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宝。”

“嗯？”

“明天我带你去逛街吧。”

“刚赚了钱你就想着花。”林渔捏着他的脸颊，“你怎么这么败家！”

“钱可以再赚。”

他最近在网上学到一个词——安全感。翻了一些网友的真实经历，他突然意识到，对于渔宝来说，自己实在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男友。他不是一个会轻易给出承诺的人，在没有确切的把握之前，他不敢向渔宝保证以后会给她怎样的生活，但……他好像错了。

他应该让她知道，他在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渔宝，你喜欢T城吗？”

“怎么了，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最近看了T城内环的房价，一百多平方大概一百五十万的首付，我……”

陆今安见她的表情开始凝固，有些紧张地继续解释：“我现在只有一点点存款，还差很多，但我毕业以后可以做很多事情，大概五年，我就可以付得起……渔宝，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肯定不相信我，但是我。”他停下来，抓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

“我会做到。”

她当然知道他能做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复杂地看向他。她该说些什么？

“渔宝，如果、如果你不喜欢T城，我跟你回H市，市中心的房子我也看了，会比T城便宜一点，我五年可以赚到全款。渔宝，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大话，但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他的眼睛里闪着星星，“渔宝，不要去相亲，好不好？”

原来他都听到了。

“我没有要去。”林渔说，“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会跟别的男人吃饭？”

“那以后……”

“以后。”她的目光不自然地瞥开，继续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你现在才大一，还早呢。你现在好好读书就可以了，不要想这么多。”

许久，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说：“陆今安，你还小。”

“我不小。”他很快回，停顿了一会，又用很不确定的语气问她，“渔宝，你答应了我，就要给我时间。我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会改，嗯？”

“知道了。”她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往他皱紧的眉心用力亲了一口，弯着眼睛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好了，别想这么多，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表情转成无奈：“渔宝。”

“陆今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切都需要时间，既然选择重新相信他，那么她也不会轻易地丢下他，“我们慢慢来，好吗？”

陆今安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她的脸，终究还是止住：“好。”

“小安安，我钥匙忘记拿了！你在哪呢？”

她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你在上课吧，在那个楼，我来找你拿？”

陆今安看了一眼讲台和墙上的时钟，七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钥匙我放在宿舍里了，渔宝，我现在过来。”

旁边的钱明路听见两人的对话，抓住陆今安正欲离开的手腕：“小安安，门上我有放钥匙，你让你女朋友自己过去拿呗，等会马上要点名了，这门课你可不能缺勤。”

钱明路的声音不大不小，林渔刚好能从电话那头听见：“小安安，那我自己去拿咯，你们宿舍阿姨应该会放我进去的吧？”

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才能进去，林渔没想到的是，她没来过几次，宿管阿姨居然认识她？

宿管阿姨从里面给她开门禁，瞅着她笑，还调侃道：“你是小陆同学的女朋友吧，这孩子可乖可懂事啦，我房间里的矿泉水桶都是他帮忙搬的，人还长得这么俊，小姑娘你可有福啦！”

陆今安的宿舍在六楼，她在门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钥匙，四个手指沾上了灰，她掸掉，然后将钥匙插入门孔。

而另一边。

许魏踩着门铃走入大教室，扫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在中间一排的位置找到舍友，刚走到，戎正祥问他：“荣哥，牧呢？没跟你一起来？”

许魏也搞不明白，说：“他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说让我先走，现在还在宿舍呢。”

话音刚落，他的另外一个舍友神色严肃地站了起来，如风一般冲出了后门。

钱明路见状，无奈地将许魏拉下，然后将整件事解释给懵逼的某人说：“小安安他女朋友去我们宿舍拿东西了，牧牧刚好在宿舍，啧啧——”他看向后门的位置，然后竖个大拇指，“小安安真是盯妻狂魔啊，我是服。”

许魏也笑了，摇摇头：“等会点名你帮小陆，我帮小许。”

牧尘舟从小就是模范生，俗称“别人家的小孩”。书香世家，一家子都是当老师的。父母是大学教授，爷爷奶奶是高中老师，如果学习成绩不好，家里也抹不开面子。因此他必须要摒弃所有“玩物丧志”的东西，比同龄人优秀百倍千倍，才会得到父母的称赞。他家里的客厅跟别人家不一样，没有电视，只有一整面墙的书。他从小就没有别的娱乐项目，上大学之前，连电脑都没碰过。

在别人眼中，他是完美，挑不出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出了一些问题。

上了大学之后，接收到的知识面更广了，他查阅过很多资料，也渐渐明白，是畸形的家庭教育才使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抽烟是一种有效排解压力的方式。

他是在高二开始抽烟的。那段时间，学校里抓得很严，有次他从男厕所出来正好碰见教务主任，身上的烟味还没散，他表面镇静，心中早已翻涌如海浪，要是被父亲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但教务主任很信任他，那时他第一次觉得全校第一的名头是如此好用。

牧尘舟听见声音时的这一瞬间其实是有些慌张的。理智上，他知道他已经成年，抽烟没什么，但从小到大的教育却告诉他，这是错误的行为，他不能让别人看到。

那个女人进来时，牧尘舟正倚在扶梯上，手指夹着燃了一半的烟。四目相对，他下意识将烟藏到后背，用指腹按灭，他并没有感受到皮肤被灼烧的痛楚。这一刻，整个身体陷于一种很古怪的状态。

女人愣了一下，笑了笑，跟他解释：“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来拿个东西，很快走。”她转开视线，找到陆今安桌子的位置，打开上层的柜门，踮起脚翻找起来。

神经中枢居然发射出类似于兴奋的信号，他没动，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穿了简单的职业装，A字包臀裙搭配白衬衫。

牧尘舟用欣赏评判的目光，打量她曼妙的身姿，柔和的腿部线条……看到后来，目光逐渐变味，他盯着她纤细的腰肢和挺翘的臀，久久无法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清楚地明白，这是相当不礼貌甚至于可以称得上下流的目光，

而下一秒，陆今安出现在门口，他的步子跨得快而急，进来时，陆今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女人的身躯挡住。

同样是男人，他猜陆今安一定看出来了。

“小安安，你怎么来了！”林渔拎着一串刚找到的钥匙，“你看，我找到了！”

“先出去。”

陆今安将门甩得很重，一看就是故意的。

林渔被他拉着，仰头看着他的木板脸，有点好笑：“跟你舍友吵架了？”太稀奇了，陆今安真的很少会跟别人生气，她想象不出里面那位舍友能有什么惹到他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偷偷在宿舍里抽烟？

陆今安将她送到学校门口，给她打了一辆车。

“渔宝，你下次不要一个人去我们宿舍。”

“啊，为啥？”她抬起手，用拇指抚平他额角的皱痕，“你又在乱想什么东西，给我从实招来！”

陆今安想起那个眼神，眸光更冷，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我没事去你们宿舍干嘛啊。”她捏了捏他的脸颊，“车来了，你快去上课吧！”

陆今安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抱入怀里，大概五六秒后，他头埋在她的发间，有些闷的声音从后脑处传到她耳朵：“渔宝，你太好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林渔摸着他的脑袋，笑道：“那我平常坐公交，上班怎么办？别人都有眼睛看到。”

“行了，你快去上课吧！”林渔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往他脸蛋上亲了一口，“不要不开心哦。”

陆今安往下压的嘴角恢复到原本的弧度：“渔宝，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她点点头：“快去吧！”

钱明路从上铺爬下来，路过陆今安的位置时，瞄了一眼他的电脑。——他刚好测试结束，返回电脑原界面。戎正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指着windows原始桌面壁纸，说：“小安安，你咋把壁纸换了，原来那张照片不挺好看的吗？”

他记得原壁纸是一张很甜的合照，背景是一家老式理发店，小安安搂着他女朋友，他直视镜头眼睛弯着，他女朋友仰头看着他。以前每次路过看到，他都要“啧啧”调侃几句。

好好的，怎么突然换壁纸了，难道两个人吵架了？

卫生间的淋水声戛然而止，牧尘舟拿着脸盆和毛巾从里面走出来，水汽也跟随着他的脚步涌出来。他把水盆放在盥洗台上，将干毛巾盖在头上擦了一把，然后推开里间的门，与陆今安的目光对上，他的脚步略一停顿，随后又面不改色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钱明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回，心中嘀咕，这两人最近闹啥呢？怎么火药味这么重？偏偏两人都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他就是想当和事佬也没个门路啊。

他“呵呵”笑了声，打破宿舍里的尴尬：“牧，你一天要洗八个澡，这得费多少水，我不管，以后宿舍水费我不交了。”

牧尘舟居然没听懂他这个“玩笑”，当真了：“你把水卡给我，以后我来冲。”

“哎，开玩笑嘛。”钱明路过去拍拍他的肩，“你跟小安安还挺像，说啥都信，哈哈哈，玩不起。”

钱明路干笑了几声，发现两个人都不买他帐，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俩人这破事谁爱管谁管，他再也不掺和了！

晚上七点二十，四人出发去上课，走到誉文楼门口时，被一个女生拦住去路。

又来了。

钱明路和许魏已经习以为常，自觉往后让了一步，这种戏码，除了“牧同学”，就是“陆男神”，反正与他们俩无关。

粉面含春的女生走向陆今安，有些忐忑地递出手机：“你好，我是美术系的XXX，我想认识你，可以加个微信吗？”

陆今安的回答无非那几个，不行，不可以，不好。

但今天还没等陆今安开口，就有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姓陆的，你行情不错嘛，有女朋友还在外面招蜂引蝶。”

来人穿了一身灰色运动装，手插在两个裤兜里，嘴里叼了一根棒棒糖。走路没个正形，钱明路觉得这吊儿锒铛的范儿有点像他读高中那会儿，学校里那个学渣头头。

不过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何晟铭慢悠悠走到那个女生身侧，轻蔑地看了一眼陆今安，然后对她说：“这个人，他老子杀过人，畏罪潜逃最后死在了监狱里，你确定喜欢他？”

临近上课，誉文楼正门前人很多，何晟铭又刻意提高了音量，路过的人听到“杀人”这个字眼，都禁不住转头看过来。

女生被吓到，往后倒退了几步：“我先不打扰了……”

何晟铭看着她慌乱跑走的身影，嗤笑一声，对陆今安说：“你看，正常人都会害怕的吧，杀人犯的儿子，嗯？”

陆今安面色平静看着面前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手里的书。预备铃打响，他转头对钱明路说：“你们先上去吧，我处理下私事。”

上楼时，钱明路还没从刚才少年口中巨大的信息量中缓过神来，他看着同样震惊的许魏，声音有些发抖：“那个人说，小安安他爸杀过人？”

许魏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万一那人是乱说的呢！你这么一喊，明天全校都知道了！”

“还轮得到我说？这他妈，刚才在楼下多少对耳朵听着？不管真的假的，那人是真想毁了小安安！”

……

牧尘舟跟在两人后面，思绪渐渐散开。

入学第一天，他就知道这个人跟他是同类，而且“病”得比他还要严重。

不过，跟他不一样的是，陆今安有药。

他是本地人，他第一次听到陆今安这个名字，就莫名其妙联想到了几年前的一桩震惊全城的杀人案。

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也姓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相当准。

网上到现在都还能搜到那桩杀人案最终审判的判决书。不过现在已经搜不到犯人家属的信息。但他的记性非常好，那桩新闻爆出来时，他还在念初三，网友们人肉出他儿子的信息，在网上挂了好几天。他儿子非常优秀，是本城一中的全校第一。后来他也考上了一中，不过那时，那个杀人犯的儿子已经被学校退学。

年龄也能对上，再联系刚才那个人的话，几乎可以断定，陆今安就是那个杀人犯的儿子。

牧尘舟觉得喉咙有点痒，但心中升腾起的好奇将这股烟瘾压了下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好奇的是。

那个女人，知道一切么？

没一会儿，他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他猜。

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