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陆毫不退缩地盯着它,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穷奇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呵,当然是杀人泄愤了。”
“不可能,”陈陆忍着疼痛将自己的身体稍稍撑起,并且悄然加深了呼吸的幅度,“你要真想杀我刚才那一下就足够了。”
“倒是有点小聪明,”它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了一些,竖瞳中闪过某种难明的意味,“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要答对了任意一个我就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出幻境。”
“要是我没答对呢?”
它的眸子中充满了玩味的光:“我也会把你送出去,但至于是不是完好无损——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说吧。”
陈陆没有去问它会不会提出诸如“天上有几颗星星”、“林子里有几棵树”之类的无厘头问题。
因为那毫无意义。
说穿了,就算是这头凶兽铁了心地想要玩死他,他也毫无办法。
穷奇见他答应,似乎变得兴奋起来:“痛快,第一个问题——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陈陆被它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开口道:“他们没死。”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上次见他们是在哪一年的哪一天?”
哪一天?
陈陆张了张嘴,但却没能出声。
对啊,我上次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着?
昨天?
前天?
还是……
似乎自己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他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
然而穷奇却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第三个问题:“最后——在这些年里,你杀了多少人?
又或者你是怎么控制住自己不去杀人的?”
“杀……人……?”
陈陆茫然地看着它,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涌,却总是被隔绝在某一道屏障之下。
“看来你是真想不起来了,”穷奇的眼中的戏谑越发浓郁,身后满是倒刺的尖锐尾巴高高扬起,“那就让我帮你一把吧。”
“不——”
陈陆想要躲避,但却没能动弹分毫。
一道银光落下,贯穿了他的眉心。
刹那间,屏障破碎。
那些被压制其下的记忆与思绪泉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到了一个小孩站在公路旁,面前是一辆侧翻的汽车,两具被甩飞出来的尸体倒在路上,又被后来的卡车碾成碎末;
他看到了蹲在一堆鸡鸭尸体前攥着小刀一脸兴奋的自己,和他身旁一脸震惊的陈老头;
他也看到了盘坐在床上被画了满身符印的自己……
与此同时,一个似是被掩藏了许久的声音逐渐从他的心中响起。
这声音分外模糊,完全听不真切,但却给他的精神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压力。
“呃——啊——!”
陈陆双手抱头,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哀嚎与怒吼。
幻境开始崩溃。
细小的碎片纷纷飞舞,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雪。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的声音再次灌入他的耳中。
那是呼啸的风声。
他睁开眼。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坑洞依旧,但那头凶兽却已经不再眼前。
前方,浑身绽放青光的陈老三正和穷奇遥遥对峙,在他们的正上方一个硕大无朋的阴影正在缓缓成型。
而双方对此似乎一无所觉。
陈陆深吸一口气。
后背残留的幻痛还在持续,但已经不再影响行动。
他从雪地中爬起,从未感到世界如此真实。
恍惚中,陈陆似乎还看到有道道金色的流光从他的身体上剥离而出。
陈陆抬起手臂,赫然发现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金色的纹路,而它们正在不停地流失、消散。
不可辨识的呢喃声在耳畔响起,似乎在劝说他不要再压抑自己的本性。
这声音轻柔婉转,却又不可抗拒。
于是他垂下手臂,握住了绑在腰间的长刀。
“锵!”
雪亮的刀锋出鞘,转瞬间便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黑色。
远处背对着他的陈老三似乎有所察觉,高声喝道:“小六子,你别犯傻!把刀收回去!”
“哈哈哈,晚了!”
穷奇狂笑几声,忽然伏低身躯,猛地蹿到他的身前。
紧接着,利爪挥舞,鲜血迸溅。
陈老三放下被抓伤的左臂,弓步拉拳、转胯发力,甩出一击带着青光的重击砸在了它的身侧。
“咚!”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凶兽被打着横揍飞出去,将其后的山岩砸出了一个大坑。
“吼!”
毫发未损的穷奇从坑洞中腾跃而出,可再看向陈老三时眼中已经多了几分忌惮:“没想到那小娘皮居然把一大半的道行都放在了你身上……
可惜啊,你要是早点反应过来没准还真能拦住我。
啧啧。
说起来,你和那老头子居然用大阵压了他小二十年,也真算得上一个奇迹了。
只要再给你们一段时间,他的那股杀机还真能被你们给磨没了。
但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天时已至,大势已成,该着你们一败涂地!”
陈老三拉开架势,不以为意地哂笑道:“谁说的,只要小六子今天不出这一刀,他照样能熬过去。
至于你……
被在末法时代活活折磨了近万年,如今你还能剩下多少道行?”
“别着急,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它说着便露出獠牙再次扑向了陈老三。
一人一兽斗作一团,充斥着青光的气劲与饱含凶厉的寒光互相交织,在二者周围勾勒出了一张张毁灭的光网。
而陈陆却仍旧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半空中的那个阴影上。
不知为何,那东西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甚至远胜于幻境中的穷奇。
它像是一枚卵,正在酝酿难以抵挡的天灾。
陈陆知道他必须提前将其打破。
但还不到时候。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起来。
……
从天空中投射下的月光愈发黯淡,横行月面的阴影已经将其蚕食到了中心。
冷冽的寒风开始震颤,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干扰它的轨迹。
终于,随着最后一丝光亮的消逝,天地归于彻底的黑暗。
就在这一刻,藏于半空的祸胎猛地跳动起来,其中的怪物似乎即将破卵而出。
也在这一刻,陈陆猛然睁眼。
他抬起右手,迎着突然卷起的狂风,向半空轻轻地挥出了一刀。
刀芒乍现。
一轮比周遭更深邃的漆黑印痕,乘着寒风似缓实急地斩在了那枚“卵”上。
同时,在九州沉寂了近万年的灵气陡然回归,充斥了整片天地。
也附在了那道刀芒之上。
“咯嘣。”
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似是响在了下方三“人”的耳畔。
而后深紫色的火光一闪即逝。
“轰——!”
剧烈的爆炸瞬间吞没了半空中还未诞生的诡物,紧随其后的冲击波在大气中留下了一圈圈逐渐散开的波纹。
鏖战正酣的穷奇与陈老三被这一刀的余威横扫得倒飞而出,各自撞断数十根林木才堪堪停稳。
二者具是一脸的骇然。
穷奇抬头凝望着空中绽开的涟漪,而陈老三却是将目光投向了拄刀而立的陈陆。
此时的陈陆汗如雨下,一双眸子中暴虐、凶戾、疯嚣、狂乱等等情绪不断交替,最终凝聚成了一抹森然的杀机。
陈老三见此,悬着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当初老头子察觉陈陆天生带煞,杀意入魂。
于是在他身上以秘法刻绘了三座大阵,不但压制他的杀性,还能让他不去回想经历的一切苦难灾厄。
再辅以老头子自己的一丝人魂,以弥补他心中缺失的情感。
以此三阵为石,用二十载为功,来磨灭他身上的杀性。
时至今日已经十五年有余。
然而终究功亏一篑。
反而令曾经的杀胚被打磨成了一把无比锋锐的凶器。
此刻陈老三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了几年前一个游方道人留下的箴言:
盈月黯淡,血照幽影;
杀星锻成,魔头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