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陆听得一脸懵，完全没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追问道：“天变了？怎么变了？”

“等你到地方就知道了。”

陈老头撂下这句话后便不再继续解释，转而说道：“该带的东西都放在里屋，你和老三拿着去上山吧。”

陈老三闻言直接上前拉起仍旧一头雾水的陈陆就走，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进了里屋，陈陆看到炕上放着两件狼皮大氅、两套满絮棉衣棉裤、一长一短两张大弓、两壶猎箭，还有一把他从小玩到大的长刀。

这些东西除了最后一样之外，他从未在家中见过，也不知道老爷子究竟是从哪儿掏腾出来的。

但眼下这情况肯定是不可能再问东问西了。

于是他利索地换好衣服，背上长弓，挎上箭壶，拎起长刀，随后和同样着装完毕的陈老三一起走了出去。

外屋中，陈老头依旧是抽着焊烟，黄仙姑的手里却多了一鞭一鼓。

见二人出来，老陈头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上路。

陈陆和陈老三见状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后便直接出了门。

可没想到黄仙姑也跟着两人到了院里，笑意盈盈地对两人说道：“快点走吧，别担心家里，我唱个调子送送你们。”

陈陆听她这么说，心中顿时一突。

他之前可是跟着眼前这位学过半年，十分清楚她调子里唱的都是什么，于是连忙拒绝道：“别了，别了，我们俩走得快，也听不了几耳朵，您老人家还是省点劲吧。”

黄仙姑听了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瞪眼训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我唱我的，你走你的，废什么话！”

陈陆被训了也没敢还嘴，连忙拉着陈老三就往车上跑。

可惜他就算走得再快也跑不过声音，还没等上车黄仙姑的神调便在身后响了起来：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老林，虎归山……”

陈陆在神调中马不停蹄地上了车，而后紧催着陈老三快点发车。

陈老三被他催得有点不耐烦，怒道：“不就是唱个神调，你至于的么？”

“大晚上上山听她从狐狸精叫到黄皮子，你不觉得瘆得慌吗？”

陈老三乐了：“呵，你个小屁孩还挺迷信。”

陈陆撇嘴道：“关键是她唱这个真能招来东西——我上次去她家园子里偷柿子的时候就撞上过一回黄皮子，差点没给一脚踩死。”

“还有这事？咋没听你提过？”

“怕老爷子知道了揍我呗。”

“啧啧，你跟我说了就不怕我揍你？”

陈陆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随即十分生硬地岔开了话题：“……那啥，三叔您老赶紧发车吧，刘老爷子还在山上等着咱们呢。”

陈老三扫了他一眼，也没当场和他较这个真，把车打着火之后便又是一脚油门到底，开着老吉普直接冲上了山道。

……

几分钟后，吉普已经开出了几里地，可却一直都甩不开黄仙姑那高亢喑哑的神调。

陈陆一边被迫听着，一边瞅了眼迈速表，不由咋舌道：“黄大姑的调门挺高啊，这都七八里了还能听见。”

陈老三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调门高？你咋想的？”

“不然呢，那还能是她做了法啊——等会儿，她不会真做法了吧？！”

“瞎咋呼什么，你第一天认识她？”

“不是……”陈陆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头，“这有点太玄乎了吧，况且之前也没听说她有这个能耐啊？”

陈老三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爷爷说的——天，已经变了。”

这句话令陈陆心中一凛，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低下头不再言语。

吉普车内安静下来，使得之前那有些听不清的曲调再次变得清晰：

“……月光照，要上山，鬼灵精怪需避开呐~

山神老爷持鼓鞭，白龙水中莫翻天。

烟风起来，雪落荒，当空有个血月照明堂啊~

夜高起，星落坠，满天神宿皆移位呐~

地陷游蛇升黑雾，腾云驾起万不安。

毛头小子和天斗啊~

不拜鬼来，不拜仙呐~

……”

陈陆听着这陌生的唱词不由得怔了一下，疑惑地问道：“黄大姑这词是不是改了？啥叫毛头小子和天斗，这说的好像是我啊。”

陈老三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东西从来都是干什么唱什么，她今天要送你，自然就得唱你，不然还能唱个帮兵啊？”

“那我之前学的时候，她咋没和我提过？”

“你去就是为了学点辟邪求吉的法子，学个调调也就够了，这些东西告诉你了也没用。”

“哦——”

陈陆拉着长音应了一声，转而抛出了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话说我刚才见你听故事的时候没啥反应，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啊？”

“哼，”陈老三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认识的你婶子？”

“哦？详细说说呗？”

“滚。”

“……”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那悠远的神调不断回响。

如此二人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道路出现了分叉。

左边仍旧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积雪的公路，而右侧则变成一条蜿蜒的小道。

陈老三在岔路前停了车，说：“车就只能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得咱爷俩走上去。”

陈陆依言下车，顶着呼啸的北风跟着他一步一个脚印地着向山上走去。

森冷的月光下，远处山脊上满是摇晃着的黑影。

似树。

也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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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山林肃杀寂静，却算不得多么黑暗。

积雪在月光的辉映下闪着银白的光，能让人勉强看清十几米内的景物。

再远，则就变成一团团的黑烟。

即便如此，两人也没有拿出手电照明的想法。

因为谁都不知道这大山中会有什么东西循光而来。

不过虽说视线不佳，但二人仗着对这片林子的熟悉，脚下的步伐却是没有丝毫放缓，反倒是越走越快，到了后来甚至连留下的脚印都浅了不少。

就这样翻过了两座山头之后，走在前面的陈老三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万里无云，繁星闪烁，月至中天。

他仔细地辨别了一下星象之后，压低声音道：“快到坟场了，加点小心。把家伙什拿在手里，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

陈陆默然点头，将背上的弓箭拿到手里，又将箭壶往前扽了扽后，开口道：“叔，你是觉得那里的东西要翻天？”

“差不离吧，”陈老三叹了口气，同样将短弓拿到手中，“而且到现在都没看到老刘头，我这心始终放不下来。”

陈陆再次点头，心中更警惕了几分。

随后两人便压低身形，分别从两侧渐渐向前推进。

他们如此谨慎不仅是因为前方可能出现的诡谲，更是因为附近的地形十分奇特。

这里本应是两个小山包之间一片较为平缓的斜坡，但却不知为何在正当中裂开了一道足有五六人高、三车并驾宽度的裂谷，更神奇的是每一年裂谷两侧的土壁都会变动，时宽时窄。

两侧一些相对“细小”的裂隙则会时张时合，再加上附着在地上的坚韧枯草与落叶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陷阱，就算是最熟悉地形的老猎户和走山客到了这儿也得一步步地往前挪着走。

正因如此，所以在几十年前经常被山里的胡子响马当成处理尸体的地方。

久而久之，才有了这么个“坟场”的名头。

二人就这么往前“蹭”了几十米的距离，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块三尺见方的黑色区域，于是彼此打了个手势，而后向着那边靠了过去。

离得近了以后，他们才看清那是一块已经被踩落的天坑。

向下望去。

约有两三人高的坑洞中躺着一个穿着名牌羽绒服的男人。

他似是仰躺在一片惨白色的树根之中，身上已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陈陆眯着眼睛往里看了看，摇头道：“不行，上霜了，没救了。”

陈老三也向下瞧了瞧，随即面色变得十分凝重。

他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火折子晃了晃后丢了下去。

“呼——”

火折子在接触坑底的瞬间爆燃，升腾而起的热浪迫使两人后退了半步。

此时再向下看去，借着明亮的火光天坑内变得一览无余：

那具尸体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双目圆睁、面容扭曲，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惊吓。而他身下那些之前被陈陆以为是树根的东西，竟是一只只从土里向四面八方伸出的手臂。

每只手臂上都沾着黑色的泥土，还缀着深褐色的尸斑。

陈陆乍一看到这等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虽然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听过不少关于这坟场诡异的传闻，但今天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不得不说，即便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一时之间也有点发怵。

但一旁的陈老三却没什么反应，甚至还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底下的情况。

过了半晌，他才直起身子说道：“这人掉进去之后，那些玩意儿才伸出来的。”

陈陆疑惑道：“不对吧，你看他的表情都成啥样了，应该是在坑边往里看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然后失足掉下去的啊。”

“他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不假，但肯定不是坑里那些玩意儿。”

陈老三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硕大的手电筒，打开之后向着周围照去。

这手电筒功率奇大，简直和一个手持的探照灯没什么区别，而在它的照映之下周围雪地里之前被二人忽略的一些细节顿时纤毫毕现：

附近三十几步的地方有许多处的积雪被翻开，本应掩埋在下方的落叶、树枝和泥土混着某种液体被冻结成了一根根向上的冰凌，又盖上了一层薄薄落雪，只要光线暗上一点便会被当做伸出地面的树根。

而在它们的下方赫然是一颗颗面带着诡异微笑的头颅，和被雪与土掩埋了一半的躯干。

更令陈陆心中发寒的是，它们附近连半个脚印也无，甚至没有拖行的痕迹。

那么这些东西是怎么出现的，便已经是不言而喻。

“三、三叔啊，”陈陆感觉自己的嗓子发紧，脑门上不断地冒汗，“这阵势可不小，你确定咱俩能对付？”

陈老三没说话，只是沉着脸从箭壶里拎出四支沾了煤油的响箭，点燃之后向着斜上方接连抛射而出。

“呜——”

鸣镝独特的啸叫声响彻山野，这便是深山中猎户们传递消息的手段，大概意思是：

附近有邪乎东西翻了天，手上没两把刷子都躲远点，别来添乱。

待到啸叫消失，陈老三才缓缓开口道：“现在还没到时候，它们作不出太大的妖。

不过咱俩得加快速度，不然到时候被两头堵可就废了。”

陈陆皱眉道：“但问题是这儿附近的地形总变，咱俩上哪儿去找五十年前的山洞？”

“没事，我让你婶子过来帮忙。”

陈老三说着便将手电筒抛给了陈陆，随即从腰间的筒子里抽出一根线香，将之点燃后插在了自己面前，而后开始低声念叨起来：“老婆子，别犯困了。我们这边要找人，赶快上来帮一把。”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下去，紧接着又猛地抬起。

而此时，他原本黝黑的瞳仁却已然变得一片翠绿，其中还闪着幽幽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