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陆今安在暴雨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去了母亲的墓地,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最后回到了他们的家里,把垃圾收拾了,再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从小到大,他所喜爱的东西都会离他远去,失去的次数太多,他也能很快地处理那些失去后的消极情绪。
不去奢望,心也不会那么痛。
“渔宝,你还记得那天你让我去参加高考,跟我说的那些话吗?”
读书,考试,找到一份得体的工作。然后呢,他费了劲去做这些事情,能得到什么吗?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已经死去。对他来说,努力活着,就已经觉得很累。
可是那天,她翻找出他以前的课本和成绩单,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说。
“陆今安,你居然是海中的全校第一,全校第一诶!”
“你原来成绩那么好的吗?天呐,那你高考一定可以考上海大吧!”
那时他看着她的笑脸,心中却想,为什么她这么开心呢。
“其实我超想去海大读书的,高中的时候没努力,现在后悔也没用了。陆今安,你成绩那么好,是不是有机会考上?听说海大的食堂很好吃,你以后能不能带我去吃?”
“我上次想进去看樱花来着,可惜被门卫拦住了,下次我是不是可以用你的学生卡溜进去?”
“还有那个我喜欢的歌手,被请去海大的校庆晚会了,好羡慕他们呀,可以免费看演唱会!”
他觉得有些神奇,那些没发生过的事,一帧帧,生动而又富有色彩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也开始期待她所说的画面。那些他人生中从来都没有过的画面。
关于光明,关于未来。
她记得,那天她把发烧的他拖到自己的房子里,又回去替他收拾房间后发现了一个被封存起来的箱子,里面装满了书,她好奇翻看了好久,看他的满分答卷,他干净整洁的课本,他刚劲有力的字迹……就是从那个时候她开始心疼这个孩子。
他继续说:“渔宝,明年学校里樱花开了,我就可以给你拍照了。”
“后年是海大一百周年校庆,你喜欢的那个歌手还是会来,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还有……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带你去吃。”
“可是……”他的目光逐渐暗了下去,“如果没有你,这些事情,我跟谁去做呢?”
其实那天,她彻底将他放开,他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回来找他,却也潜意识中知道,这样好的人不会属于自己,于是他每天提心吊胆等待着,等待施舍结束的那一天。
可被光明眷顾过的人,要怎么样才能说服自己重新回到地狱呢。
他身上带着他父亲的烙印,他生来便是这样冷血、自私,他明知道留下来很有可能会继续伤害她,可还是想祈求她,留下自己。
他低着头看着她,像可怜的没人要的小动物,林渔摸摸他,又说:“那你知道吗,你这样是不对的。你要是不想让我走,就不能强迫我。”
“渔宝。”他抓紧她的手,又怕弄疼她,松开,“我知道,可是我害怕……何晟铭是那个人的儿子,我父亲毁了他的家庭。他恨我……他会把你抢走的。”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他:“就因为这个生气?这个行为是出轨,我既然选择了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做不负责任的事情。”
“渔宝。”他又靠近她一些,眼睛很湿,“对不起,我知道我很自私。书上说,爱是付出,不是索取。可我只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伤害你。”
“你也有做得好的地方……”
这样温柔的渔宝,好想抱抱。想着,他小心翼翼环上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手慢慢收紧。
她也回抱住他,抚着他的背。
他闭上眼睛,像婴孩蜷缩在母体,依偎在她温暖的怀抱里。
“渔宝,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教教我怎么爱你。
这一刻,她知道她没救了。
“好。”她抱紧他。
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你忘记我以前抛弃你,我也会忘记以前。
重新开始。
听着电话里陆今安紧张的询问,她忍不住笑,一边掀开透明软帘,迎面走出来四五个人,她往边上让了让,说道:“不用出来接我,我到了,你们在几桌?”
“渔宝,你抬头。”
他抓着手机向她走来,到了跟前,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往二楼上去。
海大附近的烧烤店,里面的顾客大多是学生。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投来,又夹杂着些许窃窃私语,林渔一时间有些晃神,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以前在学校,他们不会这么亲密。
她记得有一次,过马路时,他牵上她的手,她下意识就抽开了手,只因在对面看到了他的舍友。
说到底,她还是太在乎别人的目光。
总是会忍不住去猜,在别人眼里的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会看起来年纪很大吗,别人会觉得他们一点都不配吗?
她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追求他。
陆今安感受到她停顿的步伐,回头有些不确定地望她一眼,说:“渔宝?”
“没事。”她笑了一声,上前与他并肩,另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脸贴上他的肩,“走吧。”
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握着她的手收紧:“嗯。”
位置上已经坐了三个人,正是他的舍友。
靠墙四人桌,有个人的委屈坐在过道。林渔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肘戳了戳陆今安的腰,跟他咬耳朵:“你们宿舍聚餐,叫我干嘛呀!”
坐在过道上的小伙子耳朵挺尖:“哎,这不是看陆今安最近心情不太好嘛!我这一寻思,除了跟女朋友吵架,还能有什么原因,嘿嘿。”
陆今安给她夹五花肉串和鸡翅,说:“他们让我叫你的。”
过道上的小伙子,不是别人,就是钱明路,话最多,自来熟地跟林渔说:“管管你家陆今安吧,读起书来不要命的,天天看书看到三四点。”
“你是不是晚上开灯,打扰到你舍友学习了?”她知道他一学习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自己睡眠质量好也就算了,打扰到别人睡觉可不行。手指点了点他太阳穴的位置,“你这样可不对哦,下次要早点睡觉知不知道?”
对面两个舍友看着陆今安一脸憋屈,却又不敢反驳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牧尘舟以前一直觉得这两人走不长。开学时见过林渔一次,他也大致能猜出,这个女人是个上班族。年龄差距暂且不提,这相处模式也太奇怪了。除了开学那天,女方就没怎么来学校找过他,每次都是男方屁颠屁颠跑上门。
有次他大清早五点就醒了,看见陆今安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他好奇问了一句,七点半才上课,他这么早出门干嘛去?
他说,找女朋友去。
后来,在大伙盘问之下,他们才知道,陆今安每天起那么早居然是为了给女朋友做中午的盒饭。
当时这个回答把几个小伙子惊得三观崩裂。
之后又见证了陆今安种种痴情操作。
比如,晚上十点上完课,还要大老远打车出去接女朋友下班。又比如,拿着辛苦赚来的家教费,给女朋友买各种首饰和衣服。
直到上次撞见他女朋友跟一个更年轻的男生吃饭。
他们一合计,得出结论——老实人陆今安很有可能正在被渣女骗身骗心。
再加上这几天他心情低落,大伙儿很有默契地互相对视,一副“看吧,这一天总算来了”的表情。
不对等的爱,总有一天会破裂的。
于是,他们几个撺掇着,让陆今安把他女朋友叫出来,以“一起吃饭帮助两人增进感情”为名,实则为了弘扬正义,戳穿渣女的谎言,替老实人陆今安找回自信。
但……真相好像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几眼,决定静观其变。
“你别光给我夹啊,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吃了很多。”
“哪有,你嘴巴都没动。”
“渔宝,别动。”陆今安突然逼近,扶着她的腰专心致志盯着她嘴边,欺身而去。
林渔还以为他要大庭广众之下吻她,脸马上红了,手锤过去:“你干什么啊,你同学还在旁边呢。”
陆今安摘走她嘴边的一颗孜然,给她看,眉梢也扬了起来。
“不许笑!”林渔闹了个大红脸,去揪他脸颊边的肉,“陆今安,你故意的!”
看着两人你侬我侬、打情骂俏,三个人开始有点坐立难安,皆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好不容易熬到聚餐结束,三个人撑着满满一肚狗粮目送陆今安和林渔手拉手离开,从彼此的目光中解读出。
下次坚决不跟这两货一起吃饭!
牧尘舟让他们先走,去隔壁的小超市买了包烟。等红灯时,他站在路口的垃圾桶旁,点了根烟,他有些无聊,发呆地看着红灯倒数的数字,数字数到了三,他的目光随意往某个角落扫了一眼,然后表情陡然凝住。
他夹着烟的手指都有些不太稳。
他看见,那两个人在对面远处一个路灯下接吻。
很忘我,很投入。
像是从某部老电影中截出来的一帧图像。
美好,又很不真实。
两个人吻了多久,牧尘中就看了多久。烟已经燃到根部,他却没尝出什么味儿来,只觉得喉咙中的那股痒意越发磨人了。
他看着陆今安和他女朋友手牵着手渐行渐远,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慢慢拉长,直至消失不见。
夹着凉意的风扑在脸上,他丢掉烟蒂,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在?】
【说好请我吃饭的呢?上次就这么跑了,不认账了?】
林渔看着何晟铭发来的消息,纠结再三,给他发了三百块的红包,并附字。
【不好意思哦,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你叫上你的朋友一起去吃吧[微笑][微笑]】
何晟铭没有收款,也没有回复。
最近林渔老妈接到家里的电话,老妈相当关心她的终身大事,也不知道在哪个三无网站加的一些相亲群,隔三岔五就推几个“优质男人”过来。
“妈!我不出去相亲,你别我把的微信发给乱七八糟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人家都是有正经工作的,外科医生、公务员条件那么好的你都看不上,那你说,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林渔在阳台扯着仙人掌的刺,瞄了一眼里面的陆今安,见他看书正看得认真,便压低了声音道:“我还小呢,没结婚这个打算——”
“我是叫你先处着试试,又不是马上叫你定下来!你现在年纪小,还有的挑,你看王姨家那个,读书读傻了,三十五还没对象……”
“妈,好我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会找的,你别操心了成吗?”
“你听我的,明天跟王医生出去吃个饭。”
“妈!明天我要上班!”
“下班了去,我让王医生来接你。”
“我不去!妈,我领导电话来了,我先挂了哦!”
她叹了口气,推开玻璃门,陆今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林渔莫名有些心虚,有些刻意地走过去弯下腰,看他手里那本厚厚的英文书,关心道:“困不困,我给你冲杯咖啡?”
几根发丝搔着他的脖子,有些痒,他的身体忍不住向她靠去,鼻尖萦绕着属于她身体独有的沁香,是浴室里他买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清香的草木味,他有时候也会用,可却不像她身上的这种味道这么好闻。
林渔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妈也是这样,天天打她电话催她谈对象,她曾经想,要是陆今安那时候没出国,她真的有可能挡不住将他交代出去。
但现在,她……
她看向他——他正认真盯着她唇的位置,喉结往下滑动,又很快回上来,仿佛是种无声的邀请。
下一秒,两人就吻到了一起。
每当林渔开始计划两人的未来时,前世的画面总会不合时宜地蹦出来,于是搁置再搁置,鸵鸟心态地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吻完,两人的气息都有点急。林渔坐在陆今安的怀里,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渔宝,我申请了超前修课,如果顺利的话,后年就可以提前毕业。”
“嗯。”她摸摸他的头发,“那很好诶。”
“渔宝,上个月我接了几个项目,赚了一点,我现在……很有钱。”
她眯起眼睛笑:“这么厉害?”
“嗯。”他点点头,“所以我现在养得起你。”
“什么项目这么厉害?”林渔捧起他的脸蛋,“你赚了多少啊,就想养我了。给自己多买点东西吃吧,瞧你现在瘦得。”她揪着他颊边仅剩不多的肉。
“开发了几个小软件。”他强调说,“渔宝,我没开玩笑。”
林渔却开始走神,所以这次……他还是会被评选上T大的交换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