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林场中旧时有老人留话:
夜半瞎子拍门叫,皮子号丧唤生魂;
要想人畜安无事,卷起铺盖可劲逃。
这说的便是山中有大事发生,与人亲近的精怪会下山示警,让可能被灾祸殃及的村子赶快逃命。
相传几十年前有一次连下了十几天的暴雨,再加上大力垦荒导致出现了泥石流。
而在泥石流即将抵达下方村镇的前几个小时,便是有一熊一黄皮窜入村子拍门嚎呼,这才让村民们躲过那一劫。
然而此时大雪封山,寒风凛冽,万物冰结,水土固然,又怎么可能会发生泥石流?
可若不是如此天灾,又是什么情况能引动它们再次前来示警?
陈陆不知道,此刻也来不及细想。
走入里屋,对面便是一个狭长的约有半人高的柜子,上面摆着一张同样狭长的香案。
香案上没有牌位,也无塑像,只有一个满是香灰的香炉。
他疾步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将香捆点燃,一股脑地全插在了香炉里,随后一边轻拍柜顶,一边低声念叨:“婶子,你醒醒,叔要上山了。”
语毕,柜子里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柜门被从内侧顶开,一条碗口粗细、墨绿色的花纹大蟒探出头来。
大蟒先是用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扫了他一眼,轻轻地晃动了下脑袋,而后又缩回了柜子里,还顺带又关上了柜门。
陈陆见状松了口气,转身离开里屋往店铺后侧的车库赶去。
……
等陈陆赶到了车库,陈老三却是已经坐在了他那辆吉普上,拉开了门,打着了火,正坐在车里半敞车门抽着烟卷。
见他来了,陈老三立刻丢掉烟头,招手道:“上车,走。”
陈陆三步并作两步钻进车里,拉好安全带后问道:“咱们要不要先去和刘老爷子说一声,再朝他借点家伙?”
陈老三并未第一时间答话,而是轰出一脚油门将车速提起来,才开口道:“他在卡子上肯定比我们知道的早,而且没他允许那老黑瞎子和黄皮子也进不来。
不过看还是得看上一眼,毕竟咱们一走一过打个招呼也能让他放心,省得他今天晚上睡不着觉。”
陈陆在一旁一边点头,一边从倒车镜中注视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卷闸门,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沉重。
他爷爷陈老头曾经不止一次地跟他念叨过,他十八岁这一年将会有一场没法化解的槛。
闯过去,来年无恙;
闯不过去,就地火化。
也正因如此,打小开始他便被老爷子按着学这学那,以求能在此劫到来之时多出几分生机。
无论是体能训练,家传武术,还是老头子不知从哪儿掏腾到的功法册子,他是来者不拒,统统学了一遍。
甚至老爷子还将他送到了附近最出名的出马仙——黄仙姑那里,学了小半年的神调和各式术法。
这也就是陈陆脑子还算好使,不仅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学了个大概,还有余力能考上个大学。
虽说也只是最普通的二本大学,但终究算是没断了求学的路途。
到了今年年中,他过了生日,满了十八。
吃了宴席,考了驾照,适应了大学的生活,一切平常无异。
原以为今年会波澜不惊地混过,却没想到了年根底下居然真出了事。
就是不知道准备了这么些年,能不能过了这槛。
思量间,又有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在他的眼前闪过,但就在他想要仔细回想的时候车已刹停在了哨所院外。
陈老三瞅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陈陆,伸手推了他一把:“想啥呢,下车。”
陈陆回过神来,甩甩头,抛掉脑中杂乱的思绪,便跟着陈老三下了车,走到了塔楼门前。
“砰砰砰!”
“刘叔,开门!我,陈老三!”
亮着灯的塔楼内无人应答。
二人见状皆是皱了皱眉头,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又稍微等了一会儿之后,陈老三弯腰从门侧边的砖缝中扣出一把钥匙,直接开了锁,带着陈陆走了进去。
不大的屋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旁的一张老旧桌子上摆着一只崭新的录音笔和两块从江里捞出的鹅卵石。
看样子这两样东西应该就是留给他们两人的。
陈老三看着桌面上的东西,脸色似乎更阴沉了一分。
略微犹豫之后,他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随后刘老爷子的声音从中传来:
“老三,你听到录音的时候我已经进山了。
这次老黑瞎子和黄皮子下山是为了当年你二叔的那件事——说起来都过了这么多年,是该有个结果了。
你过去之前别忘了去他那儿,把能带的家伙都带上。
至于小六子……
(刘老爷子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
唉。
你也带着吧。
和老陈头说,光躲是躲不过去的,况且他个老军头子还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吓唬住了?
另外叫他别想着给自己孙子顶缸,他那把老骨头能做不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小辈去办就行,出不了大事。”
录音放完,陈老三本就皱着的眉头更紧了些。
陈陆听完录音咂么出点味儿来,试探着问道:“三叔,这到底啥事啊,怎么听着有点不太对头呢?”
“小屁孩瞎想什么,”陈老三训了他一句,随即一手抄起桌子上的石头,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臂往外走去,“一会儿到了你爷爷家,多看点眼色,不然小心老头子把他那破皮带抡飞边子!”
说话间,陈陆便被他推出了塔楼,塞进了车里。
紧接着陈老三上车,又是一脚油门直轰到底,压着道上的积雪冲入深山。
……
一路无话。
十几分钟后,眼前终于又出现了一小片灯火,在车灯的映照下能勉强辨别出几栋房屋的虚影。
陈老三降低车速。
老吉普缓慢而坚定越过一户户宅院,最终停到了村尾最后一个院子的门前。
二人下车走了几步来到院内,在门前的毯子上用力跺了跺脚将附着在鞋底的积雪震掉,随即推门而入。
进屋后迎面便是裹着军大衣,坐在饭桌前叼着焊烟的陈老头,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却坐着一个穿着打扮十分时髦的中年妇女。
此人正是陈陆之前的“老师”——黄秀娟,黄仙姑。
她扫了刚进屋的两人一眼,随后转过头看向陈老爷子,一脸严肃地说道:“老太爷,您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六子今天该上山了——你别拦,也拦不住。”
“拦不住……”
陈老爷子面色萧索,随即向着陈陆招了招手:“六子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陈陆闻言上前,随即便被老爷子一把按到了身旁的椅子上。
待他坐定,陈老头才悠悠开口:“这事还得打几十年前说起。
你听人说过你爷爷我早年扛过枪,打过仗,从来都是不信鬼神,只念善恶。
但他们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当过神棍。”
此言一出陈陆甚是惊讶,陈老三和黄仙姑却是没什么反应。
显然两人早就知道这茬,只是从未和他提过。
陈老头却是没有在意他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那时在省城,仗着家学渊源,再加上自己读了不少的书,就以为自己能耐大的不行,什么事都能解决。
起先倒也顺遂,找过来的事都能解决。
就那么过了两年,然后就在城里叫响了名头。
可好景不长。
有一天晚上,一群从乡下上来的猎户找到了我,求我救他们抬来的那个人。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结果出门一看,那人肚子上有五道爪痕,半边身子都缠着黑气,眼瞅着是活不了了。
我没办法,只得先用药吊住了一口气,然后问他怎么伤成这样。
他说,自己在打猎时遇到了一只插翅虎,还没来得及开枪就挨了一爪子。
我告诉他我救不了他,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说,救不了他没关系,但那畜生伤了他之后就直奔北边,瞧那架势是往县城去了。
他想让我上报,叫军队去宰了那畜生。
原本我答应下来了也就没什么。
可那时的我年轻气盛,眼看着一个大活人在我眼皮底下咽了气,心中就腾起了一股无名火。
所以在上报之后就拎着刀钻进了林子,想要亲手解决了它。
但没想到那畜生颇为难缠,追上了几次都只是将它打伤,最后还是让它给跑了。
于是我就闷着头追了下去,把它堵到了老营区后面的那道坎子里——就在坟场那片,然后又和它打了起来。
鏖战了一天一夜之后,我俩都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不过还好我最后还是棋胜一招,耗着最后一点精力将它封在了山洞里。
结果等我下山的时候才知道,因为我追它追得太紧让它根本没时间去山里找吃的,所以就盯上了山下的一个小村子。
一家子,五口人呐……
一个晚上就全没了。
打那儿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要是我当时不逞能,老老实实地让护林队和边防去处理,那五口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要是我当时能再快点呢?
要是别跟那么紧呢……
所以从此我就再没用过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没让你们接触。”
陈老头说着便又抽起了焊烟。
陈陆则是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爷爷居然还有这么段“峥嵘岁月”,半晌才憋出一句:“那这事和我有啥关系,为啥刘老爷子和黄大姑都点名让我上山?”
陈老头磕了磕烟斗,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当年把那畜生封到山洞里之前,它曾口吐人言,说这大印只能封它五十年。
五十年之后若是我的孙子不去应劫,方圆千里的所有村镇就都要遭灾。”
陈陆被这话吓了一跳,但细细一想却觉得可笑:“听它吹吧,它要是有这本事当年还能让您老人家一路追杀到这儿?”
“当年是没有,但从今天起恐怕就有了。”
“啊?为啥?”
“因为……天,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