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日夜,我总在心底告诫自己:不管生活的荆棘如何扎人,都要用力拥抱当下。毕竟谁也猜不透,明天究竟藏着蜜糖还是砒霜。
16岁生日那天,我攥着汗湿的手心,第二次踏入山西法院。从传达室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判决通知函,颤抖着撕开封口的瞬间,白纸上的黑字如同一记重锤——"裴端庄,未成年贩卖人口罪名,20年徒刑"。这已是当时量刑标准的极致,母亲为那一时的糊涂,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真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逐字逐句地读,妄图从字缝里找出一丝转机,却只看到冰冷的裁决。"20年"这三个数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插进太阳穴。眼前突然炸开一片漆黑,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我踉跄着扶住墙壁,瘫坐在地,思维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手脚僵硬得如同枯枝,脸上没了血色,眼神空洞得能吞下整个世界。那一刻,我就像个被人遗弃的断腿板凳,孤零零地跌在走廊尽头的杂物堆里。偶尔路过的法院干部瞥我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在这见惯了悲欢离合的地方,犯人家属的崩溃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我就那样蜷缩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撑起身子,脑袋里嗡嗡作响,连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家的,我靠着床架在客厅打地铺,从日落到深夜,像尊没有灵魂的雕像。我狠狠地扇自己耳光,盼着能从这场噩梦里惊醒,只要一睁眼,就能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泪水却怎么也憋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我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把藏在骨子里的委屈、痛苦,一股脑全哭了出来。不敢深想,不敢细究,就像挖井人挖到水源便不敢再往下,生怕触到那崩溃的底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哭着哭着,精疲力尽的我一头栽倒,昏睡过去。
次日清晨,阳光翻过围墙,温柔地爬上我的脸庞。我揉着肿胀的眼睛,活动着发麻的四肢,这才看清枕边的判决函。再次读起那些字句,心里猛地一沉——原来这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现实。躲不掉,逃不开,那就咬着牙面对吧,走到哪算哪!
熬过漫漫长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饥饿感席卷全身,让我无暇再沉溺于悲伤。我强打起精神,下厨房煮了碗面,叫醒弟弟,两人默默吃着早午合餐。午后,我骑着自行车来到邮局,给远方的姐姐寄钱,在附言栏里写道:"家里一切安好,店里生意清淡,你省着点花,好好学习。母亲"。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知道,生活还要继续。
这座山西小城巴掌大,母亲的事却像野火燎原,一夜烧遍大街小巷。没靠山没门路的案子,竟成了省级往中央汇报的"典型"。不知谁起的头,流言像长了腿,硬是把人口贩卖传成了贩毒——偏偏毒品和卖淫,是当地女人们最恨的"催命符"。谁家男人不是在KTV醉生梦死,谁家儿子不是在街角吞云吐雾?没钱了偷家里,再没钱就偷街坊,多少家庭被搅得支离破碎。这份怨气,全撒在了我们身上。
我走到哪,背后都是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浑身发颤。有人故意把唾沫吐在脚边,故意扯着嗓子说"贼的种就是贼"。在学校,我成了透明人。下课铃一响就冲去停车场,自行车骑得飞快,耳边呼啸的风都盖不住那些难听的话。放学路上的每一步,都像在走布满荆棘的独木桥。
直到有天课间,同桌压低声音告诉我:开家长会时,老师提议捐款,家长们当场炸了锅。"不能给罪犯撑腰!""别让孩子学坏!"要不是成绩拔尖,恐怕早被赶出校门了。更刺耳的是,四叔家的堂哥竟在集市上大放厥词,押钱赌我迟早堕落成娼妓。
那些话像滚烫的铁水灌进喉咙,又像带刺的藤蔓缠住心脏。我以为经历这么多,早该麻木了,可心口还是疼得喘不过气。亲戚的恶语比陌生人的唾沫更伤人,原来血浓于水的亲情,也能变成捅向心窝的刀。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里。那一刻,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攥紧的拳头抵在桌下——走着瞧,我定要用自己的路,把这些偏见统统碾碎。
当我还在命运的迷宫里跌撞寻路时,生活又甩出一记重锤。山西农村开发银行的人找上门,说母亲还不上贷款,房子要被拍卖抵债。银行办事只讲规矩不讲情面,等不及二十年刑期结束。我捏着那份沉甸甸的通知函,指尖都在发抖——这是第二份判我"死刑"的文书。
从那以后,家里天天像个热闹的集市。看房的人络绎不绝,议论声也没断过。最让我难受的是银行清收负责人,带着客户在屋里转来转去,一边夸房子地段好,一边拿我们的遭遇当"促销手段"。我们只能缩在角落,像被关进笼子的困兽,任人打量评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房子很快就卖掉了。银行通知搬家的消息刚到,市政土地管理局的函件又跟着来了。原来32号国道要扩建,母亲的KTV店正好在拆迁范围内。偏偏那房子在拐弯处,一拆就是七十多平米,最后只给我们留了十平米的"巴掌地"。更要命的是,小产权房加上手写契约,补偿款只拿到两百块——当初抵押老宅贷了七千块买的店面,如今只剩废墟和这点可怜的赔偿金。
短短一个月,生活连番暴击,把我砸得晕头转向。我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麻木地应付着银行的各种手续。人人都夸我冷静理智,可谁知道,不是不想哭、不想闹,只是明白哭闹根本没用,还不如省下力气多喝口稀饭。
暑假一到,经济来源彻底断了。母亲的事传开后,连家教的工作都丢了。手里攥着奖学金、家教费和那两百块补偿款,勉强够姐姐交学费,可吃饭却成了大问题。饿得发昏时,脑袋里像有无数蜜蜂在嗡嗡叫。那段日子,全靠勒紧裤腰带硬撑着。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熬过那个黑暗的夏天的。
那天午后,我们捧着稀粥坐在客厅床边看书,继父忽然出现在门口。才短短一年,他的头发竟全白了,昔日高大的身形瘦得脱了相,佝偻的脊背像张弯弓,嶙峋的骨架在衣料下支棱着。脖颈无力地歪向左边,满是黑斑与皱纹的脸上,嵌着两汪因失眠凹陷的深潭,幽深得叫人揪心。我差点脱口喊出"爷爷",喉咙里像卡了块碎玻璃——原来真正催老容颜的,从来不是岁月,而是沉甸甸的磨难。
他盯着我们,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滑落。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怒意,直骂母亲糊涂,把我们丢进苦海里。太久没人这样心疼过我们,委屈翻涌上来,我咬着舌尖才勉强压下哽咽。说到底,没了母亲这条纽带,他不过是个熟人罢了。但看着他苍老的模样,对他过往的隔阂突然烟消云散,只剩对这场凄凉婚姻的叹息。临走前,他摸出皱巴巴的钱包,把仅有的几张钞票塞进我手心,反复叮嘱:"再难也要读书。"望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我攥着那几块钱,鼻尖猛地泛起酸意。
两个月后,继父又找上门来。他说找到了新老伴,想请我们去法院作证离婚。我懂他的艰难,花甲之年还被生活追着跑,身边那群自私的儿女靠不住,他太需要个伴了。第三次踏进法院大门时,我竟生出几分坦然。在肃穆的法庭上,我甚至开起玩笑。法官问:"你们都不是他亲生孩子吧?"我脱口而出:"反正我不是,他俩我可不敢打包票。"这话逗得满堂发笑,继父也露出久违的笑容。看着离婚手续顺利办完,我替他高兴,也默默祝他往后日子能暖些——这大概是我们能为这位好人做的,唯一的事了。
那个暑假的日子,像被按下慢速键的老电影,每一秒都拖得漫长。半罐旧炼乳铁皮罐头装着大米,泡到发胀后用石臼捣成粉,架起柴火熬成黏糊糊的粥,撒把海盐分装在四个碗里——这便是我们早晚两顿的吃食。对几个半大孩子来说,不用啃菜叶竟是种奢侈的安慰。虽说胡同墙角野苋菜、马齿苋疯长,可谁都不愿把粥熬成猪食模样,这点可怜的尊严,成了困窘生活里最后的倔强。
捧着碗犯难,这稠得挂勺的粥,到底该说"吃"还是"喝"?囫囵下肚后,我们便瘫坐在地,或翻书做题,或发呆冥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只为少耗些气力。屋外挖掘机轰鸣不断,店面的屋顶早被掀翻大半,歪斜的屋檐在废墟上摇摇欲坠。明知限期一到就得搬去那片狼藉,可前路茫茫,除了数着日子发愁,竟想不出半点办法。
就在节骨眼上,弟弟突然病倒了。三伏天里没沾半点风寒,他却烧得满脸通红,蜷在后院破床板上像只受伤的小猫。滚烫的额头烫得我眼眶发酸,卫生所是去不起的,只能学着长辈用土方子——打盆凉水,用毛巾一遍遍擦身;在后院刨出老姜,兑着剩酒给他刮痧。也不知这法子对不对症,只盼着能撞大运,把病气全逼出来。折腾到日头西斜,看他终于安稳睡去,我才松了口气。
可这一忙,原本留作晚饭的两碗粥,早被饥肠辘辘的我们当早饭分食干净。摸着兜里最后的几分钱,想着生病的弟弟急需补身子,咬咬牙往河粉店跑去。铝饭盒在手里攥出了汗,那一碗飘着葱花的牛肉河粉,此刻成了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河粉店的灯火把夜色烫出个窟窿,煤炉上的汤锅足有装米的铁桶那般大,蒸腾的香气裹着牛油的醇厚直往鼻尖钻。我攥着铝饭盒,压低声音求油光满面的老板打包一碗,末了还怯生生补句:"能不能多给点汤?"说完就挪不开脚,巴巴守在操作台边,恨不能把整张脸埋进汤锅飘出的白雾里。
老板的刀在案板上翻飞,粉嫩的牛肉转眼成了透光的薄片,码在晶莹的河粉上,撒把翠绿的葱花、薄荷,最后舀起一勺滚汤浇下去。白雾腾起的刹那,我贪婪地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牛骨焦香的暖意顺着鼻腔直抵胃里,饿得发疼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老板象征性地往饭盒里又添了半勺汤,扣上盖子时,我还踮着脚扒着台面,直到被后面排队的人挤得踉跄,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时哪里晓得,再踏进这家店竟要等上十年。
摸黑到家时,弟弟早循着香味爬了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我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眼巴巴盯着饭盒:"吃不完剩下的给我啊。"话音未落,他已经"嘘溜"吸起河粉,滚烫的汤汁混着白雾,把他整张脸都笼罩住。我蹲在旁边,喉咙跟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眼睛死死盯着碗里不断减少的肉片,连漂浮的油花都数了好几遍。
满屋还飘着牛肉汤的浓香,弟弟已经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整碗粉。他仰起头把最后几滴汤汁倒进嘴里,随手扯起衣襟擦嘴,倒头就睡,留下我杵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饭盒发怔——那本该属于我的半顿"营养精华",就这么连渣都没剩。
望着弟弟鼓胀的睡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既为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松了口气——能吃得下,病肯定不重;又忍不住埋怨,就算病着,也该给我留口汤啊!他明明知道,为了让他快点好起来,我连最后两碗粥都让给了他。
收拾饭盒时,我鬼使神差地把空盒倒扣在嘴边,等了许久,连星点汤汁都没等到。胃里翻涌的饥饿感像团火,烧得眼眶发烫。草草洗刷完,又摸了摸弟弟的额头,见烧退了些,才用湿毛巾再替他擦了遍身子,疲惫地躺在他身旁的地板上。
空腹的夜晚,梦境都变得荒诞。我坠入一座食物迷宫,满地摆满炒粉米线,枝桠间垂落的肉法棍和春卷摇摇欲坠。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伸手触碰,生怕这美梦突然破碎,只能踮着脚,一步三回头地绕开。
晨光透进窗户时,弟弟已经活蹦乱跳地满屋子乱窜,哪还有半点昨日病恹恹的模样?昨天还蜷成一团的小猫,转眼化作活蹦乱跳的小兽,这转变快得让人恍惚。或许在困窘的日子里,每个熬过难关的瞬间都算得上奇迹。望着他雀跃的背影,我忍不住笑出声,起身走向厨房——有个伴儿在身边,再难熬的日子,好像也多了几分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