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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
作者:英莲本章字数:5295更新时间:2025-04-04 00:18:00

从家迈向学校,路程不足一公里,却似要跨越重重艰难险阻。沿途得经过两个十字路口,还得路过一户住着精神病人的人家。这两个路口不见红绿灯的踪影,其中一个更是国道的交汇处,卡车、大型货车往来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日两次途经此地,我的心都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高高提起,悬在了嗓子眼儿。我像个做贼心虚的人,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脖子伸得老长,紧张地东张西望。瞅准稍有空隙的时机,我深吸一口气,仿若奔赴战场的勇士,低头拼命冲过去。谢天谢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路口频发事故,受害者皆是心急的大人,倒没有一个孩子遭遇不幸。

刚闯过路口,我的心仍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紧接着,又要直面那令人胆寒的“疯子关”。那个疯子身高近一米八,身形魁梧壮硕,可内心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二十出头时,他惨遭女友抛弃,对方转身与他人步入婚姻殿堂。这沉重的打击,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摧毁了他的精神世界,让他患上了重度精神病。在年少的我看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他从早到晚,都如一尊雕塑般坐在门口,目光痴痴地张望着。只要有女性路过,他便会瞬间激动起来,误以为是回心转意的女友,猛地如饿虎扑食般冲过去,紧紧抱住人家。我曾亲眼目睹两位年轻老师被他抱住,她们吓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惊恐地大声呼救。我们这些同学被吓得六神无主,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慌乱地低头拼命跑开。

自那以后,临近学校时,为了避开这个眼神呆滞、咧嘴露出诡异傻笑的疯子,我们都会提前小心翼翼地过马路,绕到学校附近,再折返到马路对面,然后一溜烟儿地如脱缰野马般冲进学校。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志愿者,在默默地为我们指引着安全的路线,保驾护航。老师们都十分体谅我们的艰辛,可家长们却对此浑然不知。每次我们气喘吁吁、头发凌乱、汗流浃背地坐到教室里,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慌神色。家长们瞧见我们磨损得厉害的塑料拖鞋,只会无奈地摇头叹气,抱怨自家孩子太过调皮捣蛋。

上学之路已然如此惊险,回到家中也难以觅得安宁。每当母亲扯着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吼叫时,我就知道大事不妙。我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仿佛一只受惊的鸵鸟,等待着狂风暴雨般的斥责降临。每日都要看他人脸色过日子,我们这些孩子活得容易吗?又怎能不焦虑万分呢?

所幸,我们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发泄方式。脑袋里仿佛被巧妙地安装了一个神奇的“刷新按钮”,在尽情玩耍的过程中,这个按钮会在不经意间被悄然触发。我们奔跑着,欢笑着,焦虑如同被一阵狂风席卷,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所以,我们几乎不会被隔夜的烦恼所纠缠,每一天于我们而言,都是崭新的开始。我的“放风”圣地在堤坝后面,出了弄堂,一路径直走到尽头,便能看到 32号国道。穿过国道,沿着狭窄且蜿蜒曲折的小道翻过堤坝,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田野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稻香悠悠地拂面而来,清风轻柔地徐徐吹拂,那一刻,我的心中满是激动与感动,仿若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这条堤坝沿着红河向东蜿蜒延伸,它不仅肩负着防洪的重任,还悄然成为城市和农村的分界线。山西并非繁华的大都市,顶多算是个稍大些的城镇,居民大多格局有限。一部分是祖祖辈辈在此扎根的本地人,根基深厚;另一部分则是因时代变迁、土地改革被迫迁徙而来的人。这些人既非高级干部,也不属于高收入群体,大多从事城镇服务行业或繁重的体力劳动,远离政治与商业的喧嚣,用“小市民”来形容他们,恰如其分。

在人格与生活层面,大家理应是平等的。可不知为何,堤坝却成了一道无形且难以逾越的界限。堤坝内侧的人,常常自认为高人一等。他们操着标准的河内腔方言,虽说没有田地,却有着稳定的工资收入。由于曾经参与过集体劳动,又与首都存在着些许联系,他们的生活颇具格调,还带着几分傲气,内心深处满是市区人的优越感。

堤坝外侧是城内村,村民们坐拥肥沃的田地,依着时节种植各种谷物和蔬菜,在大包干时期便能自给自足。不过,他们说话时总是傻傻分不清河内腔方言的第一声和第四声,这种独特的发音代代相传,逐渐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方言。就因为这一点,他们在堤坝内侧的人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逾越,时刻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说来也怪,他们对我们这些贸然闯入田地的孩子,不仅没有丝毫阻止之意,反而十分欢迎和宽容。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市区的代表,且纯真无邪,不会轻视他们。况且,我们通常在炎热难耐的大中午前来玩耍,彼时田野里人影稀疏。

每次前往田野,我们都如同做贼一般。先是弯着腰,像极了蹑手蹑脚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地从母亲熟睡的床边缓缓爬过,憋住呼吸,生怕发出一丝声响。然后蹑手蹑脚地拔开门栓,弓着背、握紧拳头,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出幽深静谧的胡同。到了弄堂口,才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头如疾风般慢跑起来。直至抵达目的地,我们才敢挺直腰板,敞开胸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尽情地呼喊,释放着内心的欢愉。

田野被整齐地划分成一个个大方块,里面种满了生机勃勃的水稻。稻穗饱满得如同即将撑开的小袋子,像一串串灵动的铃铛,微微低垂着脑袋。在阳光的深情照耀下,稻穗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仿佛在欢快地诉说着丰收的喜悦。微风轻柔拂过,稻穗此起彼伏,如同一波波金色的海浪,散发着浓郁醇厚的稻香。

我们在田埂上如离弦之箭般赛跑、精心装扮稻草人、兴致勃勃地捉迷藏、眼疾手快地捕蝗虫。玩累了,就随意席地而坐,摘下一根嫩绿鲜嫩的稻穗,一颗一颗地把稻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清甜的汁液在唇齿间弥漫散开,带来无尽的温暖与美好,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甜蜜起来。

姐姐和弟弟在田间小路上嬉笑追逐,玩得不亦乐乎,我则独自悠然来到花卉种植区。穿过艳丽夺目、热情似火的非洲菊,路过含苞待放、娇羞可人的芍药,以及娇艳欲滴、高傲迷人的玫瑰,我来到了翠雀花的花园。翠雀花,又名飞燕草,它的茎叶乍看之下,像极了常见的茴香,中间伸出细长的枝桠,枝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花蕾,形状活脱脱酷似一只只灵动可爱的小燕子,故而得名。花蕾宛如天真无邪的小鸟,歪着头,似乎在与同伴轻声低语、欢快吟唱。花朵盛开之时,又像一只只翩翩起舞的燕子,舞姿轻盈优美,散发着一种带着泥土质朴气息的独特暗香,令人陶醉其中。

飞燕草没有其他花卉那般高傲冷艳,它朴实无华,带着几分淡淡的愉悦和慰藉,如同一位亲切和蔼的老友。偶尔,一两只真燕子从花海中如闪电般飞向湛蓝的天空,仿佛是花朵历经岁月洗礼,修炼成仙,化作飞鸟回归天际。我静静地伫立在花海中,聆听着燕子清脆悦耳的鸣叫声,沉醉在这如梦如幻的花海世界里。身上的伤痛、心中的委屈、脑海里的困惑,都在这淡淡的花香和漫天的紫色中渐渐消散,如同冰雪在春日暖阳下悄然融化。那一刻,我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飞燕草。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们三个孩子的“放风”计划,常常被母亲敏锐地识破。她要么在我们排队偷偷往门外爬的时候逮个正着,要么发现我们衣服上沾着的泥土、头发里混着的稻草。原本就难以排解的烦恼,又徒添了一层尴尬。我们只能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回到床上,补上午觉。真让人难以理解,大人为何天天都要午睡,心情如此糟糕,又怎能安然入睡呢?在母亲的严格监督下,我只能闭着眼睛,任由思绪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再睁开眼时,已然是傍晚时分。

对我而言,学校是心灵的宁静避风港。在学校里,我能够躲避父母和邻居的争吵喧嚣,免受暴力管教的痛苦,还能凭借自己的不懈努力赢得老师的认可与赞赏。然而,期末考试后的家长会,却让我头疼不已,仿佛是一场难以逃避的噩梦。从小学到大学毕业,父母几乎从未参加过家长会。唯一一次,在老师的极力施压下,我好不容易说服父亲去参加。他却问了一堆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你上几年级了?”“学校在哪里?”“怎么去你班里?”“班主任叫什么名字?”“去了该做什么?”

尽管满心担忧,我还是满怀期待。可第二天,老师却严厉地批评我家长缺席。原来,父亲走错了班级,还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指责学校的教育方式,给老师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阴影”。这次事件让我无比失望,感觉和父亲之间的感情瞬间跌入了冰冷的谷底。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揉成一团,裹上孤独和迷茫的阴霾,在愤怒的火焰中痛苦煎熬。

无奈之下,我开始绞尽脑汁想其他办法。每到家长会前夕,我都会挖空心思。长大后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竟用上了《孙子兵法》里的两大计谋。

第一招是“瞒天过海”。我提前和胡同口的语文老师用心打好关系。其实平日里我们关系就较为融洽,但到了求他帮忙的关键时刻,我更是费尽心思讨好他。放学后,我陪他谈天说地,帮他拔除头上的白发,采摘鲜嫩的马齿苋。到了家长会那天,我恳请他冒充我的父亲出席。

这位语文老师年过半百,头发已然花白,一看便知经历过诸多风雨沧桑。他出生在河内的知识分子家庭,1956年土地改革时,父亲被划为资产阶级,遭受批斗后含恨离世。他和兄弟姐妹被流放到农村劳改。后来,因在师范大学读过书,被分配到三峰山脚下的一所中学教语文。结婚后,他入赘到这个胡同,每天骑着一辆破旧不堪的统一牌自行车,往返二十多公里去学校上课。他出门总是身着白衬衫、黑西裤,十分注重仪表。他身材挺拔,头发自然卷曲,皮肤白皙如雪,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镜片如同酒瓶底一般厚重,让人很难看清他的眼神,猜不透他的心思。

每天下午,胡同口都会出现这样一幅温馨画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小板凳上乘凉。大的仰望着天空,娓娓讲述着过去的故事,小的一边专注聆听,一边用树枝在地上随性乱画。

家长会上,家长们形形色色,除了真正的父母,还有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甚至有雇来冒充家长的。我看到弄堂里拉三轮车的老光棍也在其中。对我父母来说,只要孩子学习成绩优异,没闯祸惹事,开家长会似乎就没什么必要。请语文老师参加家长会,我心里踏实了许多,毕竟这一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可命运总爱捉弄人。我陪老师走进教室后,到窗外静静等着。这时,我看到父亲带着小姑家的孩子来参加家长会。我赶忙转过头,用衣袖迅速擦掉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不想让彼此陷入难堪的境地。

可惜,这招没管用几次。语文老师因怀才不遇,又背井离乡,酗酒愈发严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们的友谊也无奈走到了尽头。毕竟,谁也不愿整日和一个醉醺醺、神志不清的人打交道,更何况家里已经有一个酒鬼父亲了。

第二招是“浑水摸鱼”。这是最常用、最有效的办法。家长会那天,我主动积极申请值日,帮忙扫地、端茶、签到。趁众人忙碌混乱之际,把自己的家长邀请函偷偷塞进班主任桌上那堆厚厚的邀请函里。我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因为老师通常会重点和差生家长沟通交流,而差生们哪敢让父母来参加家长会,否则回家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打骂。好在我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有没有家长参加对我影响不大。就算班主任发现了我的小把戏,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宽容地不追究我的责任。

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弟弟比我小两岁,是个十足的“牛皮糖”。母亲在家时,他就像个跟屁虫,紧紧缠着母亲不放。他长得白白净净,十分惹人喜爱,但总是在母亲面前告状,让我对他和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极为不满。不过,这些想法只能深埋在心底。在母亲面前,任何抗议都如同石沉大海,徒劳无功。既然照顾弟弟是我推脱不掉的“任务”,我也就尽量豁达地去接受。

弟弟年纪尚小,不懂世事。我和姐姐发生冲突时,他总是不假思索地站在姐姐那边。相比之下,我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只能无奈地选择妥协。不得不说,弟弟虽然年纪小,但在家里的地位无可替代。母亲甚至说过,如果要扔掉一个孩子,那肯定是我。尽管这只是类似“母亲和爱人掉进水里先救谁”的玩笑话,却还是如同一把尖锐的刀,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在家人眼里,我比不上姐姐,更比不上弟弟。

姐姐比我大三岁,身材瘦小玲珑,面目清秀可人,气质文静优雅。她最引人注目的是宽阔的额头,像列宁的额头一样。幸好有挺拔的鼻梁,让她的面容不至于失了协调。姐姐双眼皮大眼睛,明亮有神又乖巧伶俐,可性格却十分倔强。她的同学曾做过一个测试,把秘密告诉她,然后让其他人想方设法套出秘密。结果,姐姐守口如瓶,谁也没能从她嘴里得到任何消息。姐姐从来不在母亲面前揭露我和弟弟的短处,这让我对她充满了深深的敬意。有些大人认为,话少的孩子可能患有轻度自闭症,情商不高。我却忍不住想为姐姐辩解:“你们大错特错!她只是想花更多时间专注学习,而且一般人根本找不到打开她话匣子的钥匙。”

和弟弟的哭声一样,姐姐的沉默也是对付母亲的“有力武器”。只要姐姐提出要求,母亲几乎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和姐姐相比,我身材高大,性格热情奔放,虽然在班里也是学霸,但成绩不太稳定,还容易惹出些事端。每次我向母亲提出合理的请求,比如交学费,都会遭到百般刁难,直到老师当众催缴,我哭红了眼睛,母亲才肯不情愿地掏钱。

尽管我心里深深爱着姐姐,但在日常生活中,对她的羡慕还是不可避免地夹杂着一丝嫉妒。她不仅在家中更受父母宠爱,还在祖母家度过了几年欢乐时光,和祖母、姑姑们关系亲密无间。每次看到她和姑姑们在棚里聊得热火朝天,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像条被冷落的小狗,心里充满了羡慕和自卑。对我来说,祖母家既让我满心向往,又让我感到陌生疏离。那里的亲戚,看似亲近,实则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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