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戈壁茫茫。

孤鸿营主将武清流横槊勒马，带着手下仅存的十余名士兵，立于源国北境的千里荒野之上。他是个身材高大、脸庞宽阔的中年人，线条分明的五官如刀刻斧凿般坚毅硬朗，脸上交错纵横的伤疤是他曾经历过无数恶战的见证。武清流已经戍边十年有余，而直觉告诉他今天很可能会成为他的最后一战。

地平线上，数千胡骑扬起滚滚的沙尘，远远望去如同一道白线，缓缓地朝武清流逼近。而在附近其他方向，又有数条相同的白线，加起来总共竟有万余人，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

直到将源国骑兵团团围在当中。

孤鸿营的三百精锐斥候在边境巡逻的时候，竟是直接迎面撞上了草原蛮子的数万大军。他率部左冲右突、且战且退，想要寻机撤到后方，但敌人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打退一波又上来一波，纵然能短暂摆脱一段时间，却很快又会陷入纠缠。众寡悬殊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如今的孤鸿营只剩下了这人困马乏的十几骑。

「抽活吧。」武清流神色平静。

在这样的最后关头，需要以其余所有人的性命为代价，尽全力护送一人逃出生天、传递敌情。虽说依照眼前的战局，即便抽中活签，生还的希望也十分渺茫，但知道了谁是必死之人、谁是应活之人，各尽本分，相对而言便多了一丝机会。

残阳西沉，如血的余晖洒在杂草和荒地交错斑驳的旷野上，给一切事物都染上了一抹赤红。

草原人逐渐地缩小着包围圈，仿佛刽子手优雅地勒紧死刑犯脖颈上的套索。但他们并没有急于进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命令。收网在即，万马间竟有一股反常的气氛，蠢蠢欲动的胡骑忽地都静了下来，唯让风声无言地诉说着背后的杀意。

不多时，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战阵中缓缓走出，驮着一个膀大腰圆的虬髯壮汉在距离武清流数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这汉子穿着一件无袖的牛皮袄，手腕和脖子上都戴着光彩熠熠的珠宝，露在外面的两条粗壮胳膊上筋肉分明，右手握着一柄长长的节杖。武清流认出他正是自己多年的老对手——翰阳部的首领赤裂图。

「武将军以前在我的地盘上耍威风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虬髯大汉显出十足的得意神色，扬了扬手中的节杖，「王庭已经发了话，只要你能投降归附，人口土地应有尽有。用你们长歌人的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作为草原诸部中最靠南的一支，翰阳部和源国北方直接接壤，历来大小冲突不断，但赤裂图面对兵强马壮的源军往往是胜少败多。武清流麾下的孤鸿营斥候更是神出鬼没，时不时就摸过来割几个头颅带回去表功，成了翰阳人心中的梦魇。

若是依照赤裂图自己的想法，他宁愿直接把眼前这个有切齿之恨的家伙碎尸万段。但这次南下的实际领导者——王庭的长公主赫连千语想要招降武清流，因此他也不敢造次，只能按捺住心中怒火，乖乖地向自己的仇家递话。

武清流佯装思索，稍稍别过头，低声问向身边的军士：「抽签的结果如何？」

「禀统领，是令郎中了活签。」

「我呸！你们他娘的敢耍滑头！」这位铁汉双眉直竖，「给我照实说，不然等到了阴曹地府，老子砍死你们第二回！」

「在孤鸿营，不会也不敢有人欺瞒您。」队伍末尾的一个少年骑卒摊开左手，露出掌心赤红色的木阄。

纵然每个孤鸿营的斥候都早有马革裹尸的决心，但在重重包围当中面对必死之局，依旧难免会多少流露出恐惧、激动或是不甘之情，唯独少年却神色平淡、语调从容，仿佛此刻并非身处九死一生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小院闲庭信步。

武清流环视了手下的将士们一圈，沉声道：「他说的话当真？」

众人没有做声，用坚毅的目光回答了自己的主将。

「既然天意如此，」武清流轻轻叹息了一声，一丝在他脸上显得十分陌生的神情此刻悄然流露出来，分不清是愧疚还是宽慰。「准备突围吧。」

他提高声音，转头冲着赤裂图喝道：「翰阳部的人头，孤鸿营每年都至少斩获五百级，要是把杀人算成买卖的话，你早就把底裤跟老婆都输光了！狗仗人势的东西，招降老子，就凭你也配？」

赤裂图只当中州人的交头接耳是在商量如何投诚，犹在沾沾自喜，结果却被当众羞辱，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找死！」

他挥动手中的节杖，蓄势待发的草原骑兵立刻如饥饿的群狼般一拥而上。

一阵朔风吹过。

或许是大限将至，武清流没来由地想起那年自己分明已经考取了状元，却舍弃了荣华富贵与大好前途，义无反顾地投效边军。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如今已满口粗鄙之语的源国文胆举起手中的长槊，仰天长啸：「听我号令，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十几把兵器同时出鞘。

孤鸿营发起了最后、也是最壮烈的冲锋。

「倒算是有点气概，可惜只是匹夫之勇。」赤裂图不由地嗤笑。虽说困兽犹斗，可他们也未免太小觑草原的弯刀和弓箭了吧？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前排阻挡武清流的人马，在尚未正面交锋前就凌空倒飞出去，在空中炸开一团团血雾；而所有射向这群源军的箭矢，无一例外地都在即将命中之前弹了出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即便草原健儿们悍不畏死地涌上去想要堵住窟窿，却都像潮水拍向海岸般徒劳无功。

「天人！你居然是天人！」赤裂图又惊又怒。

武清流纵马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眼看就要突破重围。

一记清冷的刀光突然迎头斩下，轻而易举地撕开他的护体罡气，直取武清流面门，逼得他不得不举槊招架。

兵刃相撞，激荡出的铮然声响让拼死厮杀的两方士卒都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武清流人骑合一的前进势头被硬生生阻断。胯下战马无法承受如此冲击，来不及发出哀鸣就当场倒毙。

他翻滚起身，虎口绽开，嘴角渗出鲜血，胸口起伏、喘息不止；一名白衣女子在二十步之外的地方站定，把玩着手中的弯刀，却是游刃有余、气定神闲。

一招过后，高下已判。

被冲散的草原骑兵缓缓聚拢，再次将源军困在垓心。

「长公主亲自出手了？」武清流惨然一笑，「还真是看得起我。」

对面的女子身材修长，鼻梁高耸，卧蚕眉丹凤眼，一双眸子炯炯有神，散发出凛然的英气，粉雕玉琢的脸颊和脖颈比身上的雪貂皮大衣还要白上几分。即便她绰约动人的体态被在包裹厚实的衣衫当中，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和胸脯圆润起伏的弧线在衬托下反而更具魅力。

只是赫连千语虽然姿容极美，却鲜少有男人敢于对这位王庭的长公主生出什么旖念。她不仅武艺高强、弓马娴熟，还深谙兵法、富有韬略，年纪轻轻就已然战功赫赫，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连可汗王庭最勇猛的将军都自叹弗如。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白衣胜雪的赫连千语傲然道，「一念通天、立地成圣，纵观古今历史，千百年来也不过数人而已。就这么死了，不觉得可惜么？」

武清流环顾四周，方才一阵冲杀，如今身边只剩下五名部卒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义，与子同死。」

他丢掉长槊，拔出腰间佩剑，再次冲向了那个自己明知不敌的对手。

「给我杀！」长公主脸上闪过一丝愠怒，雪腕翻转，弯刀飞舞。

草原骑兵一拥而上，和最后的五名源国军士绞杀在一起。

刀光如潮，金铁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直到万籁俱寂。

赫连千语衣襟破碎，手中的弯刀节节寸断，只余光秃秃的刀柄。

武清流浑身浴血、双目圆睁，虽已没了呼吸，身躯却依旧屹立不倒。

————————————————————————————————————————

平武三年，草原王庭的长公主率领数万部众，入侵了夏朝的西北诸侯源国。但这场本应声势浩大的行动，却在与一小队巡逻骑兵爆发战斗后就草草收场。在同一时刻，夜族和太阳教的鲜血圣战已经持续了五十年；潮汐眷者和鳍裔正激烈地争夺着大海；魔法三学派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最终正式分裂；精灵王子阿尔托刺杀了自己的母后，成功篡位；克比斯刚刚击碎了拜尔帝国的皇冠，在败者的废墟上为自己和新王朝加冕。和这些大事件相比，中州发生的小冲突几乎无人在意。它不过是一回失败的突袭，一次英勇的抵抗，一名将领的陨落，两个国家的纠纷。许多年后，人们才终于意识到，那场彻底改变整个时代的滔天巨浪，正是始于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