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欢出来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暗下来。
院子里最后一筐草药,已被苏景熙码得整整齐齐。
厨房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隐约能看到苏景熙正挥舞着铲子忙得不亦乐乎。
苏欢轻轻啧了一声。
景熙这混小子,三天两头在外面惹是生非。
不过每次她还没来得及发火,他就主动跑来干活,让她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更气人的是,这小子做饭还特别好吃,每次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苏欢就更没脾气了。
景熙不爱读书,偏偏在厨艺和跑腿上有几分天赋,平日里嘴上没个正形,对她的话却向来听着。
姐弟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苏景熙小心翼翼地瞅着苏欢。
“姐姐,你不生我的气啦?”
苏欢看着今天格外丰盛的晚餐,心里暖乎乎的,伸手给旁边的苏景侱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苏景侱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小衫,梳着两个圆滚滚的总角,额前碎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
够不着桌子,特意踩了个小板凳,捧着自己的小木碗,乖乖地张嘴接住排骨。
———姐姐夹的肉最香啦,比三哥做的还香!
他偷偷抬眼,冲苏欢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景侱不会说话,三年前那场逃亡,惊破了他的胆气,从此便闭口不言。
“我本来就没生气。”
苏欢揉了揉苏景侱的小脑袋,声音放柔,“就是觉得麻烦。”
梁府的人太难缠了,不然她也不会想着亲自上门去道歉。
提及麻烦,苏欢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个更大的麻烦。
她微眯起眼,脑中便浮现白日那随从冷翼。
他出手时,那把剑寒光一闪,削铁如泥,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且他出招狠辣,身上那股子凶厉的杀意,绝对是杀过不少人的!
能带这般随从的主子,岂会是善茬?
苏欢揉了揉眉心,暗忖晦气。
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麻烦人物呢?
晚上,苏欢刚回到房间,就看到被褥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团子。
团子还在轻轻蠕动,隐约露出半截抓着字纸的小手。
“侱侱藏哪了?”她假装没看到,故意绕屋一圈,脚步放得很轻。
过了一会,被褥猛地被掀开,苏景侱举着皱巴巴的字纸,冲她晃了晃,眉眼间满是得意。
———姐姐找不到我!我赢啦!
“好呀,原来躲在这呢!”
苏欢走过去,一把将他拎起来,故意捏捏他粉嘟嘟的脸蛋。
“我瞧瞧是谁不洗脚就上床?”
苏景侱赶紧亮出白嫩脚丫,还不忘蹬了蹬小腿,证明自己干干净净。
———不臭臭!三哥监督我洗的!
苏欢把他抱去洗了脸和脚丫,看着床边特意找人做的小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抱回了自己的被窝。
苏景侱得逞了,眨着大眼睛,咬着手指偷笑,还不忘把那张字纸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要接着认上面的字,肯定比隔壁小福认得快。
其实他已经四岁半了,苏欢也想过让他自己睡,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刚到这里的时候,苏景侱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奶娃娃,后来家里出了事,苏欢又当爹又当妈带大,三年相伴,早已难分彼此。
苏景侱虽然不会说话,却格外黏她,夜里离了她的身边,总要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苏欢很快就睡着了,可这一觉并不安稳。
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周围一片荒凉,天色阴沉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她依偎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旁,女人温柔地帮她整理好大氅的领子,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欢儿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等过几天到了滕州就好了。”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锦衣的男人,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他一脸愧疚地说:“丽娘,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旁边的少年笑着说:“妹妹,你看景熙和景侱都不怕冷,等咱们到了滕州,你可得好好锻炼!”
少年模样的景熙,正扯着襁褓的带子,逗弄着里面的苏景侱。
苏欢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突然,一支黑色的利箭射进了马车!
“咄!”
苏欢的心猛地一紧。
快跑!快———
刀光剑影中,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娘亲被爹爹护在怀里,大哥挡在她身前,背上插着十一支箭。
“妹妹……”
大哥嘴角不断渗出血来,“带、带他们……好、好好……活下去……”
苏欢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温热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下一刻,场景骤变,风雪消失了,街道上花灯闪烁,人潮涌动,江边的柳枝随风轻摆。
苏景侱提着一盏兔子花灯在前面跑,小短腿迈得飞快,手里还攥着一张字纸。
苏欢刚想追上去,突然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就看到黑暗的巷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苏欢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看了眼身旁的苏景侱,小家伙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半点没被吵醒。
苏欢松了口气,可梦里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依旧清晰,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记忆会慢慢淡去,没想到它们却越来越清晰。
摸了摸脸,仿佛还能感觉到鲜血溅在脸上的刺痛。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那个男人也太晦气了吧!”
明明过了这么久的安稳日子,结果碰到他的第一天就做这种噩梦!
要不是他那个随从太凶,她也不会想起以前的事,连觉都睡不好。
虽然长得过分好看,但那男人真是不吉利!还是早点把他打发走为妙。
苏欢没再去想梦里的后半段,又躺下接着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外面就传来了吵闹声,还有人用力砸门,伴随着哭喊声:“杀人了!杀人了!”
苏欢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迅速穿好衣服。
苏景侱也被吵醒了,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苏欢摸了摸他的小脸,轻声安慰道:“姐姐去去就回,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吗?”
苏景侱听话地点点头,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苏欢走到院子里,看到苏景熙也已经起来了,正攥着拳头,一脸警惕地盯着院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苏欢看向苏景熙:“看好侱侱,我出去看看。”
苏景熙虽然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快步朝屋里走去,还不忘回头叮嘱:“姐,有事喊我!”
苏欢走过去打开门闩,推门而出。
苏家正门前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梁夫人头戴白布,双眼红肿,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欢心里一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梁夫人看到她,哭得更凶了,指着她大声喊道:“你还有脸问!你家苏景熙杀了我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