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赵乐游胆小卑微,别人一问话,便会立时涨红了脸、嗫嚅悱发,每个字像被卡在嗓子眼,只恨不能卑陬洞中。
而眼下的赵乐游身着浅橘色对襟立领长袍,仪态端庄大方,神情温婉,目光清澈直视,恣睢丛容地开口。
“月娘子考虑得甚是。”
她笑言道:“经商的事儿我不太懂,不过有人恶意囤货,若任由他们囤积居奇,再以低价卖了出去,混淆市场,反而会令向字招牌受损,此间事大,并非打声招呼就行得通。”
“再有便是,公公和二叔这么多年摸爬滚打过来了,人脉和经验自是积累了不少,岂容我们小辈多说呢。”
这一番话说得温声细语却是坚定清脆,不由令人眼前一亮,就连一向目不斜视、话不多说的大爷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更别提屋子里其他人了,仿佛她浑身带光一般,活脱脱变了个人。
“侄媳说得颇有道理。”二爷也赞赏地看着她,被薛夫人瞪了一眼后不再多说。
薛夫人又看了自家儿媳妇一眼,见李雅儒默然不语,又想起她只是个滕妾之女,心中极度不舒畅。大夫人与薛夫人本就瞧不顺眼,因赵乐游的话令她脸上有光,故而责了向歆月一通。
恰巧此时,叔公府上命人传话来了。
他是向太爷唯一的亲弟弟,当年向太爷在边疆做棉花生意,他出了不少苦力,向太爷感念其恩,分了一部分生意给他。只是叔公生了三个儿子,他们却不孝顺叔公,整天为生意和家财的事情争来吵去,也没少来向府打秋风。
小辈们被屏退,赵乐游却知道,叔公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在家里大打出手,把叔公气昏了过去,宗祠之事只能暂缓。
于是,梅夫人和薛夫人带着小辈们回各自的院落,笑语而行半路后分道。
薛夫人一入院门就甩下脸色,气冲冲道:“开口闭口就是那两句文绉绉的话,端着什么才女姿态啊!她爹不过就是个没能耐的秀才,在官场混不下去才灰溜溜回了老家的,她装什么清高呢!”
向墨善道:“娘,您话可不能这么说,梅老先生当年才情无限中了秀才,还得了官家的赞誉,他是不满官场黑暗才回江南开了私塾,京中不少大官都是他的门生呢。”
“是、是这样吗?”薛夫人怔了一下,见儿子点了点头,她转着眸子来回溜了两圈,看见了李雅儒。
“你瞧瞧你,缩着脑袋像个鹌鹑那样杵在那里做什么!”薛夫人的气没处撒,指着儿媳妇骂道:“那大房媳妇平日里瞧着胆小怕事,可关键时刻说得头头是道!再看看你……小妾的女儿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娘,您就少说两句罢!”向墨善坐到罗汉榻前,喝起了茶。
越是听儿子维护儿媳妇,薛夫人心里更气了,朝李雅儒的肩膀拧了好几下,说道:“家里的事也不指望你了,今日这么一闹啊,二爷回来定要发一通脾气的,还不是难为了我!”
“娘,您别打了。”向墨善只说没行动,漫不经心道:“当初也是您点了头,儒娘才进门,您不是说嘛,户部尚书管着官儿,方便行事对不对?”
“那赵家如今算什么呢?还当是侯爵之家吗?不过是圣人心善,留了一条活路给赵家,你看看大哥,娶了赵氏有什么用?在大理寺干的那都是苦活累活,您难道希望儿子那样辛苦劳累吗?”
薛夫人听了觉得有道理,停手嘀咕道:“想那赵乐游不过耳耳,本就打算利用她恶心梅氏,看来不是那么容易了。”
再说,薛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薛老爷只是兵武出身,但他年初升任将军府副将,在朝中也逐渐有了门路,二房也能硬气起来了。
薛夫人看了李雅儒一眼,语气减缓道:“你多给你爹去信几封,常回府看看,需要什么打点我儿的官职尽管说,知不知道?”
“我……”李雅儒缩着肩膀,心里苦涩。
每次回李府,李雅儒和爹提起相公的事情,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你那废物相公考了三年还考不中一个秀才,倒只会想旁门左道,我要是给他安排了官,御史台第一个就查到我头上!我这老脸还要不要啊?你要是再敢开口提着个,永远别回府了!”
向墨善这会才从榻上起身,过来抱住她:“好娘子,你若是觉得麻烦,不用开这个口。哎,若非圣人开明,哪有我们商户子女能参加科考的先例?我坚信,今年的科考一定会过,只是官场总得要有人打点,哎……”
李雅儒见不得夫君这么唉声叹气,轻声细语道:“夫君,我明日就回,你,你且放心。”
“好娘子。”向墨善将她搂在怀中,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朝娘亲使了个眼色。
大房那头,大夫人看赵乐游越发顺眼,回到院落还拉着她一起品茶,向歆月则在旁伺候。又因为赵乐游随口点拨,提到上午是向歆月说错了话,大夫人听后便责罚她去抄写佛经了。
赵乐游觉得身心舒畅。
午饭后小憩,赵乐游得以清闲,练了会小楷后回忆起前尘过往,她在宣纸上分别写上了“元和三年”、“南市打死了人”,又将这两起时间和事件圈联了起来,猛然惊醒,后觉后怕。
她有些战栗、惊惧地靠在桌前,双眸一点点凝重起来,覆在宣纸的指尖不住地颤抖。
若是她没记错,向榆最近在查的大案便是“采花魔分尸案”,被害者皆为已婚妇人,被玷污后砍断双手双腿。最重要的一点是,赵乐游的娘亲便是此案的最后一名受害者!
此时,她既害怕又激动,心跳紊乱,思绪狂飞……冷静,冷静下来,赵乐游缓缓坐下,长长地吁气,发了好久的呆,忽然,她在宣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半个月”,也就是说距离娘亲遇害还有半个月!她还有时间,一定还有时间。
这一世,她一定要阻止娘亲遇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