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渔洗完澡出来,陆今安已经在铺床了,她低头看着她绑着石膏的腿,过去把床上跟地毯上的两个人的枕头换了,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毯上,拍了拍床,“今天你睡上面。”
从上次她喝醉酒,他就一直很“自觉”地睡在地上。今天看在项链跟蛋糕的份上,奖励他睡床一天。
“不用。”他伸手去拉她,“你去床上。”
“叫你睡你就睡,不要那么多话。”林渔按着他的肩,把他推到床上,“你今天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可是……地上很硬。”
晚上林渔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后悔自己当时说得那么坚决了,真的好硬,背痛脖子痛,全身都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在她又一个翻身之后,黑暗中传来陆今安的声音。
“要不要上来一起睡?”
她正在琢磨陆今安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他又加了一句。
“……我不碰你。”
她摸黑上了床,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他肌肤的温度很高。她又想起刚才他抓着她的手往他腹肌上放的场景:“我睡相不太好,会不会踢到你的腿?”嘴上说着,身体已经诚实地躺好了。
漆黑的空间里,她只听见他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没事,我的腿快好了。”
“嗯。”
她很安心地睡着了。
似乎连老天都在提醒她别太放松了,在她快要沉溺在这短暂的温柔中、忘记那些残酷的现实的时候,狠狠给她来了一巴掌。林渔满脸泪痕醒来,手还紧紧抱着陆今安的手臂。天光透过厚厚的丝绒窗帘照进来,她看见年轻的陆今安睡在自己眼前,全身的骨头都被扎进了密密麻麻的小针。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很忙。
她快三十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跟比她小6岁的弟弟谈恋爱。家里催婚,朋友也开始劝她,遇上合适的可以先交往试试,她一句都解释不出口,也没底气。在等陆今安回来,等他成功。
她到后来也越来越不自信。见过外面繁华的世界,他还会愿意回来,接受普通的她吗?
那天晚上,她的负面情绪到达了临界值,打了十几个跨国电话,没人接。
两个小时后他才回电话过来。
声音听着特别疲惫。
“有事么?”
他累,她就不累吗?
她赌气似的对他说:“我们分手吧,陆今安。”
他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会,犹豫的时间都没超过十秒,她听见他冰凉的声音,说了个“好”。
她真的没想到他就这么同意了,委屈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流,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陆今安,你怎么可以同意呢,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答应我呢?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么一天了,陆今安,你从来都没爱过我对不对,我真的好累,分手就分手吧,我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难过归难过,林渔潜意识却觉得两人还没彻底结束。就在她月经推迟两周,她买了验孕棒测试,结果显示两条杠之时,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给陆今安打去电话。
那时,她便想,他先给自己服个软,这事就算翻篇了,要不要这个孩子都另说……
这次他很快接了。
“我怀孕了。”她说。
电话那头的他,很久没有声音。
她小心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听到他无比冷酷无情的声音。
“小渔,你打掉吧。”
她盯着那两条杠的验孕棒,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笑话。千里送温暖,送出个孩子,最后还得自己去医院打掉。说完那句话后,陆今安就挂掉了电话,然后没几分钟,她的卡里打进了一笔钱。
二十万。
还有他的短信。
【抱歉,我失约了,我应该不会回来了。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钱不够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满足你。】
他迫不及待撇清跟她的所有关系,要去过崭新的人生了。
事实上,林渔也不得不承认,陆今安算不上彻彻底底的“渣男”。他从来没骗过她不是吗?他没说过爱她。套也是她自己主动说不带的,所以怀孕了是她活该。分手费也给了,还承诺会补偿……可是,她真的好痛。
为什么,陆今安能这么轻松地跟她分手?
他真的一点、一点都不喜欢她吗?
林渔快要碰到陆今安的脸时,他醒过来了,看见了她满脸的泪痕,一瞬间清醒了,慌忙地起身,将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拿了过来,抽了几张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
林渔摇了摇头,"没事,做了噩梦。"林渔在心里鄙视自己,太不争气。
过完年,距离高考就只剩三个月了。陆今安简直像着了魔,有时她晚上醒来上厕所,他还在昏黄的台灯下刷题,一看时间,居然都三点了,他都不困的吗?
“你什么时候睡?”
“……马上。”
她看着陆今安认真的侧脸,逐渐睡去。第二天被他叫醒,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靠墙的折叠桌上铺着四五张写满答案的试卷,床边放着几本教材和模拟题,她有点懵地翻了一下最上面那本他昨天才买的真题卷,居然已经写完了大半?
在看柜子里,她给他买的一罐咖啡已经见了底。
“你通宵了?”
“没事,睡了几个小时。”他替她收拾东西,把手机、充电器和一小包纸巾放进包里,再将饭盒装进保温袋里一起放到门口的柜子上,提醒道,“你还有五分钟。”
她一下精神了,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三分钟完事,然后拎着包和饭盒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卡点到公司,她吃着陆今安亲手做的饭团,拖着下巴坐在工位上,乱七八糟想着各种事情。
他为什么这么拼?
林渔一直挺佩服他,学习是这样,工作也是这样,忙起来连饭都不记得吃,国外那几年,他还把自己搞出了胃病。明明菜做得那么好吃,却不肯好好对自己的胃。
他只会让自己心疼,只会让自己担心到整夜睡不着,第二天就请假飞到国外去照顾他。
他真的很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吧。
他是翱翔于蓝天的雄鹰,终究是要飞走的。
周六上午九点,林渔被陆今安叫起来吃了一顿早饭后又重新窝回了床上,窗外阳光正好,她捧着手机刷抖音,睡意逐渐回笼,再次醒来已经十二点半了,她肚子又饿了。
陆今安正专注写着题,她掀开被子,跳到地毯上。陆今安抬起头,一对长而直的腿白得很晃眼。她下面穿着宽松的家居短裤,上面套了件宽大的卫衣——这卫衣好像还是他的。
她突然俯下身,长发哗啦倾泻下来,砸了他一整张脸,扑鼻而来的,是属于她身上的香气,以及她一直在用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
在这个正午,他被阳光和她的味道抱了满怀。
他只觉得脑中的某根神经被人用力扯了扯,整个人都不能动弹了,他有些呆地仰着头,看着她粉粉的唇瓣一张一合。
她指着他某一道写了一半的题:“这个是叫三角函数对吧?我好像会做诶!”她突然来了兴趣,在他身边挤着盘腿坐下,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写完后又开心地看向他,“卧槽,是这样写的吧!我好牛P,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记得。”
他喉中干涩,看了一眼她写的:“错了。”他提笔写完这题,然后在草稿纸上无情圈出她第一个步骤,“公式就错了。”
“哼……”她戳他,“你生气什么,我高考的时候你还是小学生呢!”
“……”
她见他哽住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正打算站起来,蓦地被陆今安按下,用棉被盖住光溜溜的两条大腿。他把窗帘拉上后,又从柜子里找了条睡裤扔给她。
“穿上吧。”
她套上裤子,发现长度明显不符合自己的腿长,她又低下头仔细观察,得出结论:“陆今安,这是你的裤子。”
薛景易一看,还真拿错了。
他却反问:“你上面穿的不也是我的么?”他闭了闭眼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她把裤子边卷起来:“我顺手拿的,谁知道你把我的衣服都放到哪里去了?”她终于找到了话题可以吐槽陆今安,继续控诉,“还分类整理,我看你自己都忘了把衣服放到哪了吧!”
还不都是她突然……
他生硬转开话题:“饿了吗,中午想吃点什么?”
“……”林渔点开昨天收藏的视频,“你就照着这个给我做,看起来好好吃!”
陆今安听到她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问道:“不好吃么?”
“好吃。”每块五花肉都被浇上了浓稠的汁,她又夹了一块,咬上一口配上米饭,这丰富的口感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陆今安你改天教教我怎么做吧,你以后不在了,我就可以做给自己吃了。”
陆今安停下筷子:“我不会。”
林渔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双瞳中。
什么意思呢。
不会教,还是……不会不在?
他又说:“你以后想吃,我会做的,你不用学。”
林渔的心雀跃了一下,瞬间又被一场瓢泼大雨淋得连渣子都不剩,呵呵!
陆今安,你骗人。
好像闻到什么烧焦的味道,林渔跑到厨房,锅中炖的肉已经熬干了水分,糊了。陆今安坐在圆凳上,上半身倚靠在冰箱边,手上拿了个铲子,睡着了。每根眉毛都没什么精神耷拉着,黑青色的阴影在他眼底汇聚,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他背对着光线坐着,整张俊脸都隐在阴暗处。
林渔先把火关了,在边上看了他一会,然后慢慢走到他边上,蹲下,去触碰他这几天明显消瘦下来的脸颊。
他的眼皮动了动,醒了,懵懵懂懂地看着她,深海般的眼珠子里亮着光,像刚出生的小动物,看起来特别乖,特别想让人狠狠地揉一揉他的脑袋。
“你——”缓了好几秒,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烧菜途中睡着了,有些懊恼地用铲子搅了搅糊得很彻底的肉。
林渔觉得有点可爱:“怎么办呢,晚上没肉吃了。”
“怪我……”
“出去吃烧烤怎么样?”小区门口的马路上,挤了一整排的小摊,炒菜、烧烤、炸串,臭豆腐、螺蛳粉……五花八门。
林渔拉着陆今安走了一圈,怀里已经抱上了一份臭豆腐和轰炸大鱿鱼。
“吃不吃?”林渔叉了一块臭豆腐往他嘴边送,“啊,张嘴。”
他乖乖张开嘴。
“好吃么?”她笑着问,又叉了一块给他,像在投喂自己的小宠物。陆今安吃东西的时候特别认真,两腮一鼓一鼓的,眼珠都比平时要亮一点。看他吃饭就特别有食欲。
“诶,那里有位置!”总算看到了空位,林渔冲过去正要抢着坐下,被陆今安阻止。她才看见,塑料蓝色方凳上粘上了几滴油渍,这一屁股坐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陆今安呢从裤兜里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一包纸巾,把凳子细细擦拭干净:“坐吧。”
出门时,他在卫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夹克外套,下身是最普通的运动服。他站立在比他矮半个头的老板面前,嘴唇轻启说些什么,像一幅有质感的冷色调海报,与外界的市井烟火割裂开来。在人群中,他永远是那个最显眼的存在。
他回来,四周若有若无的目光也跟着他的脚步飘过来。
林渔拖着下巴,嘴里咬着大鱿鱼,“我的螺蛳粉,鸡头、鸡翅、牛肉串、骨肉相连、烤茄子……都点了么。”
他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我说你能不能上进点,我真的是服了,出来吃个饭你也要打游戏,你除了打游戏还会干什么?打游戏能赚钱吗,家里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你不体谅我也就算了,每天只想着跟游戏里的小妹妹开黑,怎么样,她们是能给你做饭,还是洗衣服?”隔壁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生在等菜的途中开了局游戏,女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将积聚多日的怨气发泄出来。
“宝贝儿,我错了,你再等会儿行不,我打完这把。”男生说话了,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玩你他妈的傻逼游戏吧。”女生直接起身走了。
“诶,宝贝,等等我!”男生放下手机,连忙拉住女生。
两人拉扯了一会,女生被哄气消了,又坐了回来。
……
林渔看着陆今安,手里的大鱿鱼突然没什么滋味了。
太上进也不是一件好事,等他飞到你匹及不到的高度时,他也会逐渐离开你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