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皆是杀声,视野一片红色。
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可敌人依旧无穷无尽。武勉身形摇晃、脚步踉跄,唯独双手依然死死地握住武器奋力挥砍。他的体力和技巧已经在漫长的鏖战中耗尽,只是凭借着意志和本能在苦苦支撑。而当这两样东西也彻底枯竭的时候,武勉也终于一头栽倒在地。幸运的是,由于战友们的保护,他虽然伤痕累累,却并不致命。
这也让武勉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当武清流怒吼着扑向赫连千语的时候,所有胡人的注意力都被两大高手之间的生死搏斗所吸引。而此刻恰巧残阳西沉,晚秋的水汽遮蔽了昏黄的日光,凝成一层稀薄的白雾。借着父亲和天色的掩护,他从周围层叠的尸体中艰难地爬了出来,脱掉自己的盔甲,挣扎着跨上一匹无主战马,悄然消失在降临的夜幕中。
月出苍茫,最后的孤鸿形单影只。
不知向南走了多久,彻底灯尽油枯的武勉实在无法驾驭胯下坐骑,被狠狠甩了下来。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手中还紧紧攥着孤鸿营的符节,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再朝源国的方向靠近一点。
「小卒子,快醒醒!」朦胧间,武勉听见了一个焦急而关切的女声。
唤醒他的并不是来自梦中的呼喊,而是星神殿十二下悠扬的钟声。
「铛——」
武勉猛地睁开双眼,正午的太阳把整个客房烘烤得分外燥热。街道上人群的喧嚷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一同被腥咸的海风从窗外吹了进来。这些东西无一不提醒着武勉,他此刻身在镜港,而那个喋血苍凉的沙场,不过是自己的又一场噩梦罢了。
这里是罗兹国的镜港城,一个强盛的商业王国最繁华的口岸,距他的故土有好几千里。
武勉摇摇头,拂去额角渗出的冷汗,披上衣服起床。往事仿佛如影随形的冤魂,盘踞在他的梦境中久久不散。哪怕自己已经远走他乡,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三年,那天发生的一切依旧记忆犹新。
他来到旅馆的前厅,老板娘玛莎正在柜台后面擦拭碗碟。这家名叫宁静湾的旅馆已经在镜港最繁忙的码头区开了好些年头,尽管店内的陈设在时光和酒鬼共同的作用下略显破旧,但仍旧被打理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哟,这不是中州来的小哥吗?今天你起得好早哦。」见到武勉,玛莎停下手头的活计,笑呵呵地冲他打招呼。她是一个皮肤白皙、身材健壮的中年女人,有着镜港人典型的热情开朗。
「午好,麻烦给我来一杯椰汁,一盘干果。」
玛莎有些惊讶:「这么素,你不会是信教了吧?渔乐公司刚刚送来几筐新鲜的罗兹大龙虾,不打算试试吗?」
武勉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都没什么生意,得省着点花钱,不然下个月的房费都是问题。」
「以你的身手和名声,应该不愁没饭吃。」老板娘的脸上现出关切的神情,「要不我帮你介绍点本地的护卫工作?已经有好几个行会的头头来找我打听你的报价了。」
「不必了,我只接外地行商的委托。」武勉摇摇头,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就在玛莎将午餐端给武勉的时候,一道魁梧的身影踏进了旅馆大门。
那是一个虎背熊腰、皮肤苍白的金发男子,健硕的肌肉似乎并不喜欢衣裳的束缚,随时要把外套挤撕破。他脸上外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眼神凶狠竖型的瞳孔露出凶光,额角和耳垂附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色鳞片。
潮汐眷者。即使在镜港这种交通枢纽,在地表见到海洋住民也依旧是件非常稀罕的事情。
男子径直走到武勉的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名不速之客毫不掩饰地向四周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煞气,吓得玛莎和其他客人不敢多看一眼上前。
武勉只是自顾自地嚼着干果,顺手捏起一颗荚果花生,夹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略微挤压,几个呼吸间就将果仁磨成了均匀细致的粉末,撒在干果堆上充当蘸料。
金发男子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身上无形的威压减弱了不少,他用略显蹩脚的罗兹语开口:「听说有个中州佣兵,护卫商队从没出过岔子。你,果然有点意思。」
他拉开椅子,在武勉对面落座,拿起菜单研究了一番,将玛莎叫了过来:「给我们一人来一份鲜焖罗兹龙虾,块头越大越好。」
「您可真大方。」武勉把自己那一盘干果朝他挪了挪,权当表示感谢,「怎么称呼?」
金发男子脸上浮现出一股自豪的神情,语速飞快地喊出名号:「潮汐女王的冠军勇士,海殿贤者的首席学徒,拯救圣鸣海沟的英雄,全阿尔戈最受欢迎的吟游诗人,伊阿宋。」
武勉微微一笑:「我是镜港城的无名小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落魄佣兵,快要付不起房钱的旅馆住客,富有幽默感的沟通专家,勉从哲,幸会。」
这是他在罗兹国使用的化名。
伊阿宋愣了一下,拍着武勉的肩膀大笑:「老弟,你可真风趣。在陆地上,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能精通潮汐式的自我介绍。」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直到用异国香料突出香气的热气腾腾的大龙虾被端上了桌,伊阿宋和武勉才默契地中止谈话,拿起刀叉,俯下身子,开始大快朵颐。
「我要穿过死人谷,去蝎城。」伊阿宋在狼吞虎咽的时候嘴唇微动,声音很低,但仍然连贯清晰。
武勉略一皱眉:「去蝎城的路有很多,这是最危险的一条。」
「也是最快的一条,其他路线至少得一个月,穿过死人谷只要十天。」伊阿宋满不在乎。
「我干这行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玩命。」
伊阿宋抬起头,盯着武勉看了好一会:「但是你不仅走过死人谷,还活了下来。」
「走运一次,不代表还能走运第二次。」
「我按普通路线的五倍出钱,你干不干?」
武勉直接摇了摇头:「太少了,得加钱。一个白天60罗兹银币,一个晚上80罗兹银币,每个日出和日落都要结算一次报酬。如果遇到敌人,当天的价格再加五倍。」
这几乎已经是行价的二十倍了,金发男子却答应得干脆利落:「成交,今晚就出发。」
武勉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他本以为能靠漫天要价劝退对方,可伊阿宋的决心远超他的想象。
「我上岸是为了生意,不是为了送死。」伊阿宋吃完龙虾,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多花点钱换自己一条命,这买卖还是很赚的。」
「好,」武勉沉默良久,「这活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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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晚些时候,武勉按照约定前往抵达了镜港郊外一处偏僻的仓库群。
那这里毗邻镜海的一片浅滩,水流湍急、礁石密布,是大型商船避之不及的凶险之地,却也因此成为了走私者和冒险家的天堂。无论滩头上积累了多少烂木、沙滩上的木桩捆着多少白骨,永远有一心发财的亡命徒甘愿冒着搁浅和触礁的风险,在这处海岸停泊船只、装卸货物。伊阿宋把碰面的地点营地选在这里,说明他做的买卖,大概也没经过罗兹国税官的许可。
武勉穿过一众杂乱无章的建筑构筑起的迷宫,终于来到找到了伊阿宋的落脚点。他敏锐的听觉突然捕捉到了临近小巷中一段隐秘的对话:
「那个海怪看上去就油水很多,干了这一票,保证吃喝不愁,咱们岂不是又能逍遥快活?」
「看他那个块头,肯定不好惹,还是找点软柿子吧。」
「怂包!他就一个人,我们再多去找点帮手,到时候十几个打他一个还不简单?」
武勉眉头微皱,双脚点地、腾空跃起,几个闪身就贴近了声音的来源。
这只是三个当地黑帮的小喽啰,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正在商量发财大计,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武勉吓了一跳,一时甚至竟做不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直直地愣在原地。
「你们嘴里的那个海怪,是我的委托人。」武勉脸色阴沉,亮出了一个黑铁打造的镀金纹章,上面刻着象征镜港的三桅帆船和一面镜盾。
佣兵和赏金猎人的最高级凭证。
为首的小头目终究是见过一点世面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息怒,我们不知道他是您罩着的。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快滚。」武勉冷冷道。
混混头领如蒙大赦,赶紧拽着同伴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街巷中。
解决掉意外的小插曲,武勉这才推开了仓库的大门。
伊阿宋正哼着小曲往马车上装货。见到武勉,他很热情地打了招呼:「来搭把手?」
武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得加钱。」
「钱孙子。」伊阿宋低骂了一声,倒也没有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干活。
武勉注意到有许多箱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像极了兵器砍划的痕迹。
「你这生意做的,似乎不怎么太平啊。」
伊阿宋颇有几分无奈:「那些鳍裔就和丑陋的鮟鱇鱼一样,咬住了人就不会松口,虽然奈何不了我,可这些箱子就遭罪了。」
潮汐眷者和鳍裔互为死敌,两个海生种彼此间的冲突在千百年来几乎从未停止,到了时间的尽头估计也不会有所改变。
在看着伊阿宋搬运货物离,武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发现了一个装饰精美的长条箱上。
它通体由古沉木打造,漆黑却又反射着四周的光亮,上面镌刻的浮雕纹饰美轮美奂异常精美,能直观感受到制作者的不凡造诣。周围的箱子全都伤痕累累,唯独它保持完整,显得尤为突出。更令人在意的是,论尺寸和形状,这箱子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副棺材,甚至能隐隐约约感到从里面透出的一股阴寒气息。
直觉告诉武勉,不论是伊阿宋还是他的货物,来头都很不简单,但他并不打算刨根问底。专业的护卫只管护送和拿钱,高额的报酬往往包含封口的意味,因此他一向对一切完成任务以外的其他东西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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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谷是一条连接着罗兹平原和戈壁荒漠的狭长甬道,蛇行穿过高耸入云的诸神山脉。正如它的名字所揭示的那样,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这条峡谷不仅地势崎岖、高低落差极大,而且天气恶劣、地形复杂,还栖息着各种各样凶猛的野兽和只存在于乡野传闻中的怪物,在某些典籍记载中,这里还居住着某些更为恐怖的非人存在。古往今来,这条神秘而凶险的峡径从来不缺乏挑战者,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要么在密林包围的岔路中迷失方向,要么死于种种意外,要么就是沦为了谷中生物恐怖的食粮,纵使侥幸生还者,往往也不愿意和人提起自己的遭遇。
然而此刻,武勉正驾驶马车,在峡谷中风驰电掣地一路狂奔。伊阿宋站在车顶,高举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烈风,兴奋的喊叫声和回音响彻山谷。在死人谷坑坑洼洼几乎比麻子脸还要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这辆马车竟跑得比平原上的骑兵冲锋还快。极致的速度带来极致的感官刺激,哪怕是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勉,此时也是一脸享受和激动。
而他们之所以能如此狂飙,完全是依靠着伊阿宋的帮助:本应颠簸不堪的车轮和马蹄被一层波纹状的水色薄膜气泡包裹,就如同在海上劈波斩浪的帆船,稳稳当当地驶过一个又一个泥石草木组成的“浪头”。若是没有这一层缓冲和润滑,性能再好的马车也早就散架了。
一直跑到马力疲乏,他们才终于停在路边。
「照这个速度,穿过死人谷最多也只需五天。」武勉赞叹不已,「要是大陆上再多些潮汐眷者,这条无人愿走的小路也会成为热火朝天的商道,各大行会只怕又要为此打得鸡飞狗跳。」
伊阿宋得意洋洋:「你以为这招人人都会吗?这种对水元素细致入微的掌控,说句不吹牛的话,我算是独一份。普通的潮汐族人在海殿修行三十年,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有这么大本事不去建功立业,为了几件货物跑商?」
「这话还是留着问你自己吧。有这样的骑术和身手,不去当个将军,窝在这里做个小佣兵?」伊阿宋放声大笑,「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挺想和你切磋切磋。」
武勉用手朝上指了指:「已经有了。」
伊阿宋定睛一望,看见了足以让普通人心肺骤停的一幕。
两侧的峭壁上,正盘踞着数十只怪鸟。它们有着鸟的翅膀和羽毛,却长着蝙蝠的头颅和尖牙。几十对眼睛一齐睁开,闪烁着血红的光芒,凶狠地瞪视着二人。
但伊阿宋却毫无畏惧,甚至燃起了斗志,武勉更是已经从马车里取出了两张弓和两壶箭。
「来比试一场?」他的语气和表情十分平静,但眼神战意昂扬。
「别,我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加钱。」伊阿宋接过武器,却制止了武勉,「你还是歇着吧,看我表演。」
「...」武勉不满地啧了一声,默默收起弓箭。
伊阿宋一手持弓,一手扣住三只羽箭,张弓搭弦。
感受到威胁的怪鸟群发出尖啸,张开翅膀,齐刷刷地扑向二人。
武勉感到有一种微不可见的波动在伊阿宋双手和周身涌起。
宛如平静海面之下汹涌的激流。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伴随着弓弦的一声嗡鸣,怪鸟群硬生生被撕开了三个窟窿,每支锋镝都至少穿透了五个目标,在空中溅起一阵血雾。
伊阿宋一刻不停,又搭上三根羽箭。
群鸟的尖啸很快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五轮过后,怪鸟死的死、逃的逃,二人的周围满是断肢和尸体,一切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饶是武勉身经百战,也被伊阿宋神乎其技的箭法惊讶地长大了嘴巴。过了良久,他才轻轻感叹道:「好身手,可以减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