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告罄,则沮丧、不甘,乃至愤怒。
有时候,怒火即破绽。
这个年轻人修为之深厚,已经远远超出问愁心预料。但不打紧,他找到破绽。
漫天飞光,就是他织成的罗网。
飞光一点一点,消磨良十七的耐性,力气……
问愁心险之又险地,让飞光更无序,更活跃。
叮叮,当……
叮叮当——
金戈交击似乎一种魔咒,越来越迅疾,越来越短促。银枪挥舞更快,气劲更凶,多少飞光一闪,就淹没在枪风之间。
问愁心只觑准罅隙,一味使巧偷袭,扰得良十七既不能全力,亦无暇分心。
一刹,枪身走慢,一道飞光擦过,在良十七脸上掠起血珠。
这一阵刺痛还未完全点燃,飞光呼啸,一步慢,步步锋芒。
良十七被彻底“包围”。
锋利的冷意穿透皮肤,沁凉血肉,哪怕是仙身,也只能被切成碎末。
问愁心一直在等候这一刻。他退开数尺,手中“双枪”又化白光,在掌心盘旋不休。
他好整以暇。
这最后一击,他早为良十七备下。
细密飞光蔓延,似快实慢,遮住良十七身形。可是就在他脸庞被完全吞没的瞬息,问愁心忽然发现,他闭上了眼睛。
那并不是放弃,而是——
幻彩陡生。
霞光般缤纷的色彩,自地面破开,腾升,砖石飞旋,一圈划定,将凌空的白光都囊括。
随即,叮……
叮叮咚咚当当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骤响,又变得沉闷,像是所有兵刃的骨头都在这一声后被打碎,捏合,不得分离。
白光乍灭,而幻彩流光中,一道人影闪动,猝然在眼前。
问愁心心下大震,手中白光一挥,巨力当头,饶是他求生的反应更快,足下后撤,也如遭重击,脏腑受创,呛出一口热血来。
“你……你是故意为之!”
他醒悟,谁算计谁?这年轻人竟如此冒险,也如此果决。更可怕的是,对方修为之高深,丝毫不输与他,甚至当年的春眠月。
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问愁心只来得及想到这些,寒光一掠,良十七再度追来。
剧烈的风声充斥耳畔,将脑海都放空。问愁心深深呼吸,幻彩流光如山倾海啸,美得惊天动地,万死无生。
只是,那一整团深陷地下的白光上方,或许是经受不住屡屡冲击,一角砖石悄然灰化,开裂。
幻彩流光之下,问愁心掌中白光高举合一,更为刺目,颤抖着,似乎挣扎,似乎召唤。
随之响起的是问愁心的凄厉呼喝:“小琼!十六!卯正——”
一声声名字点过,原本缩在金座旁的浮屠观弟子们都探头,脱口道:“师父……”
砖石缝隙之间,白光突破飞掠,顷刻染成一道道深红。
每一声应答,都成死亡的前兆,仿佛他们本就在欢迎死亡。
白与红盛放。
血迹点滴,断断续续聚拢至问愁心周身。幻彩流光势不可挡,但流光之下,不再是一片苍白的、绝望的光。
暗色滋长。
深沉的、哑然的暗铜色,掺杂着鲜红,在刹那成一团巨物。
幻彩流光悍然落下。
整个法行台自二人所在为中心猛地塌陷,一阵阵隆动传递开,城池为之震撼。
下压的幻彩流光已然停顿,暗铜色越聚越浓,越聚越重,更加拔高。幻彩流光被轻飘飘掀起,天光照耀中,悬崖边,升起八足巨影。
像是起立的螃蟹,或是蜈蚣,暗铜色镂空交织,鲜红缥缈。问愁心被锁缚高处,一双全然黑暗的眼眸俯视众生,他只手可拨云。
身下,蝼蚁千万,楼宇都作陶泥。
他周遭数十支兵刃,刀、剑、扇、斧……铮然对着幻彩流光,它们犹如活过来,带着不死不休的愤恨,以至于兵刃都微微发颤。
“它们”本就愤恨。
死于猝然,死于习惯,死于尊敬,它们还留存着一分活时的思绪,以至于会在这一刻,不顾一切杀出路来。
所谓“万兵之祖”——
便是铸成“万兵轮”后,第一个被活祭的匠师。
问愁心微微垂头。
这一趟损失惨重,他备好新的“长枪”。除此之外……这些兵刃放出,一切并不在他掌控。
浮空刀兵起势。
幻彩流光也刹那凝聚,华光淡薄,尽在银枪枪身。
而先前交锋的剧烈陷落,将元羡君、灵引、剑童子的身形都带偏,三人各自求稳,剑童子趁机护在元羡君身前,转头与元羡君一对视,二人都心有戚戚。
元羡君颔首,当先折身离去。
剑童子紧着追随。
灵引挂念着其他人,也无心去追。眼前青空万里,幻彩微微,高耸着铜身兵刃,赤光夺目。
仿佛攻守易转,良十七作鱼肉,仍一步跃上,迎向刀俎。
银芒忽闪。
两股看似悬殊的力量终于相撞,法行台彻底崩塌,悬崖割裂,暗铜色身躯发出“咔”的一声,镂空处破碎痕迹先是一线,转瞬如蛛网蔓延。
像是被打断脊梁,铜身、连同其中的问愁心,都轰然半折,向后仰倒,与石面一起坠下深崖。
鲜血迸溅,但再也没有赤光亮起。刀兵失去支撑,叮当散落一地。
铜身不见。
许久许久,深崖下的雾气中,才有了一点儿沉闷的波动,一如天地轻叹。
良十七回枪,枪身顿地,他脸上、身上,血痕才尽皆显露。
万兵之中,他灵气周护,觑准空隙,仍被兵锋散发出来的杀意所伤。
伤口入骨。
一个人临死前,能有多大恨意,多大怨气,多大求生之志?都附着刀兵之上,成为一瞬的凶徒。
良十七很想捡拾起那镂空的兵盘,将它们都安葬。
只是他站不起来。
“灵常”和灵引,春眠月他们,青秀宫的那些人,衙卫们,都怎么样了?还安全吗?
良十七想着,身体却在倒下。
眼前发黑,有人跑过来,扶住他,还在喊叫着什么。
他听不清。
于是在一片无声的混乱中,他,还有更多的人,都错过两道极敏捷匆忙的影子,跃下悬崖,隐在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