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在灶上沸得咕嘟响,白汽丝丝缕缕往上冒。
苏欢搬了张小板凳坐下,身侧挨着个小不点。
苏景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短褂,裤脚挽了两圈,露出圆滚滚的小脚踝,正捧着块枣泥糕小口啃着。
才嚼两口,苏景侱忽停了动作。
他肉乎乎的小手捏着油纸,仔细把余下两块裹好,踮着脚塞进苏欢布衫的内兜。
这是巷口周记的招牌点心,三文钱一块,家里每月只买三回,姐弟三人各一块,半分不差。
苏欢瞥见,淡淡道:“不必给你三哥留,他今日闯了祸,没份。”
苏景侱乌溜溜的眼眨了眨,低头瞅着怀里纸包,小眉头拧成个疙瘩。
———三哥打架肯定累坏了!跑那么久,肯定饿!得留给他!
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还死死护着纸包。
苏欢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是方才那随从给的诊金。
不得不说,有钱人出手,果然阔绰。要是能不招来什么麻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指尖揉了揉苏景侱软乎乎的发顶:“咱家如今不缺这点银子,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苏景侱立刻笑出俩浅浅的梨涡,小手勾住她胳膊,脑袋在袖口轻轻蹭着撒娇。
他还不会说话,只能用这样的动作表达欢喜。
药香越浓,苏欢望了眼院外,转身锁了木门,回来继续翻晒竹匾里的药材。
苏景侱蹲在一旁,捡了根细长的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画着圈圈。
———姐姐说,这是字的模样,等我再长大点,就能认好多好多字啦!
没片刻,柴房后传来窸窣响动。
苏欢头也没抬:“回来了?”
动静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少年从柴房后溜了出来。
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已经开始抽条,眉眼英气逼人,只是嘴角还挂着点淤青,透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偏偏眼神里又带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正是苏景熙。
他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喊了一声:“……姐姐。”
苏欢手里翻药材的动作没停,反问:“你今日倒想起走正门了?”
苏景熙脸色顿时红透,耳根子都烧得厉害。
他咳了声,声音更低了:“姐姐都知道了?”
苏欢道:“我倒是不想知道,可你这次打的是梁家的二少爷,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这个名字,苏景熙脸一沉,怒道:“他该打!谁让他对姐姐———”
话到嘴边,他猛地想起姐姐平日里的叮嘱,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谁让他嚼姐姐舌根!”
苏欢早猜到了这个理由。
景熙这孩子,性子向来肆意张扬,暴烈似火。
自从他们一家三年前搬来清河镇,他就没少和别人打架。
那时候,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带着两个还不到成年人腰高的弟弟,一个倔强能打,一个懵懂失语,一看就是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
最初几日,景熙总白日不见人影,夜里回来满身是伤,还死犟着不让她看。
直到她开了这医馆,日子才慢慢缓过来。
“他们伤得重不重?”苏欢问。
苏景熙天生蛮力,十二岁的年纪却像头冲劲十足的小豹子,她从不担心他吃亏,唯独怕他下手没轻没重,真闹出人命来。
苏景熙连忙摇头,声音响亮:“姐姐放心!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
苏欢松了口气,对他道:“明日你随我去梁家赔罪。”
苏景熙满脸不服,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可想起姐姐这些年的不易,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闷声应了个“哦”。
苏欢转身端药,又取出个针囊。
直到她的身影走远,苏景熙才忍不住恼怒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明明是梁烨武先对姐姐无礼!凭什么要我去道歉?我没把他揍趴下已经算手下留情!还有他那窝囊兄长,也敢觊觎姐姐?呸!”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正说着,身后传来轻轻的拉扯声。
苏景熙回头,就见苏景侱举着那包枣泥糕,仰着小脸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三哥,吃糕!补力气!
苏景熙的怒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蹲下身,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放软:“景侱乖,三哥不吃,你吃。”
苏景侱却把纸包往他手里塞,小眉头皱着,一副“你不吃我就哭给你看”的模样。
苏景熙无奈,只得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枣泥味在嘴里化开,他看着弟弟一脸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憋屈,也渐渐散了。
想起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苏景熙摸了摸景侱的脑袋。
“刚才是不是有客人来?”
苏景侱点点头,小手比划着马车的模样,眼睛里满是好奇。
苏欢端着药走进内屋,随手取出一包银针。
银针细如牛毛,在日头下泛着冷冽寒光。
除了要照顾弟弟们的吃喝,她攒下的第一笔银子,就用来打造了这东西。
这是她攒第一笔钱打的家什,吃饭的本钱,断不能丢。
冷翼望着苏欢取针的细白手腕,暗自嘀咕:这般纤细,看着一折就断,真能给主子施针?
万一出了差错……
正想着,苏欢已下针。
银光闪过,三针精准扎在魏刈眉心、胸骨窝与虎口,快得冷翼都没看清动作。
下一秒,魏刈脸色骤白,一口黑血直喷而出!
“主子!”
冷翼惊怒交加,拔剑便要刺向苏欢!
剑尖距她不过寸许,忽听魏刈哑声咳嗽。
“不得无礼。”
冷翼急忙收剑,剑气削断苏欢脸侧一缕碎发,轻飘飘落在地上。
魏刈抬眼,撞进少女清澈无波的黑眸。
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险些被剑刺中的不是自己。
“你体内余毒沉积已久,已伤肺腑,如今虽清了,却需好生调养。”
苏欢拔了针,随手将碎发拢到耳后,声气虽柔却掷地有声:“尤其不可动怒,否则再犯,便是神仙也难救。”
冷翼脸色青白交加,刚要赔罪,苏欢已转身离去。
他单膝跪地:“属下鲁莽,请主子责罚!”
魏刈咳嗽渐止,半靠床头闭目道:“你是护我,何罪之有。”
他想起那少女温言里的锋芒,低笑出声。
“原以为是块软玉,倒竟是块带刺的。”
转而看向冷翼,语气掺了几分调侃:“别再惹她,不然你主子这条命,怕要栽在她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