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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被抓,父亲远离,我和弟弟走投无路了
作者:英莲本章字数:4814更新时间:2025-04-23 10:27:12

当我第 17次站在阁楼楼梯口时,终于听见了母亲的笑声。那声音从雕花栏杆间漏下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轻快,像她年轻时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恰恰舞曲。我攥紧口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警察常来查岗”,但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和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觉得这些字像被雨水泡发的米粉,软塌塌的,连自己都不信了。

我将近期在店里目见耳闻的事一件件摆出来质问她。这些连乳臭未干的孩子都能嗅出异常的事,作为大人的母亲本该羞愧,可爱情的狂热早已蒙住她的眼睛。她堵在梯子口防我冲上去,为了尽快回到阁楼,先大声呵斥:“小屁孩插什么嘴?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见我仍盯着阁楼方向,她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过了好一会儿,泪水才慢慢溢出——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深深的无力感。阁楼上那个陌生男人发出不耐烦的咳嗽,一股厌恶像浓痰般从胸腔冲上喉管,粘稠得让我说不出一个字。我转身大步离开这个暗沉沉的地方。

我虽年幼却不傻,知道母亲再这样下去,灾祸迟早会波及我们。一趟说不醒,我就跑几趟;几趟说不通,我就天天去,总盼着能唤醒她。后来才惊觉,这股倔劲原是从她那里继承的——她的倔强经世事打磨,早已变成了傲气、蛮横与霸道。对她而言,戒掉飞蛾扑火般的欲望比登天还难,掐断我的劝阻却易如反掌。每次母女对话,都以我鼻青脸肿、满心酸涩告终。那段日子,我总预感有磨难逼近,对未来充满惶惑。

那天中午放学回家,胡同邻居的话如晴天霹雳:母亲被警察押去了派出所。我扔下书包狂奔到店里,才知道她因组织卖淫被捕。店里的服务员趁机卷走财物,只剩一个老妇人呆坐在那里——她五十多岁,曾是干部,短卷发已灰白,遮不住又宽又厚的大饼脸。层层胭脂下,毛孔粗如橘皮,左脸颊鸡蛋大的黑斑颜色深如墨,上面几根粗毛让她的脸显得狰狞又阴鸷。她眼里没了光,只剩历尽沧桑的疲惫与凄凉,肥硕的身体像灌了水的气球般瘫在摇椅上,廉价香水混着潮霉味扑面而来——这股气味独属于母亲的店,多年后即便蒙住眼,我也能在千万种气味中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凭这肿胀发福的老态身形还操持着这种营生,其厚颜无耻与穷途末路可想而知。但这并非让我见之欲呕的主因——是她向嫖客推荐自己女儿时那股热络劲。她女儿我认得,是别班同学,才十五岁却出落得格外早熟。那张俊俏清秀的脸蛋、高挑曼妙的身段,不知多少次在男同学们的春梦里穿梭。没承想在老女人的蛊惑纵容下,她竟也踏上了歪路。有回我去店里送饭,冷不丁听见男客们用污言秽语来比较他们母女俩的“服务”,当场捂着嘴狂奔回家,吐得昏天黑地整整一下午。

空荡的店里,老女人用忧伤的眼神向我细细讲述母亲出事的经过。她的忧伤并非源自对母亲的怜悯,而是忧心自己没了栖身之所。瞧着我满脸绝望的模样,她眼底又闪过几丝希冀的幽光。我脑袋里乱成一锅粥,六神无主,不知该从哪儿理起,只得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几经申请,我总算能去派出所探望母亲。她声音发颤、满脸惊慌,不住念叨着自己被几个服务员陷害了,说负责人原本说交两百元行政处罚款就能出去,可她不知是仗着情人撑腰,还是自认占理,偏就拒绝缴纳。后来他们“惊喜”地发现母亲曾“经手”两个未成年人,案子直接升级为经济案件,罚款三千元——这笔钱在当时,都能买下一块六十多平米带房的地皮了。从头到尾,我都静静地听着。其实我心里清楚,母亲根本没掺和那些事——她整天窝在阁楼里跟情人厮混,哪有闲心管店里的杂务?可如今,那个税局干部早跑得没影了,旁人问起,他便一口咬定不认识母亲。但痴情的她,至今还盼着“英雄”来救她。

拘留所的铁栏杆上结着水珠,像母亲涂过指甲油的指尖。她隔着玻璃大喊大叫,声音撞在白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我耳鼓发麻。“那些狗娘养的……”她的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身后的管教民警皱起眉头。我知道她又在骂那些来过咖啡馆的干部,骂他们白喝了咖啡还装正经——这大概就是罚款从两百涨到三千的原因。母亲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以为撒野就能解决问题,却不知道自己踩碎了多少人的体面。

“一周内把钱凑齐。”她隔着铁栏杆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肉。我盯着她腕上空荡荡的金镯子痕迹——那只镯子昨天还在,现在却和她所有的首饰一起,成了派出所的“物证”。三千块越南盾在我掌心沉甸甸的,像块刚从火里捞出的铁砧,烫得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家里的米缸见底了,只有半袋发了霉的木薯。母亲每天给我的两块五毛钱,刚够买三把空心菜和半公斤劣质米粉。我翻遍了她的樟木箱,只找到几张皱巴巴的赊账条,和一张泛黄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父亲还没被生活压弯脊梁,母亲的酒窝里盛着甜美的梦。现在这些都没用了,柜子里除了樟脑丸的气味,什么都没有。

第一天,我去了米粉店老板家。他正蹲在门口杀鱼,见我开口借钱,手里的菜刀“咣当”掉进盆里:“你妈还欠我上个月的米粉钱呢!”第二天,我敲响了继父的家门,他新娶的老婆隔着门缝塞回我去年送的粽子叶:“我们也不容易,你懂点事吧。”第三天到第七天,我磨破了两双拖鞋,跪得膝盖淤青,却连一千块都没凑够。每个敲开的门后都是摇头,每个熟悉的面孔都变得陌生,连平时最疼我的七婆,都把我堵在巷口:“不是七婆狠心,这钱借了你妈,她拿什么还?”

第七天深夜,我瘫坐在咖啡馆门口。玻璃上还贴着去年圣诞节的彩灯贴纸,如今灯早就灭了,贴纸卷着边,像母亲涂裂的口红。口袋里的买菜钱被手汗浸得发皱,2块 5毛钱,买不了米,买不了面,更买不了母亲的自由。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它们那么远,那么冷,就像这世上所有能帮我的人。

曾经熟稔的面孔突然结了冰,每个敲开的门后都是慌忙关闭的窗。对于“组织卖淫嫌疑犯”的家属,人们避之如瘟神。那些欠着高利贷的人更是眼神躲闪——卖木瓜的阿婆往我手里塞过烂掉的水果,肉铺老板的儿子曾借走两百块学费,此刻却躲在米缸后装咳嗽。他们心里明镜似的:母亲若被定罪,债务便死无对证。有人甚至在巷口烧香,盼着她永远别出来。

父亲那边的亲戚本就疏淡,此刻更是变本加厉。大伯母靠在门框上嗑瓜子:“早就说这女人迟早惹祸,你们姊妹几个啊,指不定遗传了什么脏基因。”堂哥嚼着槟榔冷笑:“救她?不如省下钱给自己买副棺材,免得哪天被连累进局子。”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喉管发腥,却只能赔着笑脸退出门槛。

第七天傍晚,我攥着仅有的两千三百块越南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拘留所的红砖墙上爬满苔藓,像一块永远治不好的烂疮。母亲被带出来时,头发乱得像鸟巢,眼神却亮得可怕。“钱呢?”她隔着铁栏杆逼近我,身上还穿着被捕时的那件红奥黛,领口沾着不明污渍。

当我嗫嚅着说出“没凑够”时,她的反应快如闪电。指甲掐进我锁骨上方的皮肉,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废物!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废物!”她的怒吼在逼仄的探视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没用的东西!”她猛地推搡我,我向后趔趄,后腰撞上冰冷的铁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跌倒在长满青苔的地面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嗒”一声。没有外伤,却仿佛有千万根细针扎满全身,从骨髓里渗出的疼让我发抖。母亲转身时,奥黛下摆扫过我手背,那触感像一条蛇滑过,凉得刺骨。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我一人蜷缩在墙角,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像濒死的鱼。

爬出拘留所时,暮色已经漫上来。街灯次第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碎成几段铺在青石板上。姐姐的大学通知书还揣在我内衣口袋里,纸角已经被汗水洇湿。路过米粉摊时,飘来的葱花香让我一阵反胃——那是母亲最爱加的料,可现在,她大概再也吃不到了。

摸出裤兜里的硬币,数来数去只有十七盾。明天的米钱还没着落,弟弟还等着吃饭。我咬咬牙,把硬币扔进了河内慈善会的募捐箱——反正,这点钱也救不了母亲,不如赌一把运气,说不定真有奇迹。

大方向敲定后,我立刻着手行动:先是锁上 KTV的卷闸门,将那个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老女人轰了出去;接着花整个下午向弟弟解释我们的处境——锅里的米越来越少,往后可能要饿肚子了。我特意强调,从今天起必须省吃俭用:把干饭改成稀饭,饭后尽量少动,好让肚子不那么快饿。第二天,我反复叮嘱弟弟看好家,便硬着头皮往祖母家走去。

父亲坐在果园中央的石凳上抽水烟。他侧脸对着我,手里的竹制烟筒冒着热气,火星在烟口明灭。烟枪里的水“咕噜噜”翻滚,像是在酝酿什么,随后化作轻薄的烟雾从他嘴里溢出,混着酸角树的清香弥漫开来。他仰头靠在石凳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看不出悲喜。头顶的酸枣树结满果实,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给鹌鹑蛋大小的酸枣镀上一层金边,它们在枝头晃悠,像无数小灯笼。脚下的鱼池波光粼粼,涟漪追逐着漫过池边,碎成一片银箔。这画面宁静得像幅水墨画,却让我不敢靠近,生怕打破了这份虚假的祥和。

我在拱门外徘徊许久才走近他。他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问:“什么事?”母亲被捕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他却像毫不知情,让我有些心寒。其实我清楚他的状况:几个叔叔为了财产争得头破血流,他在中间来回摇摆,如今投靠小姑,在她的仿石墓碑厂干活,收入还算不错。当我哽咽着说出我们的困境,请求他帮忙时,他又拿起烟筒,吞云吐雾间眯眼望着远方,缓缓开口:

“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了,净身出户。现在你们跟我没关系,是社会的人了。去找你继父,或者让你姐退学回来赚钱——我的钱是留着养老的,没空管闲事。”

这是一位父亲对亲生女儿说的话?短短几句冰冷的话语,像一柄锋利的冰锥,瞬间捅破了我在漩涡中挣扎时唯一的救生圈,也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惊诧与绝望让我愣在原地,双腿灌了铅般沉重,半步也挪不动。此刻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无力逃避。他还说了很多,满是抱怨离婚后浑浑噩噩的日子,仿佛这一切都是母亲和我们姐弟仨的错。年幼的我不懂,大人的烦心事怎能比眼前的饥饿更沉重?黑暗的未来如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木然站在那里,良久无语。等父亲倒完苦水,我才喃喃道别,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从此,我再没找过他,他也没回过家。后来路上偶遇,他淡淡地扫我一眼,目光迅速移开,而我仍像对待熟识的长辈,低头轻声问候:“你好。”

回家的路上,我陷入沉思。此前听母亲跟邻居聊起,父亲婚前曾于 1973年参军,隶属第五兵团,从北往南支援。到广平省边界时,他们的防空洞被美军炸弹击中,弹片横飞,队友大多遇难。父亲算是幸运,被队友的尸体和泥土掩埋,最终获救。但因长期缺氧,肺部受损,头上也留了伤,被送回北方。他平日眼神空洞如死井,表情呆板,原来都是战争留下的创伤。或许救援队从废墟中救出他时,他就是这副模样。外人以为他傻,常随意使唤他。以前我好奇问起战争,他总是笑笑摇头。如今想来,他那些古怪的言行都有了缘由。在卫国战争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比起那些因战争世代承受苦难的人,我这点伤痛又算什么?再说,父亲虽没帮忙,却“给出”了“合理”建议——妓女门槛低,无年龄技能限制,凭借母亲的“名声”,我们或许能“顺利”入行,解决温饱。这算不算是父亲对儿女的“人生引导”?如此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后,我竟对父亲生不出一丝怨恨。

父母在时,即便穷困潦倒,心里也有个寄托。有无饭吃,总觉得有大人顶着,哪怕天塌下来,也能躲在他们身后惊慌。有家,就有亲情的暖流支撑着,熬过饥饿与磨难。如今,母亲被捕,父亲抛弃,姐姐远在他乡前途未卜,空旷的屋子里只剩我们姐弟俩、快见底的米罐、几个零钱和巨额债务。从前,虽比别的孩子多受委屈,但好歹是温室里的幼苗,单纯无忧。如今,却如幼苗被连根拔起,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脚下无立锥之地,头上无希望之光,唯有切身的焦灼与无尽的悲伤。

这段日子,每到深夜躺下,我总会在梦中穿梭于暗淡的过去与更灰暗的未来之间,在狭窄崎岖的通道里来回颠簸。梦里的时间混乱不堪,浑浑噩噩间,分不清今夕何夕。或许是年纪尚轻,阅历太浅,如同修行未深的人,想超脱凡俗却被杂念束缚。我辨不清是梦是醒,明知有熟人来到身边交谈,却觉得陌生至极,睁不开眼,动不了身,只能任其摆布。每次醒来,总是满脸泪痕,神情呆滞,胸口闷得喘不过气,非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巴掌,才能从恐慌中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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