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悬挂着一轮巨大的满月，几乎占据了一半的夜空。清冷的辉光泼洒在湖中，勾勒出明月的倒影，让这方天地充满皎白的光。

卡丝黛尔·弗朗索瓦躺在湖边的草坪上，双手垫在后脑勺下面，惬意地打着盹。晚风的吹拂令人沉醉，柔软的泥土和馥郁香甜的蓝色薰衣草打造出梦幻般的摇篮，让她只想在这里尽情地长眠。

作为高贵的夜族女大公，卡丝黛尔经历过数不清的战斗，见证了几个世纪的腥风血雨，终于在漫长岁月的尽头赢得了梦寐以求的归宿——恒久而悠长的宁静。自从她成功晋升“满月”，卡丝黛尔就和其他夜族上位者一样，将自己隔绝在了梦境之中，远离一切纷争与烦扰。

直到她被滴落到鼻尖的液体惊醒。

那是一滴粘稠而腐朽的黑色鲜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刺鼻味道，里面浓烈的亡者气息立刻让她回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老对手——尸骸之主墨卡托。

她不满地甩掉鲜血，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这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噩梦。

可是尸骸之主的气息不仅没有随着她合上双眼渐渐衰退，反而愈发浓烈，直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这家伙居然真打上门来了！家族的小辈到底在做什么，居然会让敌人惊扰到自己的睡眠？

「吵死了！」卡丝黛尔愤怒地驱散梦境、打开棺材，全力挥出一击，想要给墨卡托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一点教训。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巫师、一个满脸恐惧的佣兵、一个震惊万分的海生种，还有一地横七竖八的低级怪物尸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自己那座宏伟壮丽的暮临城堡呢？怎么一睁眼变成了荒郊野岭？

看着眼前的女子，伊阿宋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那个该死的夜族败家子把这口棺材卖给他的时候，明明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里面的大能绝不会苏醒，怎么会变成这样？

倒是武勉抢先反应过来，双手抱拳，深鞠一躬，行了一个东方式的礼节：「多谢您出手相救，不然我们二人只怕凶多吉少。」

眼前女子虽然面容与赫连千语一模一样，但细看之下，肤色和神态都截然不同。

「罗兹语？」卡丝黛尔微微皱眉，罗兹国离她在极北之地的城堡也太远了些。正在疑惑间，她的余光瞟见了那辆横在路中间的马车，还有散落一地的货物，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哪来的蟊贼，偷东西偷到弗朗索瓦家族头上了！」

「我只是个护卫，什么都不知道。您还是问问他吧。」武勉干脆利落闪身退到一边，将卡丝黛尔的视线引向了伊阿宋。

伊阿宋顾不得计较同伴的“出卖”，在行囊里一顿翻找，终于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双手颤抖着递了过去：「前辈息怒！您先看看这个！」

卡丝黛尔接过纸张，发现那是一份拍卖的凭证：

「兹有竞拍人伊阿宋，从拍卖人威廉·弗朗索瓦处购得满月之棺，成交价8000黄金第纳尔，现款当面结清，所有权即刻变更。潮汐历657年8月14日。」

正文下面有双方的落款，卖家的签名用血液书写，猩红的颜色在黄纸黑字上十分醒目。卡丝黛尔的手指触碰到弗朗索瓦几个字的瞬间，那些本已干涸的血迹竟开始微微颤动，既像是又像是在展现臣服和畏惧。

夜族能够凭借血脉辨认同胞，写下这份凭证的，确实是她的直系亲属。卡丝黛尔的脸色阴晴变换了好一阵，最终望向伊阿宋：「你们是怎么做的交易？」

从那份拍卖会凭证的日期来看，卡丝黛尔推算出自己大概睡了两百年左右。时过境迁，她也不知道现在的世界究竟成了什么样子，能够让一个显赫的夜族世家变卖自己的先祖。

但即使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伊阿宋的讲述依旧让卡丝黛尔震惊不已。

这样的拍卖并非孤例，而是一桩蓬勃发展的产业。

上位夜族在沉眠中，会恒定地朝四周散发魔力，也因此成为了各种仪式阵法最理想的核心道具。一些家道中落的夜族从中看到了商机，开始打起了这些棺材的主意。在活人眼中，比起一觉睡到天荒地老的祖先，还是实打实的金钱更有帮助。

经历多年演化，如今的棺材贸易已经趋于成熟，不仅在地下市场十分火热，连许多正规的拍卖行也开展了这项业务。

旁听的武勉啧啧称奇：「林子大了，还真是什么鸟都有。这种买卖都敢做，不怕祖先揭棺而起，把他们挫骨扬灰吗？」

「是啊是啊，」伊阿宋连忙点头附和，「简直跟某些一出事情就卖队友的家伙一样无耻。」

「想吵架就直说，别暗戳戳讽刺挖苦。」武勉白了他一眼。

「一般来说我们确实睡得很死，根本醒不了，这次是个意外。」看着斗嘴的二人，卡丝黛尔不由地噗嗤一笑，「算了算了，既然你是买家而非小偷，我就不计较了。」

武勉和伊阿宋均是一愣。

这位前辈，似乎并不是很难相处。

「您真的不介意？」伊阿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长寿最重要的秘诀，就是有个好脾气。」卡丝黛尔伸了个懒腰，「喜欢动怒是活不久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可得学着点。再说了，我就算要找麻烦，也应该去找那个叫威廉的孝子贤孙，为难你算什么本事？」

普通的夜族精力旺盛、情感丰富，有着超过寻常人类的活力和欲望，但却也因此更加短寿。然而上位夜族不仅实力超群，更是半只脚踏进了永生的门槛，但代价就是他们的欲望和野心会随着实力和寿命的增长显著衰退，变得越来越不问世事。

卡丝黛尔靠在棺材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生气肯定是有的，不过转念一想，能帮晚辈们换点钱也挺好。」

听闻此言，伊阿宋一脸肉疼，欲言又止。

「年轻人，你似乎有什么意见？」

伊阿宋犹豫了一会，终于艰难开口：「那8000黄金第纳尔不是我自己的钱，是海殿大贤者和白蹄草原的可汗谈成的生意，用满月之棺换取他们的金羊毛。如果我空手而归的话，没法和上面交代。」

「这个级别的交易能让你来负责，看样子你也来头不小啊。」卡丝黛尔打趣地笑了笑，「我不喜欢白拿人东西，如果能帮你拿到金羊毛，就算大家两不相欠，如何？」

伊阿宋长舒一口气，神情间满是感激：「多谢前辈，那样再好不过了。」

困意爬上了女大公的眉梢，她轻轻翻身，又躺回了棺材里面。

「聊了这么久我也累了，暂且小睡一会儿，你们继续赶路。哦对了，记得把墨卡托的那个走狗带上，我还有话要问。」

「他已经没救了。」伊阿宋俯身探查了一下马克西姆的气息，摇了摇头，「神降术摧毁了他的神智，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也会变成废人。」

棺材盖已经合上，从里面传出了卡丝黛尔懒洋洋的声音：「没关系，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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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城位于荒尘沙漠的中心，是一座建立在绿洲之上的城市，也是一个独立的邦国。千百年来，这里的居民一直过着独善其身、岁月静好的日子，周围的漫天黄沙是他们天然的屏障，足以让那些强大的邻国对它提不起兴趣，但也同样限制了蝎城的发展，让它无法对外扩张。

倘若不出什么大的变故，这样的生活兴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几年前源国和草原王庭休战议和，连接东西方的商路被打通，蝎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了沙漠里最繁华热闹的大都会。然而凡事皆有代价，涌入蝎城的不止有海量的财富，还有无休止的冲突和混乱。源国、罗兹、草原王庭还有其他周边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将这里当做了角逐较量的舞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好戏。

赫连千语骑着骆驼，在数十名巫教萨满的簇拥下进入了蝎城。她身披一件绛红色的祭祀长袍，头戴牛角发饰，脖颈上挂着一条由骨片串联而成的项链。比起曾经在战场上驰骋的身影，此刻的她少了杀伐的戾气，多了几分圣洁与端庄，不变的只有眉眼间一如既往的清冷和高傲。

她刚进城门，就有一个少年带着侍卫从路边迎了上来。他身材纤细、面庞俊秀，五官与长公主颇为相似，却少了些许英气，透出几分阴柔，正是赫连千语的同母胞弟赫连明。

赫连明性格孤僻、身体柔弱，与尚武的草原文化格格不入，因此时常受到排挤。长大后他也没有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统领军队，而是被派到了偏远的蝎城作为王庭的联络人。在旁人看来，这样的安排与放逐无异。

「我亲爱的姐姐，比起戎装，还是这身打扮更适合你。」少年嘴上亲热，神情却满是讥讽。

「谢谢你来接我。」赫连千语神色淡然，像是听不出弟弟的弦外之音。

赫连明将一行人引到公馆下榻，在屏退左右、房间里只剩姐弟二人后，他立刻撕下了那张温情脉脉的面具，换了一副嘴脸：「赫连千语，你也有今天！」

赫连千语依旧面无表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赫连明的眼里闪动着邪火，将这些年受的委屈尽数化作对姐姐的羞辱：「我当然是在看笑话啊。你一意孤行要去打源国，却被区区一队斥候吓破了胆，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平心而论，在和源军的交手中，赫连千语并没有吃亏多少。用近千名普通部众的伤亡，换取对方三百精锐和一个天人的性命，甚至可以算是小赚；然而，王庭里有太多人嫉妒长公主的战绩，期盼着她出丑。

只要赫连千语没有以碾压的姿态取得大捷，就足以葬送掉她百战百胜的英名。

「盔甲和尸体的数量对不上，斥候里面有人活了下来。我打到阳泉关的时候，那里的源军已经有了准备。如果非要强攻，只会白白送死。」赫连千语耐心地向弟弟解释。

赫连明却只是冷笑：「手握重兵却畏敌如虎，也难怪父亲失望透顶，削了你的兵权，把你发配到巫教当祭司。」

「小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赫连千语微微叹息，「只会像小孩一样耍耍嘴皮。」

被戳到痛处的赫连明涨红了脸，一把揪住姐姐的领口，冲她大声咆哮：「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从小到大你仗着受宠，素来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你落魄了，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谱！」

赫连千语看着弟弟被愤怒扭曲的面庞，目光中竟是透出了一丝怜悯：「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我被打压，是因为我在父汗眼里是夺权的威胁；你被冷落，却是因为你在他眼里是没用的累赘。」

这番话语杀人诛心，宛如一记重锤，将赫连明从癫狂中砸醒。他颓丧地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允许你发疯，说明我眼中还有你这个弟弟。哪怕是父汗，也不敢如此和我讲话。」

一阵恐惧攫住了赫连明。他被怨忿冲昏了头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姐姐是一名天人。刚才他的确掐住了姐姐的脖子，可赫连千语的玉颈依旧光滑洁白，连一道印痕也没有，反倒是他的手腕有些隐隐作痛。

如果她动了怒，打杀自己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赫连明想要道歉，却又因为自尊而说不出口：「姐姐，我...」

赫连千语打断了他：「你出去吧。以后说话过过脑子，想清楚自己该和谁较劲。」

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的冒犯，她其实并不怎么介意。当面幸灾乐祸，总好过背后落井下石。比起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赫连明已经还算不错了。

少年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沉默地离开。

送走赫连明，长公主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把满是裂纹的弯刀。

这把刀在和武清流的大战中支离破碎，几乎被彻底毁去，是她把碎片一个个捡回来，重新拼接，又用自己的神魂日夜淬炼温养，才勉强修补成如今的模样。

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赫连千语在残刀中隐隐捕捉到了一丝突破的机缘。

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天人是武道一途可望而不可即的山巅，往往穷尽一生也难以攀登。可正如山巅之上还有悠悠苍天，相传在天人之上，还有其他玄之又玄的境界。但古往今来，能印证这一说法的人寥寥无几。

赫连千语想要走的，正是那条登天之路。

她握住刀柄，脑海中浮现出武清流山岳般的身影。

那个男人一念成圣的壮举让她感悟良多，而战斗时观摩到的神意更是让她获益匪浅。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之后，赫连千语停滞已久的修为瓶颈，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才是她甘愿交出兵权、远离王庭的真实原因。凡俗的升沉荣辱和天人之上的境界相比，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

弯刀沐浴在赫连千语的神识中，上面的裂痕缓缓弥合。

以无瑕心境，铸百炼之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