲带走了。
“渔宝,是我害了那个人,如果我拉住他,那个好人就不会死。”
她抚着他:“你也是受害者,不要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渔宝,我却很开心,我很庆幸那个人死了……”
“嗯。”她摸上他的头,“现在呢,如果有机会回去,你会不会拦住他?”
“我不知道……”
“你会的。”她对他说,“我们陆今安是个善良的孩子。”
“渔宝,我不是。”
林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那天呢,为什么不去考试,去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