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幸运的 80后。出生之时,漫长的抗美战争早在 1975年画上了句号,越南南北再无分割。1979年,中越边界战争也落下帷幕。没有震耳欲聋、淹没一切的大炮轰鸣,没有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废墟,没有滚滚浓烟与纷乱场面,无需惊慌失措地逃离。身边的人不再缺胳膊少腿,战争带来的悲痛,也被时间的洪流渐渐冲淡。山西,重归宁静。
然而,和越南其他地区一样,山西不得不严肃面对战后毁灭性的经济衰竭。那时的人们,穷得彻底,像筛子一般,到处都是窟窿。贫穷成了常态,穷气弥漫在整个小城,使其愈发沉默。
在我的回忆里,山西一直是片净土,幽深且宁静。80年代初的山西,宛如一位饱经沧桑的中年人,憔悴又谨敛,默默压抑着心底无尽的哀伤。街道两旁,是一排排小平房,面宽不过三五米,结构近乎相同,淡黄或浅绿的墙壁,搭配着红陶土瓦。格局也大致相似,一门一窗。不同之处,无非是窗户位置左右变换,屋顶高低有别。因房子建造时间各异,每一户都不甘被左邻右舍“压”在中间,多费几块砖,也要争口气,让自家屋顶高出一截。
墙面的漆,不过是石灰粉末掺水,再加点色素,根本经不住风雨侵蚀。日子一久,陶土瓦被尘土与烂树叶染成死褐色,布满杂乱的黑迹,全然没了当初的鲜红。雨水透过被晒脆、晒裂的瓦缝,沿着墙壁流淌而下,将表面的灰土和本就不牢固的色漆一同冲落,还没流到墙角,就被墙体里的石灰成分吸收,只在壁面上留下斑驳杂乱的污渍。这情景,恰似一个化着浓妆的女子突遇雨天,胭脂、口红、黑眉被雨水冲得一道道往下流,美貌艳丽消失殆尽,只剩一脸诡异与狰狞。墙角处,被雨水溅起的泥土一次次往上攀爬,下方密集,上方渐疏,看似肮脏,却又乱中有序,笔触淡漠,与上方抽象的痕迹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一幅冷色调的水墨画。即便隔着一条街,也能感受到画中隐藏的深深长叹。
幸好,人行道上有两排多年的木本绿植,它们用庞大的树冠,遮挡、抹去了这些“建筑物”的颓丧与骇人之态。道路虽是柏油铺设,却并不宽敞。那时,自行车是人们唯一的交通工具,最大的噪音,不过是铃铛声、挡泥板擦碰车轮声,或是缺少润滑油的链条与铁轮的摩擦声。
祖母家附近的服装厂下班时,工人们常常三四人一排,边骑车边说笑。这是街道上最喧闹的时刻,也是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在工厂里,机械声、烟雾和粉尘将他们彼此隔离。从工厂大门涌出的瞬间,他们如同破茧而出,焕发出重生般的活力。一点小事,就能让他们全神贯注;半分传言,都能引发一场热烈的讨论。他们的笑声与咳嗽声,格外清脆响亮。
可快乐总是短暂的。回到家中,等待他们的是油盐米醋样样匮乏带来的烦乱与争吵。这条主干道,也仅仅热闹那么一小会儿。晚饭过后,孩子们便成群结队从各个胡同跑出来,在一盏盏路灯下玩耍,霸占了整段街道。喧闹声虽响,却很快被路灯晕黄之外的黑暗吞噬,断断续续,透着吃力与落寞。灯光朦胧,带着似有若无的白烟,能瞧见人脸,却看不清轮廓。不过,我们孩子可不在乎,像野生动物一般,瞎跑乱窜、上蹿下跳,仅凭“呼、哈、嘿”的一连串声音来辨别彼此。除了躲猫猫、警察抓小偷、摘榄仁果这些游戏,我们还常守在街道两侧露天的污水沟旁,用网兜捕捞小鱼,顺便抓几把粉嫩嫩的水蚯蚓,装进调料玻璃瓶里当鱼食。因为太过专注于观察与追捕,我们完全忽略了水沟那臭烘烘的气味。
包干制度推行了一半(1976- 1986年),起初,全国人民怀着建设美好未来的澎湃心情,可这股热情渐渐退潮。人们手中还紧紧捧着粮票与铁饭碗,可内心已生出疑惑与恍惚。食物短缺、营养不良,让大家格外焦虑。农民和工人逐渐意识到,自己所处的阶级,并不像宣传标语说的那般神圣,照样得挨饿。大人们过着惨淡的日子,无尽的寂寞笼罩着他们。那是与穷困搏斗的时光,思想被束缚、被封锁。大家身处同一种风雨如晦却无法诉说的寂寞之中,明知事在人为,却又无奈顺从,最终归于宿命的寂寞。
这些无奈的时代特征,也渗透到了当时的布料上。服装、被罩、枕头、窗帘,不是军绿色,就是所谓淡雅柔和的颜色,并非什么时尚潮流,不过是布料时间久了褪色罢了。满大街都是同一款有领短衫和喇叭裤子。好在那时人们还不兴偷工减料,卡其或纯棉的面料颇为厚实。或许正因材料的优势,喇叭裤流行了很长时间。没人愿意扔掉那条颜色褪变、只是右边裤腿被自行车链条蹭出一堆黑痕,其他地方几乎完好的裤子,去换上一条出人意料的直筒裤。这种服饰潮流,虽不像书本上的法规教条那般刻板,却如同金箍圈,谁都不敢轻易摘下。一旦尝试,就可能被他人扣上背叛或反派的帽子。大家只能在固定的框架内,小心翼翼地发挥着自己对时尚的认知与创造。也正因如此,从小到大,我几乎不用担心自己太过离群,反倒是那些试图改进穿着的另类,会遭到嘲笑。
在那个光景里,售货员和仓管员堪称明星般的存在。看守和分发国家粮食,是多么光彩夺目的重任。他们不属于农民或工人阶级,而是令人瞩目的干部。我的父亲,便是群星中的一员,他是一名管粮库的干部。那时,父亲可是众人争抢着要嫁女儿、妹妹、孙女、表姐的重点对象。
除了管粮库干部这个光环,父亲自身条件也十分出众。虽说他身高只有一米六五,但在当时已达到国民身高标准。他继承了祖母的优美基因,身材瘦削,鼻梁高耸,轮廓分明,双眼明亮且透着厚道,再加上衣冠整洁的仪表,十分耐看。
在与母亲结婚前,父亲常斜挎着气枪,骑车到春庆树林打猎。傍晚,他又慢悠悠地归来,车把上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鸟,脸上洋溢着宁静而童真的神情。工作之余,他沉浸在自己健康的乐趣中,置身事外。尽管家庭算不上富裕,但在旁人眼中,他周身散发着十足的少爷气。
小时候,我翻找家庭重要文件当读物时,发现父亲初中和高中的学习成绩册上,到处都是 5分,偶尔还有 4分。在 10分制里,这成绩属于中下等,甚至险些无法升学。我曾嗤之以鼻,心想他木讷寡言的性子,学习能好到哪儿去。几年后才知道,当时越南教育采用俄罗斯 5分制。谜底揭开,原来父亲也是个学霸。
结婚后,父亲默默承担起家务,全心全意照顾年幼的姐姐和我。他对母亲老实得近乎畏惧,言听计从。那时我家的家境,堪称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小资水平。我们不用凌晨去排队,不用与人争抢,不用担心粮票不够,也不用吞咽发霉的米……
然而,好景不长。1983年,弟弟出生后,我家开始走下坡路。那年,父亲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坎坷。为了拯救同学饥饿的孩子,他佯装睡觉,让同学进粮仓扛走一麻袋大米。那点粮食,对仓库来说不算什么,少几袋,售货员本也能设法摆平账目。
谁能料到,那袋大米被老鼠咬了个洞,一路洒到仓库外。父亲三代无污点,本身也无前科,虽没受到处罚,却被强制提前退休。这打击对他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一夜之间,他的职业与优良形象轰然倒塌。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还要遭受外人的闲言碎语,以及母亲近乎摧毁性的折磨。他觉得无脸见人,便整日躲在家里,足不出户。母亲见状,对他的责难日夜不停。他的退缩与沉默,让母亲愈发愤愤不平,坏脾气变本加厉。她逼迫父亲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还从中数落友谊与良善的愚昧之处。她明知自己的举动无法改变既定事实,却想着或许能借此点醒父亲,没想到适得其反,父亲一步步陷入苦闷之中。他试图逃离家庭,却发现无处可去,只能又回到家中,默默承受母亲的雷霆怒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忍耐与沉默,渐渐转化为一种窝囊与平庸。原本的木讷老实里,开始滋生出几分懒惰与愚顽。他常常坐在屋檐下发愣,要么直勾勾地盯着远处某个物体,要么两手无力地垂放在膝盖上,头深埋其间。我不明就里地前去问话,他也只是付之一笑,默不作声。那时,他的眼中依旧透着温暖与善良,可藏不住的,是一种无法排解的痛楚。我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扭捏片刻后,便又一溜烟跑开了。那时的他,仿佛不再是我的父亲,而是一个高深莫测的陌生人。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隔阂。最终,父亲陷入消极的泥潭,无法自拔,从一个文质彬彬的干部,变成了外表懒散、不修边幅,整天萎靡不振、借酒消愁的人。
70- 80年代,山西人没有太多与外界联系的工具或平台。谁要是出趟远门去河内首都,不管是走亲戚还是进货,都会被众人羡慕不已。历经战争与饥饿的磨难,人们的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受到节制与分流,头脑变得相当单纯,没什么心眼和杂念。人格归类也变得简单,非上即下,非顺即逆,非好即孬。那个时代,就像一张怀旧的黑白照片,人与物非黑即白,连眼神都透着分明的黑白。
富裕之人,行事张扬炫耀,由内而外地阔绰;贫寒之人则不同,单调沉默,从外向内收敛。那时的人,十分率真。要么充满振奋与阳光,即便生活干旱困窘,依然积极向上;要么本分老实得有些呆板,一旦环境变化,便失去平衡,彻底垮掉。父亲属于后者,一蹶不振,渐渐变得如同行尸走肉。其实,他是被局限缠绕、束缚住了。这并非什么弥天大祸,到 1986年,包干制度结束,改革开放模式开启,本可从头再来。可话说回来,如果父亲没有如此软弱,没有那么快被残酷现实打倒,我们家或许还能勉强维持,我们几个孩子的命运,或许也会有所不同。但一切似乎早已冥冥中被安排好了,即便有“如果”,又能怎样呢?
父亲心里清楚,二女儿对他格外关心。平日里,我常在他静坐的地方附近默默玩耍;母亲对他劈头盖脸地谩骂时,我会在不远处的角落,用纯真又恐慌的眼神同情他;偶尔还会找借口靠近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向他问话;黑洞洞的夜晚,我会哆哆嗦嗦地将他的呕吐物倒入池塘,然后惊惶地拿着空盆跑回来。父亲知道,这一切都源自我们之间的骨肉亲情,以及我对弱者的怜悯。因此,他对我格外偏爱。可他时常因自己的处境深感羞愧,很少与儿女亲近,更不知该如何表达父爱。直到有一次,父母平和地聊天时,我偶然听到父亲说:
“如果离婚,我要带上阮芳南。”
听到这话,我焦急地跑到池塘边,咬着指甲,努力思索。对于年仅五岁的我来说,父亲这话的信息量太大,我得慢慢咀嚼、消化。
首先,我能确定,至少在他心中有我。我不再是家里那个多余的人,不是可能从河边煤堆里捡来的。这份喜悦与欣慰,如同潮湿的火柴,在我心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闪光。
可紧接着,我又陷入痛苦。因为听大人们说,离婚意味着家破人散、流离失所。“覆巢之下无完卵”,看着那些从树上掉下摔死的雏鸟,我就知道情况会有多糟糕。再说,父亲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整天在外不回家,和街头流浪汉没什么两样,带上我,岂不是要跟着遭殃,挨饿受冻?
同时遭受这两个现实的打击,让我悲痛万分。我抿着嘴,极力忍住不哭,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身子也跟着抽搐起来,许久都无法平静。从那天起,每次父母吵架,母亲尖锐急促的吼声中,“离婚”的阴影总会以不同的画面浮现,时而谦卑节制,时而骄横嚣张,让我身临其境般地焦躁不安。久而久之,这阴影在我们家每个成员的心上都磨出了茧子。等到父母真的上法庭办理离婚时,我们反倒比起初平静了许多。
关于父亲的回忆少之又少,几乎没有美好的。唯有一次,勉强算得上美好。那年秋天,我六岁,即将上小学。和姐姐不同,我没有锃亮的皮革书包,没有一件新衣服,也没有一双像样的拖鞋。人们常说“老大照书养,老二当猪养”,还真是一点没错。我的衣服,全是姐姐穿破穿旧淘汰下来的。论个子,她比我大不了多少。即便如此,秉持节俭原则的母亲,只给她买新的,我只能等她长高后,再继承她的旧衣。
至于拖鞋,一年四季,我只有一双反复“再生”的塑料男鞋。等它坏了,就得自己找走街串巷的流动小贩,用四五双旧鞋换一双新的。这所谓的新鞋,不过是那些回收的旧鞋,经简单粗暴处理,用最简陋的模具挤压成型,大多尺码偏大。由于多次再生,鞋子颜色只有墨黑或深蓝,质地坚硬,还散发着一股废料的刺鼻异味。
这些我都习以为常,没什么可挑剔的。唯独书包,让我满心抗拒。母亲从服装厂捡来的米色亚麻碎布,一块块拼接、缝纫成一个竖长方形的袋子,当作我的书包。为了防止和别的同学“撞包”,她还用蓝色圆珠笔,在书包两面大大地写上我的姓名。每次伸手进书包找书,总会无意间碰到那些没锁边、毛毛软软的脱线,感觉袋子里像养了一窝不停蠕动的毛毛虫。平时,我都是闭着眼、咬紧牙,迅速伸手进去把本子掏出来,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全身。别的同学,即便家庭条件再差,也能有个廉价的书包,可我却要提着这么个布袋上学。再加上衣裳破旧,我这模样,哪像去上学,倒更像是上菜市场买菜,或是给父母送饭。这滑稽的模样,配上我忸怩的表情,反差极大,从开学起,就成了同学们嘲笑的对象。恐惧、害羞和孤独,悄然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扎根。
那个周末,我满心难过之时,父亲突然从外面归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欣喜,对我说道:“今天我赌赢了,明天一早给你买双新的女童鞋。”
女童鞋,于我而言,意味着合脚舒适,是用崭新材料精心制作而成,仿佛能让我回归最本真的自己。在我想象中,它宛如一艘弯弯的小船,船头船尾圆润可爱,承载着淡蓝色中闪烁跳跃的金色碎片之光。即便可能会有味道,那也定是一股纯塑料特有的浅香,在似有似无之间徘徊萦绕。其轻便柔软的质地,仿佛能给我那整日在街坊中奔跑的赤脚,带来无比温暖的拥抱与慰藉。平日里,临巷同学穿着这样的鞋子,都能时常走进我的梦里,在那虚幻的世界里来回踱步,令我心生羡慕。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如离弦之箭般从床上一跃而起,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梦中的笑意。我心急如焚,从卧室到客厅,从前院到茅房,一处不落地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父亲的身影。刹那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笃定他这么早就去赶集,只为给我买那双心心念念的新鞋。为了能与新鞋更加相称,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乖巧懂事:快速洗漱完毕后,便着手收拾房间,认真清洗茶具,用力劈柴,将前后院清扫得一尘不染。
一番忙活之后,时间还充裕得很。姐姐和弟弟喊我去稻田玩耍,往常这种事都是我带头拉着他们去的,可今日不同往日,我满心都惦记着新鞋,便找了各种理由把他们打发走了。我美滋滋地坐在前檐,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拥有新鞋的喜悦,仿佛嘴里含着个衣架,嘴角高高挂起微笑,那笑容如同照片定格一般,长久地凝固在脸上。阳光透过芒果树茂密的树冠,洒落在我身上,光影欢快地跳跃着,随后慢悠悠地朝着胡同口迁移。
清风悠悠地飘荡,灰尘在空中肆意挥舞,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昆虫在地面缓缓爬行。而我,独自在地铺上坐下,双手紧紧抱住小腿,下巴稳稳地枕在膝盖上,宛如一座泥雕像,静静地坐在那里,全心全意地等待着。我在心里暗自盘算,若真有了新鞋,我定只在上学时穿它,走路时也要高高抬起腿,绝不让鞋拖地,这样它就不会那么快被磨损。我想着,有了新鞋,脚下的快乐便能冲淡手上那另类书包带来的无奈。拥有新鞋,就意味着每天都能看到父亲对我那份特别关怀的象征。
不知不觉到了正午,姐姐和弟弟因饿肚子跑了回来,赶忙生火做饭。母亲也急匆匆地回来吃饭,而后又急匆匆地赶回厂里。可父亲,依旧不见踪影。我匆匆扒拉了几口饭,便又赶忙跑到门口继续等待,生怕这等待的过程一旦中断,那美好的事情就不会降临。此时的等待,恰似嚼口香糖,起初口感柔韧,满是甜蜜滋味,可越往后,便渐渐变得无味,甚至有些拉扯得让人难耐。我再也无法安静地坐在门口,起身开始来回踱步。我走到胡同中间,又赶忙回头,紧紧盯着门前的墙端,仿佛这样就能锁住父亲回家的路。有时候,大人们为了抄近道,会直接从我家对面的围墙翻过来。我的脑海中不禁泛起层层波澜:
“是不是父亲找不到卖鞋的摊位了?”
“难道是人家没有我穿的尺码?”
“他是不是想好好给我选一双最漂亮的鞋,所以才耽搁了时间?”
“会不会是他在那里碰见了朋友,多聊了一会儿?”
“又或者是他买完鞋后,又忙着别的事情去了?”
……
我一遍又一遍地自问自答,绞尽脑汁想出各种理由,只为帮父亲拖延时间、找借口圆场。我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等待的时间越长,等真正得到新鞋时,幸福感定会倍增。就在我沉浸在这深度思考的过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太阳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汉子,通红的脸庞毫无光彩,正徐徐地摸索着屋顶连绵起伏的地平线。心底有个直觉在小声提醒我:“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父亲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再也坐不住了,毅然决定走出胡同去找父亲。我知道他常去几个酒友家闲晃,果不其然,在围墙另一边的邻居家,我找到了他。他可倒好,赶集回来竟全然不知我一直在苦苦等待,此时还一边抽着水烟,一边与他人谈笑风生。刹那间,我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可一想到马上就能摸到那双柔软质地的新鞋,我强忍着把怒火压了下去。我跟他们打了招呼后,急忙向父亲问道:
“我新鞋在哪里?”
父亲拿起烟筒,深深地吸了一口,双目紧紧追随着自己刚吐到空中的烟雾,答非所问地说道:“我钱放在胸前口袋,被扒手偷走了!”
父亲的这句话,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也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甚至好似抽走了我整个小小的灵魂。我只觉两手无力,不由自主地贴身垂下,头深深地低着,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我在门槛上缓缓坐下,拼尽全力想要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憋回去,可几乎难以抵挡。先前所有的等待,此刻全额兑换成了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委屈、失落、孤独,这些复杂的滋味混合在一起,又苦又涩,让人难以下咽。我不仅为自己没能得到新鞋而难过,还替父亲心疼那被偷走的钱,那可是他赌徒生涯中多么难得的一次赢钱啊。这些切肤之痛的感觉,都随着眼泪一同往外倾流。
傍晚时分,万物的轮廓与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胡同尽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弯着腰,无声地哭泣着。原本就阴深的土路,此刻显得更加荒凉寂寥。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想要给我买东西。不能说那天我一无所获,至少我学会了不再对人和事倾注满全部的期望。两天后,我便彻底把那双美丽的拖鞋忘掉了。可是,很久很久以后,等待那双鞋时的经历与感受,仍会在回忆中时不时地间断重返,如同一个难以消散的影子,在心底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