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幕降临,失去日光的死人谷的气温骤然跌到冰点以下。呼啸的狂风在群山中肆虐,,似乎永不停歇,宛如无数厉鬼发出的哀嚎嘶叫;扭曲的枝条随风摇摆,仿佛游荡在世间的亡魂,诅咒着生者的世界。
幸运的是,靠着武勉的指引,二人在太阳落山前就已经找到了一处避风的角落扎营。伊阿宋拿出一捆草料喂马,却看到武勉从马车上拆下一块木板,然后半蹲在一个小土包前怔怔出神。
「你在干什么?」
「这是老于甸的墓。他是我上次穿越死人谷的同伴之一,可惜没能活着出来。」武勉拍了拍坟茔上的尘土,「之前太过匆忙,草草掩埋了事,现在我想给他立个墓碑。」
「他是你的朋友?」
武勉摇头:「我们不认识,只是恰好接了同一个护送任务。但走了这么长的路,总有几次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经历。」
「那你打算在墓碑上写什么?」
「就刻个‘老于甸长眠于此’吧。但我的字不好,你是个吟游诗人,要不帮帮忙?」武勉将木板递了过去,犹豫了一会,又补充一句,「可以从我工钱里扣。」
伊阿宋接过木板:「我只会写潮汐语,不打紧吗?」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识字。」
半晌过后,一个刻好文字的木碑被立在老于甸的墓前。做完这件事,二人这才升起营火,各披一条薄毯,斜靠在石壁上歇息。
「没想到你嘴上一直喊着钱,但还挺重感情的。」伊阿宋撕开一块肉干,将其中一半丢给了武勉。
武勉将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都当了佣兵还讲感情,我怕不是嫌命长。还不是因为他留下的那身装备。」
「装备?装备怎么了?」伊阿宋一听来了兴趣。
「还能怎么,他人都死了,我也卖了换钱了呗。」武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继续说,「这趟来,也顺便表示表示,谢谢他的钱咯。」
伊阿宋怔怔地看着面前突然满脸无所谓的年青人,一时间分不出这话中究竟几分真假。
吃完晚餐,武勉起身伸了个懒腰:「前半夜的守夜就交给我,你早点休息,后半夜我喊你起床。」
伊阿宋点点头,卷起薄毯,倒头就睡。
武勉走进峡谷的开阔地带,任凭如刀般刺骨的凛风划过自己面庞。
像极了他少年时在源国北境习武的无数个夜晚。
武勉闭上双眼,陷入了回忆当中。
自从他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父亲的陪伴。彼时岁月的刻刀尚未在武清流身上留下雕琢的痕迹,他硬朗英挺的脸庞还不曾被细密的胡茬与伤痕占据,但这个男人的身影依旧给幼时的武勉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我娘呢?」年幼的武勉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但武清流只是无言地沉默,用眼神代替语言做了回答。那是武勉一生当中最为难忘的目光:悔恨、歉疚、不甘和凄怆兼而有之,却都包裹在一层炽烈纯粹的坚毅与热爱当中。当时的武勉尚不能理解其中的含意,却也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可能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
成年前的所有时光,武勉几乎都是在军营中度过的。童年时他和其他来自边军家庭的男孩一起摔跤、骑马、识字;等他长过马背,父亲的书斋、徐师傅的铁匠铺、行营里的校场则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武清流依旧极少跟他讲话,这种常年的沉默造就了武勉的性格,也让父子养成了用眼神交流的习惯和默契,但这并不代表父亲对他疏于管理,因为每当武勉在书桌前秉烛夜读、在作坊里挥汗如雨、在校场上日夜操练的时候,武清流往往都在身边做着同样的事情,或者在身后投来殷切的目光。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平时所学十分武艺,实战能施展出五分,就可以一骑当千。」
「所谓的万人敌,不过是下足功夫罢了。」
这是武清流向他正式传授武学前说的三句话。正因为平常不怎么说话,每当父亲开口的时候,武勉都会记住其中的每一个字。
他睁开双眼,佩剑带着清冷的光辉出鞘,耳畔仿佛又响起了父亲的谆谆教诲。
直刺、横斩、竖劈、斜撩、回旋、格挡。
刹那间峡谷内尽是剑光。
论天资禀赋,武勉不及父亲分毫,但他硬是靠着十多年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将自己的武艺练得登堂入室。
附近的阴影中,几只被火焰的温暖吸引而来的异鬼正紧盯着武勉。它们的皮肤粗糙不平,呈现一种病态的灰色,覆盖着腐烂的斑点和伤疤,嘴巴大张,露出尖锐而参差不齐的牙齿,上面还残留着腐肉的碎片。
这些怪物从横死的尸体上孵化,神智残缺,只剩无尽的饥饿和杀戮欲望,捕猎着一切生者。但此刻它们却只是龟缩在阴影当中,迟迟不敢发动进攻。面对那滔天的剑光,它们幽绿的双眼中破天荒地现出一丝恐惧,甚至压倒了饥渴的本能。
就在异鬼还在犹豫要不要一拥而上的时候,剑光微微闪动,武勉已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它们身后。离他最近的怪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迅捷地斩去了头颅。
其他几只怪物嘶吼着一拥而上,同伴的死亡激发了它们的凶性。
「真是不得安生,」武勉无奈地摇摇头,「这下得加钱了。」
他身形飘忽,双脚踏出精妙复杂的步法,灵巧地躲避围攻。异鬼的尖牙利爪无论怎么挥舞,都无法触碰武勉分毫,但他的剑却总能精准优雅地命中敌人的要害。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
武勉抖落剑锋上腐烂的血液,缓缓收剑入鞘,转身向营地走去,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解决了这个小麻烦以后,他回到营地,先是瞥了一眼伊阿宋,确认对方还在熟睡,才走到老于甸的墓前,从行囊中拿出一沓残破的纸张,借着营火和星光,细细地比对着墓碑和纸上的文字。
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武勉发现了这叠笔记,从字迹上判断是武清流的亲笔,却是以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陌生语言写就。在做佣兵的这几年里,他搜集了各个民族的诸多文字,但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这一次,武勉心中微弱的希望也很快消散。纸上的字并不是潮汐语。他失落地收回笔记,怅然地望向夜空中的星辰。他也曾考虑过密文的可能性,但做了许多尝试后,始终不得其法。如果自己的父亲使用一种未知的语言来书写,他到底想要记录什么?又有谁能解读其中的含义?如果他使用的是密文书写,那这些笔记本来是准备给谁看的?
武勉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思的时候,远处那群异鬼尸体里渗出的血液汇成细流,在地面上蜿蜒前行,绕过沿途的碎石和杂草,径直朝马车上的棺材蠕流动。
最终,紫黑色血流的到达了棺材边缘,如同有意识般,找到了棺材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然后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缓缓涌入其中。
随着最后一滴血被吸进缝隙,棺材表面散发出妖异的紫光,闪烁了几下又倏忽消失,之后一切重归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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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谷中段有一处开阔而平缓的空地,被几座高峰环抱,让它既能避免烈日的暴晒,也能躲过狂风的肆虐。更为难得的是,在极度干旱的死人谷,这里岩石的夹缝间竟然还有一汪清泉流淌,滋养出美树妙花,对不幸的旅人来说更胜世外桃源。罗兹人将这里称作“星神的怜悯”,假如没有这个歇脚点,穿过死人谷将会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可今晚,这个曾给无数人提供过庇佑的港湾里却满是散落的车轮、残破的帐篷、倒毙的马匹以及死状极惨的尸体。一个数十人的精锐武装商团刚刚被屠杀殆尽,不剩下一个活口。
一名妆容妖冶的纤细女子站立在血泊中央。她的脸颊惨白得毫无血色,瞳孔宛如毒蛇般眯成一条竖线,闪烁着危险而疯狂的光芒。她弯下腰,用又尖又长的指甲蘸起地上的鲜血,将自己的双唇涂抹成猩红,向她身后的同伴问道:「我美吗?」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戴着兜帽的中年男子,他瘦小羸弱、眼眶深陷、脸色蜡黄,一副积劳成疾的模样。男子并没有理会女子的问话,自顾自地说:「我们快走吧。西边来了新的客人,而且实力很强。我的蝠枭损失惨重。」
女子依然站在原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我问你,我美吗?」
男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我讲的事情很重要,你最好认真听。西边新来的这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回头客。」
女子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多了一种病态的狂热:「他是谁?他是谁?没人能活着通过死人谷两次,没人可以!」
兜帽男子托出一个骷髅底座的水晶球,里面映出了武勉的身影。
「我记得他,我记得他!是他杀了丑魂!是他杀了丑魂!」女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开始反复地戳刺地上的尸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伴随着手上的动作,女子眼中的猩红愈发浓郁。
「教授,」男子无奈地大喊,「血伶又要失控了!」
一道人影闻声从悬崖上跃下,稳稳地落在地上。这是一个身穿白色燕尾服的英俊男士,他梳着精致考究的发型,戴着轻巧的金丝眼镜,身着纯白的礼服,十足的学者气质和英俊的容貌让他看起来更应该出现在上流社会的晚宴上,而非死人谷商队团灭的现场。
教授走到女子身边,轻轻用双臂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柔声低语:「宝贝,冷静下来,好好休息吧。」
他的话语带有一种令人沉醉的魔力。血伶的眼神逐渐迷离,失去意识,柔软地倒在教授怀中。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兜帽男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她早晚有一天会把刀口朝向我。」
他从来就不喜欢破晓结社的这群疯子,只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才暂时合作。
教授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怜爱地盯着沉睡的血伶,轻抚她的面庞:「马克西姆,为了那位伟大存在的苏醒,你最好试着学会忍耐。记住,除了拉尔尊者,你们当中没人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教授打了个响指,地面开始震动起来。一头巨兽缓缓从阴影中现身,驮着教授和血伶慢慢走远。
「该死!」马克西姆看着远去的二人,瞳孔中燃烧着阴鸷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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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越是深入死人谷,遇到的麻烦也就越多,但武勉和伊阿宋第二天的旅程反而比第一天更加顺遂。二人不仅没有遭遇更强的猛兽和怪物,甚至连零星的袭扰都不曾碰见。马车一路飞驰,仿佛这里不是险象环生的死人谷,而是罗兹国宽广富庶的原野。
从拂晓到正午,他们已经狂奔了数十里,进入峡谷中段。
「没法加钱,你现在应该很着急吧?」今天轮到伊阿宋驾车,他翘起二郎腿,嘴上哼着欢快的小调。
「最好别得意太早,有你大出血的时候。」武勉躺在车顶,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伊阿宋和武勉虽然表现得十分散漫,但他们的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二人都是久经生死考验的老江湖,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越是看上去平静无波的水面,底下就越有可能暗流汹涌。
武勉紧闭双目、屏息凝神,感知着四周方圆的气息。很快他就发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潜藏着好几道浓郁的杀气,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危机四伏、强敌环伺,但此刻占据他内心的却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甚至到了迫不及待的程度。
武勉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经历:当他用马槊刺穿那名不比他大多少的胡人士兵时,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恐惧、犹豫、懊悔,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不杀人就被杀,这是战场的规则。比起他在父亲那汗牛充栋、浩如烟海的藏书中领悟到的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规则,武勉其实更喜欢这种规则,简单、直白。
就在马车驶过一个急转弯的时候,风吹草低,杀心骤起。
「停车!遇敌!」
武勉突然睁开眼睛,背后的佩剑带着欢快的鸣声铮然出鞘。
伊阿宋当即肌肉紧绷、手挽缰绳,将马车稳稳停在了原地。
二人松弛懒散的模样顷刻消失无踪。
前方的道路毫无征兆地突然塌陷。一条巨雷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地底的碎石中高高跃起,在空中将硕大的尾巴扫向伊阿宋。
一抹鬼魅的血红色身影从后方急速接近,转瞬间就攀上了马车。蛇形匕首闪烁着寒冷的幽光,直刺武勉面门。
数十只蝠枭和异鬼自峭壁的缝隙中现身,嚎叫着扑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