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搜
纵横小说
首页 现实主义 现实故事 书籍2241219
万里挑一的母亲
作者:英莲本章字数:7084更新时间:2025-04-09 23:36:05

母亲出生在河东省的一个商人家庭,在她之前,已有七个哥哥姐姐。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外祖母对她宠爱有加,简直将她宠成了格格一般。在那个家里,母亲肩不用挑,手不用提,家务与劳动似乎与她绝缘。她的唯一使命,便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尽情撒娇惹人疼爱。哥哥姐姐们如同仆人一般,整日围着她打转。

然而,命运的轨迹在母亲 15岁那年陡然转变,外祖母不幸过世。失去了外祖母这个主心骨与经济支柱,家庭经济状况急转直下,变得寒酸窘迫。外祖父为人公正严明,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18岁的母亲,因受了些委屈,一怒之下跑去填表,自愿申请服役。退伍之后,母亲并未回到老家,而是和几个队友一同来到了山西的服装厂,成为了一名工人。也正是在这里,她与父亲相遇、相知,最终结婚生子,开启了新的人生篇章。

父亲闯下大祸后,家庭的重担如泰山般,全部压在了母亲一人的肩头。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的操劳与奔波,渐渐将母亲打磨成了一个脾气暴躁、动辄发怒的女人。而父亲呢,为了躲避母亲那愈发火爆的脾气,常常跑去借酒消愁,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才归家。这可苦了我和姐姐,在同龄小伙伴们正快快乐乐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却早早地挑起了全职家务的重担:扫地刷碗、劈柴烧饭,还要照料年幼的弟弟,以及醉得烂泥一般的父亲。

那时,做饭对于年仅 5岁的我来说,简直是一项难以逾越的艰巨任务。我笨手笨脚,根本无法掌控好火候。做出来的米饭,时而半生半熟,硬得像石头;时而又焦糊一片,满是苦涩的糊味。每到这时,等待我的便是一顿毒打。可即便如此,我还得含着眼泪,把锅里那不成样子的“饭”盛到碗里,强忍着咽下。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每顿饭都是伴着眼泪下肚的。好在时光流转,人总会慢慢成长。等我上了小学,做饭的手艺已经进步了许多。

由于战乱,母亲的出生证明不幸被家人弄丢了。虽然我们不知道她确切的生日,但我却始终坚信她是双子座。因为母亲的性格,简直就是双重性格的典型代表。而她究竟会戴上哪一副性格面具,完全取决于家门是否打开。当家门敞开时,母亲就像是一位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顶级贤妻良母,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对家人关怀备至;可一旦家门关上,她便瞬间化身成横眉怒目、凶神恶煞的霸王,那暴躁的脾气让人胆战心惊。生育的艰辛与生活的劳顿,早已将她少女时期的羞怯洗刷殆尽,不过却也还没来得及把她彻底变成一个怨愤满满的老媪。但处在这样不上不下的状态,也着实让她懊恼不已。

我不知道在别人眼中,母亲是怎样的形象。但在我们子女的眼中,与母亲相关的回忆,唯有深深的害怕。在那个时候,对孩子进行所谓“教育性”的毒打、与女人们斗嘴争吵、和男人们调笑逗趣,几乎成了人们默认的常态,甚至成了沉闷小城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主要乐趣。这一套社交方式,几乎是周围十里八乡的女人们所共有的。虽然表现形式形形色色,声音语调各有不同,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这些行为此起彼伏,归根结底,都是源于女人们心中那满满的怨气。而与其他人相比,母亲在这些方面,表现得尤为出众,简直可以说是“技高一筹”。

母亲与周围女人们的关系,实在是微妙至极。今晚她们还手拉手,掏心掏肺地向彼此哭诉生活中的苦楚与哀愁,仿佛是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好友;可到了第二天,说不定就会因为一点小事翻脸不认人。之前所听到的那些私言密语,瞬间就会变成她们之间斗嘴吵架的绝佳素材。经过一番添油加醋后,被她们大声地宣扬出来。抛开那些不堪入耳的肮脏话语,其内容所涵盖的信息量之多,足以写成一篇篇精彩的短篇故事。也正因如此,我们胡同里的邻居们,几乎都对彼此的家境细节了如指掌。而每当母亲和其他女人吵起架来,起因往往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一旦吵起来,那阵仗却如同天翻地覆一般。

母亲堪称吵架界的高手,她施展的谩骂,就如同精心构思的语文作业,起承转合,一应俱全。有引人入胜的开头,也有掷地有声的结尾;有循序渐进的开展,也有总结升华的段落;情节推进层层递进,言辞表达不断优化,直至将争吵推向高潮。她在陈述时,风格更是独特,声音抑扬顿挫,节奏感十足,若抛开内容,单听那语调,竟也颇为悦耳。反观邻居,理亏词穷不说,文采更是远不及母亲。那邻居常常让与姐姐年纪相仿的女儿在一旁敲锣打鼓地帮腔助威。

母亲自然不甘示弱,时常召唤我和姐姐前去支援。可我们对这类粗言秽语厌恶至极,便绞尽脑汁地躲藏起来,坚决拒绝母亲那如同天底下脏话大汇总般的“倾囊相授”。母亲为此怒不可遏,将我们的行为视作懦弱与背叛。几番回合下来,若是母亲败下阵来,她可不会直接进客厅喝水润喉,而是气呼呼地四处搜寻我们,准备施以惩罚。我们心里都清楚,一场血腥的毒打在所难免,可即便如此,每次我们依旧坚持躲起来。

在父亲眼中,母亲确实是个有才之人。她一人便能撑起整台“戏”,红脸白脸切换自如。时而愁眉苦脸,怨天尤人,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在了她身上;时而言语犀利,锋芒毕露,恶毒地诅咒着;一会儿低声叹气,尽显无奈;一会儿又高声怒吼,气势汹汹。她还会随手抓起身边的锅碗瓢盆,砸出各种音效,为这场“表演”增添伴奏。此外,她深谙与“台下观众”互动之道,不停地追问:她人生的苦涩究竟从何而来?当初自己究竟吃错了什么药,才会嫁给如此无能的男人?父亲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诸如此类的问题,让父亲不堪其扰,或是沮丧怯懦地回应,或是直接陷入沉思。这情景,就好似《盘古开天》与《女娲补天》两个传说的场景同时再现,一片混乱。父亲在一旁昏昏欲睡,母亲则怒火中烧,双手朝天挥舞。恐怖与慌乱的气氛弥漫开来,把我们这群无辜的“观众”吓得毛发直立,连原本该有的哭闹都被吓得咽了回去,只能在原地瑟瑟发抖,等待这场“表演”结束。

对于我们孩子而言,母亲的教育和管教方式实在太过粗糙,与她每日精心化妆所下的功夫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化妆时,她会用上粉底、胭脂、口红、眉笔等各式各样的工具,精心雕琢自己的面容,可对我们,却只有简单粗暴的毒打。她打我们从不挑日子,下雨天也不例外,只要她闲来无事,或是心情欠佳,就会随时随地把我们拉出来打骂。对于我们这群散养惯了的孩子来说,要找出几个挨打的理由,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然而,我们从未对她暴力惩罚的目的和用意产生过任何怀疑。犯错就该受罚、借此纠正行为、实现儿女与家长的有效沟通、塑造健全人格、杜绝不良习性、甚至打出个天才来,诸如此类,都是看似有理的“教育理论”。而母亲的暴力惩罚往往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大多数时候根本无法提前预测。吃饭的时候、睡觉之前、起床之后、放学归来,这些时刻都潜藏着挨打的危机。她一旦恼怒,便会随手拾起地上的笤帚疙瘩、厨房的木柴,或是离她最近的任何物件,劈头盖脸地朝我们打来。我不知道她在处理其他事情时是怎样的态度,但在打骂孩子这件事上,我深信她每次都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每当这时,我们只能低头敛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骂。若是疼痛难忍,也只能低声哽咽,连眼泪都不敢肆意流淌,因为放声大哭只会像催化剂一样,让她变得更加抓狂。每天都生活在可能挨打的恐惧中,让我们时刻处于焦虑状态。久而久之,我们变得谨小慎微,在与人相处、处理事情时,表现出超乎年龄的热络与恭维。我们的童年,也因此越发无处安放。

常言说道,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可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谎言。还有人说,孩子们都能得到父母同等的爱,这更是无稽之谈。与姐姐和弟弟不同,我和母亲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巨大且无法逾越的鸿沟。在那个充满哀伤的时代,母亲时常怀着一种鹤立鸡群般的怨愤心态。这股傲气极为强烈,不经意间便会从她的语言和举止中如烟雾般飘散出来,仿佛随时都可能引发一场人格毁灭性的“爆炸”。她极度渴望有一个忠实的倾听者,在需要的时候能给予她适当的鼓励和安慰。在这方面,姐姐常常故意沉默不语,弟弟又年纪太小,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挚爱”的倾诉对象。不管我愿不愿意,她总会随时随地将自己心中的苦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到我身上。然而,在惩罚方面,我却又成了她最为憎恶的对象。她习惯对我高标准严要求,把我当作大人看待。一旦我犯错,除了明显的过失,她还会无端地给我加上一层监守自盗的“罪名”。因此,我身上挨的鞭子次数,自然比谁都要多。

那是个阴沉沉的日子,天空仿若一块沉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我刚满五岁,懵懂无知间,也不知究竟犯下了何种过错,竟惹得母亲雷霆大怒。只见她猛地伸出手,如钳子般紧紧攥住我的手腕,而后将我整个人朝着那近十米深的井口中央伸去。井口宛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散发着阴森恐怖的气息。母亲目光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冷冷地宣布:“要是你再不听话,我就放手,让你掉进这黑暗的井底,永远留在那儿!”那一刻,她的模样就像个顽劣的熊孩子,正抓着小老鼠的尾巴,将其悬在池塘上方,看着小老鼠扭动挣扎的身子、绝望无助的眼神,竟从中获得一种莫名的激昂与亢奋。

而我,彼时就如同那只小老鼠,命运岌岌可危,好似仅系于一根发丝之上。平日里对母亲的脾性再熟悉不过,我深知她的火爆与决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真的放手的画面,这个念头如同一把尖锐的冰锥,瞬间将我吓得浑身僵硬。母亲每一次尝试把我往下放,试图让我的身体触碰那幽深井水的表面,我便惊恐地将双脚使劲折叠,拼命往腹部缩去,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已吓得飞散。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

待母亲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火,终于将我放回地面时,我双腿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那只被她抓过的手还高高地抬在半空,久久未曾放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定格了一般,彻底凝固住了。时间仿若静止,过了许久许久,当那只僵硬的手缓缓垂落时,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与委屈才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肆意流淌在脸颊上。而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也仿佛被一把利刃狠狠划过,悄然出现了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那天的事情与往常大不相同。家中的米桶早已见底,里面空荡荡的,就像我们此刻空洞的胃。母亲为了给父亲施加压力,迫使他出门赚钱买粮食,即便刚领了工资,却故意让全家饿了整整一天。家里本就没有什么零食,平日里精打细算,油盐都是按几顿的量购买,偏偏在这天也都凑巧见底了。尽管我们在胡同里采摘了一大堆野生苋菜和马齿苋,还刷了刷盐罐和油缸,煮了一锅汤勉强垫了垫肚子,但那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却似汹涌的洪水,疯狂地肆虐着,无情地吞没了我们整个心神。在这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在第二天清晨,猛地冲出门去,随后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每个月月底,母亲总会有那么几天,郑重其事地锁上大门,独自在屋内的床上盘坐下来,开始一场虔诚而又庄重的点钱仪式。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母亲点钱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打钞票横夹在左手中,接着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沾了些唾液,随后与拇指和中指默契配合,轻轻捻起一张张钞票,再往后轻轻一弹。此时的母亲,眼里流露出格外温和与愉悦的神色,那眼神就像是在凝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手指在钞票间熟练而有节奏地舞动着,如灵动的精灵在欢快跳跃。嘴唇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跳动,似在喃喃低语。鼻尖轻轻凑近,贪婪地闻着新钞票那特有的油墨味,耳朵则竖得直直的,专注地倾听着钞票翻动时发出的唰唰声响。这一活动,仿佛将她带入了一个全然忘我的境界,难得地调动了她的全部感官。她全神贯注地一遍又一遍数着,每一张钞票在她眼中,都仿佛是一幅优美而精致的、刚刚完成且油墨未干的领袖肖像油画。那是人们在琐碎生活中的一种超脱,宛如黑暗烟尘里的一股清澈溪流,又似低俗堕落底子上的一番纯净艺术。这一切,让母亲这个“热衷的收藏家”深深着迷,她沉浸其中,赏心悦目,流连忘返,仿佛忘却了世间所有的烦恼。

基于以往的经验,我们心里都明白,即便母亲手中攥着钱,在她举行这场神圣仪式的时候,最好还是别轻易凑过去,不管是讨要学费,还是索求其他东西。因为一旦这么做,不但什么都要不到,反而极有可能因为扰乱了她的仪式,而换来几个狠狠的巴掌。在这个家里,有些规矩,是我们在长期的生活磨砺中,不得不牢牢记住的。

清晨,阳光稀稀拉拉地洒进屋子,母亲如往常那般,利索地打开五斗柜的抽屉,取出钱来,开始细细清点。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钞票摩挲的沙沙声,可这平静并未持续多久。陡然间,一声尖锐到足以撕破空气的吼声从屋内传来,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正在外头的我们,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交换了忧虑的眼神,不用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一场磨难即将降临。

果不其然,母亲发现少了两张钞票后,那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地一下爆发了。她像一阵旋风,急匆匆冲向池塘边,双手抓住几条桑树的粗枝,用力一拽,伴随着枝叶断裂的脆响,她顺势撸掉树叶,旋即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以往,母亲动手前,总要先将手中的树枝在掌心颠一颠,用那冷森森的目光,将我们的“罪恶”盘点一番。可这次,她连开场白都省略了,整个人暴跳如雷,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二话不说,抡起树枝就朝着我们打了下去。

彼时的我们,就像病入膏肓的小狗,被饥饿折磨得浑身软绵绵的,正趴在后屋檐下,眼神空洞地凝视着那暗淡无光的天空,满心期待着能有奇迹出现。然而,突如其来的鞭子,瞬间打破了这份幻想。肩膀、手臂和臀部猛地遭受鞭子的抽打,那刺痛感如电流般迅速传遍全身,我们的脑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傻愣愣地呆在原地,身体本能地瑟缩着,任由那鞭子在身上疯狂横扫。

可母亲却像是被某种疯狂的力量驱使着,越打越兴奋,越打越有精神,越打越显得神采飞扬。随着手中树枝的一次次起落,她嘴里也开始喋喋不休地痛骂起来。在一片忙乱与我们垂死挣扎的尖叫声中,挨了好几下桑葚条后,我们才渐渐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原来,她怀疑我们当中有人胆大包天,偷了她的钱去买零食吃。母亲暗自思忖,姐姐平日里模样沉稳老实,偷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弟弟年纪尚小,加之被视作“烟火相传之子”,多少能抵消些嫌疑。思来想去,我便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个,只因我平时洞察能力强,手脚也灵活,说起话来还口齿伶俐。可这些,何时竟成了小偷的典型特征?母亲手中的桑葚条,分配得极不均匀,绝大部分都重重地落在了我身上。她一边使出浑身解数,将力量全都贯注到树枝上,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宣泄着对这个家、对父亲的无用,以及对我们这群“饿鬼”的满腔憎恶。她叫嚷着自己的青春全都被埋没在这个死寂的死胡同里,她本应是金枝玉叶,如今却沦落成这般残花败柳,就像一只被砍掉翅膀的凤凰,再也无法在外面广阔的天地自由翱翔。她认定,追根溯源,我们,甚至包括缺席的父亲,都是她一生痛苦的最直接、最显眼的根源。

那根桑葚条在空中不停挥舞,发出令人牙齿发酸、毛发耸立的尖锐声响,每一下抽打,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往肉里扎。血滴飞溅向四周,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与飞扬的灰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肮脏而混乱的帷幕。我们被打得屁滚尿流,眼泪和鼻涕肆意纵横,灵魂都像是被吓得脱离了躯壳。慌乱之中,我们只能用双手拼命护住臀部、头部和后背,声嘶力竭地哭着喊冤,直到嗓子变得沙哑。桑葚树枝上,长满了如铁钉般尖硬的嫩芽,抽到身上,那种钻心的痛感,简直就是一场肉体的酷刑。而我们稚嫩的心灵,也被无尽的自责和被辜负的信任所深深折磨,疼痛加倍袭来,哭声再也无法抑制。一根树枝打断了,母亲又一次次跑到池塘边,摘下更粗的树枝,回来继续她的“惩罚”。

那个安静的中午,母亲的吼叫、我们的哭声,在胡同里不断回荡。奇怪的是,邻居们竟没有一个上门劝解。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既是母亲宣泄怒气的时刻,也是他们对孩子们平日里调皮捣蛋的一种间接报复。他们安静地躲在自家屋内,实则是为了能听得更清楚,那幸灾乐祸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身处其中的我,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绝望地觉得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黑暗仿佛永远不会消散。

一个小时后,母亲的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衣衫,似乎终于“爽”够了,这才停了下来。我们几个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就直接瘫倒在地,眼泪、口水和鲜血混在一起,现场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事后,我们各自如同受伤的小动物,默默找了个角落躲起来疗伤。在这般相似的遭遇中,我们都刻意回避彼此的目光,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那令人心碎的绝望。我们只能独自默默承受,哪怕过程艰难,也不想让彼此的痛苦相互累加。我躲到池塘的围墙后面那狭窄的边缘处,背靠着墙,缓缓蹲下来,拿起一块破旧的小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上、腿上的血迹。身上的伤痕,像一条条扭曲的腊梅枝桠,密密麻麻地布满全身,那刺辣辣的疼痛,让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我的头脑一片空白,麻木得如同死寂的荒原,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水面上散落的紫萍,就那样一直呆呆地看着,直到傍晚的余晖渐渐笼罩大地。

父亲终于回来了,肩上扛着半袋沉甸甸的米,那是他用母亲藏在五斗柜深处的钱换来的。晚餐时刻,家中弥漫着的不再是往日的温馨,而是父母间针锋相对的争吵声。尽管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们兄妹几个也顾不上屁股因挨打而传来的阵阵隐痛,只是悄悄挪到凳子边缘,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父母的争执最终以彼此的沉默收场,而对于我们这些无辜受累的孩子来说,心灵上的伤痕却如同烙印,深刻地镌刻在了记忆之中。

次日,即便是初夏的骄阳似火,我仍固执地穿上了长袖衣衫,只因为内心深处那份难以言说的自尊与敏感。我不愿让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误以为家中有了什么变故,比如母亲的位置被继母取代,或是我们家背负上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天大秘密。那份年少时特有的倔强与脆弱,让我选择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心中那片小小的、不愿被人窥见的天地。

PS: 这样的母亲你们见过吗?

举报

扫一扫· 手机接着看

公交地铁随意阅读,新用户享超额福利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按“空格键”向下滚动
章节评论段评
0/300
发表
    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