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高中,学校不再是避风的港湾。每天清晨六点,喂完鸡鸭猪狗,我就跨上母亲留给弟弟的山地车飞驰而去。那时小城流行"车型社交":女生骑迷你自行车,男生骑山地车,放学后便组队绕城"游行"。他们唱歌、喊口号,声势浩大,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迟迟不肯归家。而我一个女生骑着山地车,总显得格格不入,仿佛猪八戒变了模样,浑身透着违和感。
走进教室,等待我的是更紧迫的战斗。课间十分钟,当同学们在闲聊打闹时,我却抱着借来的课本疯狂补习,争分夺秒地完成作业、预习新课。因为没有课本,上课时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被老师提问,更害怕考试失利。偏偏高中遇上教育改革,教材全部更新,文科理科分道扬镳。交学费已是竭尽全力,哪还有钱买新课本?我只能像个苦行僧,没有经书、没有庙宇,却执着地在知识的海洋里"托钵求经"。每天在课堂与家务之间奔波,在疲惫与焦虑中挣扎,只为抓住那一线改变命运的希望。
那段日子里,温饱虽已解决,可惊慌与迷茫仍像无形的藤蔓,紧紧缠绕着我。担心同学突然不愿借课本,担心老师讲课进度超前,担心冷不丁的单元小测,担心集体活动占去宝贵的课间,更担心家务繁重熬垮身体,让课堂上的自己像株蔫了的野草。这些焦虑如影随形,让我整日心惊胆战。
教室里的一切都成了高悬的警钟:老师的考勤表、期末成绩单、同学探究的目光、下课的铃声,甚至难以抗拒的困意,都可能随时引爆内心的慌乱。为了躲避这些“炸弹”,我习惯了让碎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学会了在目光交汇时迅速闪躲,像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说来也怪,即便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每个学期的成绩单上依然写着“优良”。我像只惊弓之鸟,害怕被人评头论足,更害怕站在聚光灯下。当校长念到我的名字让上台领奖时,我总是躲在座位下假装缺席,直到课后才敢溜进办公室独自领取奖品。这份小城范围内的荣誉微不足道,却像寒冬里的火柴,给了我急需的温暖与肯定。
只是,那些在短时间内拼命抄写、死记硬背的知识,如同慌乱中穿越茂密的草丛,终究没能在记忆里留下太深的痕迹。高中毕业时,那些公式、课文便如过眼云烟般消散,恰似越南诗人阮庭诗在《家乡》中所写:“概然离去不回首,背后叶落满阳庭”,洒脱的字句里藏着说不出的不甘与不舍。
更深刻的影响,是让“走钢丝”般的忐忑在潜意识里扎了根。直到成年后,每当对生活稍有懈怠,夜里必定会梦见自己空着手走进考场,慌得冷汗浸透睡衣。而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便立刻抖擞精神,如同回到那个与时间赛跑的少女时代——不敢停歇,也不能停歇。
九十年代的小城中学,老师们的工资条薄得能透光,为了贴补家用,几乎所有任课老师都悄悄办起了补习班。这场隐秘的“生意”渐渐滋生出不成文的潜规则:只要参加补习班,考试试卷便如同提前揭晓的答案;更有甚者,前一天补习班讲的内容,第二天就原封不动出现在考卷上。不报名的学生,仿佛成了校园里的“弃儿”,被老师冷落在角落里,遭受着无形的孤立与刁难。那些没上补习班的孩子,成绩下滑仿佛成了必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凸显出补习班的“神奇功效”。
对我而言,补习班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时间被家务和学业撕扯得支离破碎,钱包更是干瘪得连一个硬币都难挤出。我不在乎考试内容是否提前知晓,可老师们那如同看待尘土般轻蔑的眼神,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母亲的案件像一阵狂风,吹散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也吹来了众人异样的目光。但我不愿在精神上再背负更多的压力,于是,我鼓起勇气,挨个敲响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办公室的门。我诚恳地向他们解释,不能参加补习班并非因为不热爱学习,而是残酷的家庭现实让我无能为力。或许是母亲案件带来的同情,又或许是我眼中的恳切打动了他们,渐渐地,老师们看我的眼神不再冰冷,校园里的空气也不再令人窒息。
幸运的是,我凭借努力考入了英语尖子班,课程量比普通班多出三倍。然而,教我们的英语老师是校长的远门亲戚,刚从大专专升本毕业,教学水平差强人意。那些课堂内容,早在暑假时我就反复钻研过,所以学起来游刃有余。课堂上,女同学们求知若渴的眼神,常常让老师招架不住,而我总会适时地站出来,帮她化解尴尬。一来二去,我们之间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信任。
但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每当遇上连续两节的英语课,我就会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向老师报告肚子疼。她总会用满是担忧的眼神打量我,催促我回家休息。我则找借口说休息一会儿就好,然后溜到教室最后一排的长凳上,美美地睡上一觉。九十分钟的酣睡,让我忘却了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醒来时精神焕发,准备迎接生活和学习中的一切挑战。
英语尖子班里仅有四名男同学,人数竟比语文尖子班的男同学还少。其余三十六位同学全是女生,且个个泼辣,名声在外。我们班就如同西梁女儿国一般。那四名男同学也真是凑巧,恰似高低肥瘦的唐僧师徒,在班里无奈极了,基本没有说话的权利,只能随波逐流。
其他班的男生一提到我们班,就直摇头吐舌头,对我们敬而远之。曾有同学刚转学过来,不懂我们班的“厉害”,路过时顺手关了一扇窗,瞬间,一连串骂声从班里飘出,骂声中夹杂着大量脏话,足以让任何情窦初开的青年脸红。
在我们班,女生们自发将同学分成了两个对立阶级:家庭富裕、长相俊俏且学习能力强的千金同学属于资产阶级;而家庭条件差、长相普通且学习能力也一般的同学则成了无产阶级。我呢,长相还算可以,学习能力也不错,家庭条件却一落千丈,惨不忍睹。作为班里的一员,我也无法置身于这场“阶级斗争”之外。可参照上述标准,我哪个阶级都不属于。最终,我只能独自带领着一个孤僻又另类的阶级——中立阶级。不过,考试期间我与大家分享答案的举动,让我显得很仗义,也让我融入了班级。福祸相依,我因此一直受到全班同学的尊重,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尊重,也让我没被卷入她们残酷的阶级斗争中。
偶尔有几次,我因太过劳累睡过了头,等赶到学校时,保安早已锁上了大铁门。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旷课对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本来匆忙间学到的知识就少得可怜,只能靠点滴积累。能上一天课是一天吧。而且回到庄园,还有无尽的活儿等着我。权衡利弊后,我绕到后门,把车锁在围墙边,战战兢兢地翻过近三米高的铁门。没想到,我像特种兵一样弓着背沿着长廊往教室跑时,没躲过保安叔叔的眼睛,却被数学尖子班几个同样晚到的男同学撞见了。
那些数学尖子班的男同学觉得我和其他英语尖子班的女生不一样。我整天留着短发,穿着 T恤黑裤,再配上一双男拖鞋,还骑着山地车,在他们眼里,我做事利索,接地气,与他们很亲近。所以他们对我充满了好奇。每次放学,他们不再组团绕城“示威”,而是跟在我后面回家。
为了不让这群人在小叔家的胡同里喧闹,我每次都得绕路,摆脱他们的尾随,偷偷溜回家。多年后,数学尖子班一位关系不错的男同学告诉我,那时的我是他们心中的女神。听到这话,我满是委屈和愤怒,心中不由得涌起被他们追随的局促和惊恐的回忆。哪有这样把偶像往绝路上逼的乌合之众般的粉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