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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山西
作者:英莲本章字数:3971更新时间:2025-04-03 11:36:11

我家住在越南北部挨着首都河内的一个小城市—山西。跟中国山西完全相反,我们没有矿山,没有一夜暴富的机会,恰恰相反,这里贫穷落后,除了驻扎很多军队外没有什么经济活动的痕迹。从风水角度看,山西南面三峰,北临红河,属卧龙之地,按理这地山水齐备,形成了山环水抱的绝佳风水格局,不是纳福纳财也得是兴旺发达的宝地。

可谁能想到,自明朝 1469年始建以来,这座小城便深陷历史的漩涡,除了抵御外敌入侵的战火硝烟,便是在与河内首都的分分合合中徘徊挣扎。1972年合并,1975年分离,1978年再度携手,1991年又各奔东西,直至 2008年才最终尘埃落定,回归稳定。这般频繁的变动,让小城无暇顾及经济的腾飞与社会的进步,尽管与河内近在咫尺,直线距离不过三十余公里,却仿若两个世界。这里不见城市的繁华盛景,没有工业开发的热火朝天,更无车水马龙的喧嚣热闹。

支撑小城运转的,唯有那庞大的军校系统。此地堪称越南的军事摇篮,陆军、空军、炮兵、边防、情报等各类院校林立,占据了山西城的半壁江山。战争年代,山西城浴血奋战,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丝毫不逊色于任何英雄之地。然而,岁月流转,和平降临,当周边城市如飞龙在天,蓬勃发展之时,山西城却似一条沉睡不醒的巨龙,慵懒地蜷缩在原地,对改革开放的浪潮无动于衷,始终徘徊在时代的边缘。

我家坐落于山西城中心主干道旁的一条小胡同里。这条胡同七拐八绕,弯弯折折,初次到访者往往晕头转向,方能觅得家门。但即便如此,相较于那些更为偏远的地区,我们仍隐隐透着几分城里人的优越感。在山西城,绝大多数胡同都相互连通,纵横交错,宛如细密的脉络,从大街小巷延伸开来,将整个宁静的小城紧紧串联、温柔环抱。无论何种传言,是确凿有据的真相,还是荒诞不经的戏言,一旦出现,便如同潺潺溪流,顺着胡同的脉络,迅速而细致地传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一遗漏。经过众人的口口相传,这些传言不断发酵、升华,最终家喻户晓,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小城也因此短暂地热闹起来。

不过,也有少数胡同是死胡同,我家所在的便是其中之一。它不长不短,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仿若整个胡同系统中的一段盲肠,沉闷而压抑。从外面宽阔的柏油路拐进胡同,需先经过一段长长的红砖铺就的弄堂,右拐之后,才踏入这条三米来宽的土路胡同。胡同一侧,是另一条胡同平房的背面围墙,墙体由煤渣砖头随意堆砌而成,未经水泥涂抹修饰,歪歪斜斜、毫无章法地袒露着最粗糙丑陋的一面。白日里,阳光洒下,墙面呈现出灰黄相间的斑驳色泽,粗糙的颗粒突兀地凸显出来,沙沙不平,时不时还有碎屑掉落,好在墙角边,苔藓、肾蕨、狗尾巴草、蒲公英和马齿苋等植物肆意生长,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构建起层次分明的绿化景观,偶尔还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碎花,结出小巧的果实,巧妙地为这破败的墙面遮去几分丑陋。然而,这些看似卑微的植物却颇为“得寸进尺”,稍不留意,便顺着墙角向路中间蔓延,从最初的点缀,逐渐喧宾夺主,侵占了人们的出行空间。于是,隔三岔五,胡同里的孩子们便会被大人打发出来,清理自家门前的杂草。大人们的要求是将杂草全部铲除干净,可我们这些孩子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大家心照不宣,只拔除路中间妨碍通行的杂草,至于墙角边的,仅仅略作修剪,还振振有词地辩解,称要将其留作“口袋花园”。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要彻底清除这些杂草太过费力,而且还得触碰墙角堆积多年、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垃圾,以及潜藏其中的巨型蜈蚣和蚯蚓,实在令人心生畏惧。

胡同的另一侧,便是我们十户人家的家园。由于土地相对宽敞,家家户户都留出了前院,装上了铁门。人们还靠着自家围墙,种上杨桃、人生果或芒果等果树,夏日里既能遮阴纳凉,秋日时又能收获香甜的果实。唯有我家和隔壁邻居家,直接在胡同尽头开门,将胡同当作自家的前院使用。这一溜的房宅,并非同一时期建造,因而参差不齐,错落有致。房屋的尺度大小,全看户主的胆量与贪心程度。不过,尽管各家各户略有差异,但有一点却惊人地一致:红瓦铺顶,屋内墙壁刷着黄色油漆,外墙则是浅浅的绿色,搭配着深绿色的百叶窗和木门。虽形式多样,却又遵循着相同的风格,真可谓万变不离其宗。

从弄堂外往里望去,整个胡同显得杂乱无章,透着一股阴沉的气息,甚至还有些脏兮兮的感觉。阳光要到午后才艰难地照射进来,光线穿过层层弥漫的黄色浮尘,显得粘稠而沉重。在这暗淡斑驳的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一些难以言表,却又真实可感的东西。那并非具体的事物,而是一种细碎、压抑,却又难以抑制的苦涩与哀愁。这些情绪,是时代的匮乏与无奈所带来的,被无情地分割、碾碎,均匀地分配到每一个人的生活中,化作粉末,在空气中肆意飞扬。

夜幕降临,胡同里家家户户亮起了同样的一盏灯,普通的白炽灯泡,带着最常见的铁制灯罩。灯罩上锈迹斑斑,蒙着厚厚的灰尘。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窗,洒在胡同的土路上,氤氲出一片带着烟雾般惆怅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滋生、蔓延。本就缺乏热闹喧嚣的主干道,到了这胡同里,更是寂静无声。寂寥如同隐匿在黑暗中的精灵,悄然作祟。它汇聚了各种细微的声音:嗡嗡飞舞的苍蝇声、幼儿的哭闹声、猫狗争抢食物的叫声、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哒哒声、老人的咳嗽声、暗处虫子的唧唧声、锅碗瓢盆摔落在地的噼里啪啦声,还有偶尔爆发的争吵声。最终,一切声音都在午夜深沉的呜咽中渐渐平息,将无边的静默重新归还给这条古老的胡同。

80年代的山西就是穷。不渲染卖弄、不故作深奥的穷。穷得叮当响,穷得展不了脚伸不了腰。一家的布帛菽粟、油盐米醋,当然也包括家庭梁柱的喜怒哀乐全靠几张微小的粮票。说来也怪,天大的事都在这张一寸的小纸头,完全不成比例。因为小所以放哪都不放心,特别容易丢。尤其是被交到了粗心大意的男人手上。至今越南语中有成语“若失粮票”乃指人们惶恐、疼痛和绝望的混合情绪。人们终日为了它,情绪大起大落,悲天恸地。这种苦和哀,虽然是比比皆是,却没办法共鸣,也没办法同情,是很孤独的挣脱,但不甘放在肚子里。

打从记事起,我就被争吵声包围着。不管是自家,还是邻里间,但凡碰上一丁点利益纠纷、芝麻绿豆大的琐事、微不足道的矛盾,甚至只是街头偶然对视时的一个眼神不对付,便能瞬间点燃一场唇枪舌剑。在这座山西小城,仿佛不吵上一吵,日子就会被死寂的沉默给淹没。

大人们吵得那叫一个激烈,直吵到口干舌燥、嗓音沙哑,气得浑身哆嗦,才肯停下。他们每个人都像行走的火药桶,心里积压着对旁人的嫉妒、对社会的不满,还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奈,这些全是一触即发的导火线。生活里哪怕一丝火星,都能让他们瞬间炸锅。可吵完之后,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虽说浑身疲惫,却又透着一丝畅快。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脑袋里一片空白,内心的自尊却像雨后春笋,“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那时越南电力短缺,我们这小城三天两头停电。但大家早就习惯了,倒也没觉着生活多不方便。这或许得“归功”于穷,家家户户没几样用电的物件。客厅里就一盏灯,到了晚上勉勉强强驱散黑暗;还有一台常年“休假”的电风扇,平日里大人们为了省电,总劝我们多吹吹自然风。再有就是一个老款电炉子,偶尔用来烧烧水。条件稍好点的人家,会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节目有限,有没有它,日子好像也没太大差别。

我们对电的依赖极低,我甚至暗自琢磨,弱电术语是不是就打这儿来的。每家人都备着几盏高脚煤油灯,一停电就赶忙点亮。说来也怪,停电反倒让邻里间走动频繁起来。早上还吵得不可开交的邻居,晚上就能像没事人似的,来我家跟母亲在煤油灯下聊得热火朝天。可聊着聊着,说不定下一秒又会吵得面红耳赤。他们沉浸在这情绪的大起大落里,全然不顾一旁满脸茫然的我。

母亲和隔墙的邻居阿姨平日里好得像亲姐妹,有说有笑。可我曾在夜里听见她跟父亲吐槽:“那个幼儿园老师,跟来学校的男家长们眉来眼去、举止轻浮,迟早要吃亏。”人的想法咋就这么多变呢?看着她们热络地打招呼、亲密交谈,感情好得不得了。我满心疑惑,却不敢当场问。等午后她们走了,我才小心翼翼地向母亲打听。结果,换来的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巴掌,还有严厉的呵斥:“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学校里,班主任总念叨:“生活中要多观察、大胆质疑、积极提问,把书本知识和实际生活结合起来。”可为啥家庭和学校的教育差这么多呢?带着一肚子委屈和疑惑,我本打算找老师问问。可当老师顶着一只乌青的黑眼圈走上讲台时,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心里犯嘀咕,她是不是也因为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才遭了这罪。看来,追寻真相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我们小孩子,压根儿理解不了大人的行为。不是我们笨,而是他们做的事太让人摸不着头脑。同样,大人也根本不懂我们小孩的心思。不是他们不细心,而是懒得去了解。学习上,他们盼着我们聪明伶俐、积极向上;可生活里,却把我们当成啥都不懂的傻孩子。我们的存在常常被无视,愿望和诉求也没人理会。不知不觉,我们就像他们生活舞台上的隐形摄像机,把他们情绪的起伏、那些不光彩的行为,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些画面,深深地印在了我们纯真的脑海里。

这些经历对学校的语文作业没啥帮助,却让我们学会了怎么应对大人,少给自己添些烦恼。你可能会纳闷,小孩子不应该无忧无虑吗?咋会有这么多烦心事呢?

母亲和父亲、邻居吵架的时候,我只能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盼着争吵赶紧结束。夜里睡觉,我都不敢平躺着,就怕天花板上的灰片、锹甲或者蜥蜴突然掉下来。下雨的时候,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拿盆盆罐罐接屋顶漏下的雨水,看着外面大雨倾盆,屋里小雨淅淅,床铺都没地儿放,心里别提多焦虑了。

门前的芒果树,本应是我童年的美好回忆,带来阴凉和甜蜜。可它年久失修,树根隆起,把煤灰砖墙都顶裂了,倾斜的树干正对着我家。每次台风一来,我就提心吊胆,站在屋檐下,担心墙和树会一块儿倒下来。闪电划过夜空,伴随着雷声和强光,芒果树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怪兽,让恐惧在我心里越积越深。

PS: 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对八十年代末越南山西的印象如此深刻,读来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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