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仅剩短短几个月,小叔却擅自为我们的人生画上句号。在他眼里,我们这样的“穷骨头”,读书不过是白费力气,大学更是遥不可及的梦。于是,他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要将我们的暑假和未来,都捆绑在那片养殖区里。
养殖区树荫下,有块近百平的空地,在小叔看来,这里简直是饲养毒蛇与变色龙、采集皮料的风水宝地。这些新奇的养殖项目刚在小城兴起,即便贱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不少人靠此一夜暴富。小叔从未问过我们的想法,我只能从包工头丈量土地的身影里、从他与赌徒酒桌上的吹嘘中、从他和婶婶激烈的争吵声里,拼凑出这个可怕的计划。我们就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拖把,需要时便被随意抓来,当作搅屎棍使唤,没有丝毫尊重与考量。
光是想象那成堆蠕动的毒蛇,我就头晕目眩,更别提钻进棚里照料它们。变色龙诡异的模样,同样让我不寒而栗。弟弟此前在猪圈旁的哭诉还历历在目,那些绝望的泪水,此刻化作心底的呐喊,催促我做出抉择。
当小叔和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如何加固铁笼、设计枷锁,防止这些冷血动物逃脱时,我也在暗中谋划着,为自己和弟弟寻找逃离的生路。放学后,我匆匆赶到继父家,将困境如实相告,恳请他帮忙寻觅一处便宜的住所。继父办事利落,没几天就捎来消息,房子已经找好。
夜幕降临,我在胡同口焦急等待,终于拦住了从小摊买酒归来的父亲。我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地说出我们的决定:“爸,我们要从小叔家搬走。”理由早已在心中反复斟酌,我打算告诉小叔,是父亲幡然醒悟,要接我们回去同住,今后也会亲自照料。搬出父亲这块“挡箭牌”,想必小叔不会轻易阻拦。我赶忙向父亲解释,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绝不会真让他负担我们的生活,只希望他能配合演这场戏。
没想到,父亲却勃然大怒,厉声斥责我们跑去投靠“敌人”,给他带来诸多麻烦。我满心委屈,却无言以对。在生存的重压下,那些所谓的恩怨纠葛,又算得了什么?我低着头,静静听他发泄完怒火,再次小心翼翼地询问:“爸,就这点忙,您能帮吗?”父亲满脸不情愿,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我来不及多做停留,匆匆告别,生怕被小叔察觉异常。
回到家,我站在水池边刷碗,回想起刚才与父亲见面时,自己那鬼鬼祟祟、忐忑不安的模样,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为了逃离困境,为了守护弟弟,为了那渺茫的高考希望,我们竟要如此卑微地四处求人,这一切,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那一天,庄园难得笼罩在祥和之中。小叔中了民间彩票的小奖,嘴角挂着少见的笑意;婶婶遇上几个豪爽的大客户,货物被抢购一空,数钱时眉眼都透着喜气。整整一周,家中没了往日的争吵声,鸡鸭归笼,猪狗安睡,孩子们也都去八叔家参加堂姐的生日派对。暮色渐浓时,我望着这难得的平静,知道逃离的时机终于来了。
我攥着微微冒汗的手心,走到小叔婶婶面前,鼓起勇气说出要搬走的打算。他们听闻父亲“悔过自新”,先是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后小叔撇着嘴嘟囔,婶婶却若有所思地点头,念叨着“当爹的就该有个当爹的样子”。在小叔还欲开口阻拦时,婶婶竟出乎意料地替我解了围,大手一挥同意了我们离开。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会突然溜走。
趁着这股难得的顺遂,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开始紧锣密鼓地收拾行囊。所谓的“家产”,不过是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一个掉漆的古董衣柜、一张缺了角的小桌椅、一床破洞的棉被、一辆锈迹斑斑的二手山地车,还有两个磨破边角的书包,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褪色的旧衣服。这些残破的物件,就像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在岁月的摧残下满是疮痍,任谁见了,恐怕都要犹豫该不该捡回家。
我们低着头,推着装满家什的破旧板车,灰头土脸地往庄园外挪动。至于要搬去哪里,此刻已顾不上多想,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模样,倒真像是仓皇逃窜的落难者。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和我们开玩笑。还没等我们在新家安顿下来,噩耗便传来——父亲在一场兄弟间的激烈争吵中,当着众人的面怒斥小叔婶婶心肠歹毒,把我们当佣人使唤,虐待得我们只能狼狈逃离。在这个邻里关系紧密的地方,父亲这番话如同重磅炸弹,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可对我们来说,这些已经不再重要。我们本就对父亲不抱希望,如今既已逃离,即便落下些难听的名声,又能怎样?
只是父亲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婶婶。他当众撕开了婶婶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善”面具,让她在左邻右舍面前颜面尽失。这场由言语引发的战争里,婶婶恼羞成怒,再也顾不上曾经那点微薄的情分,彻底与我们划清了界限。而我们,在经历了这诸多波折后,只能默默吞咽下这份苦涩,继续在未知的生活里,艰难地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
婶婶盛怒之下,立刻派人找上门来。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像极了寻仇的恶犬。面对劈头盖脸的辱骂,我们低垂着头,局促地摆弄着衣角,声音发颤地赔罪解释:“我马上就要高考了,真的需要安静学习,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们像被抽去脊梁的软体动物,只能蜷缩着承受这一切。争吵需要对手,可我们既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不停地道歉。这反常的态度,倒让对方心生疑惑,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着力点。在婶婶眼里,比起那个满嘴醉话的父亲,我们这两个沉默道歉的孩子,反倒显得诚恳许多。权衡之下,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成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们赶紧走吧!”
待那些人走远,我们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庄园时,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走到胡同口,远远看见父亲倚在九姑家门前吞云吐雾,我们木然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爹”,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只是瞥了我们一眼,继续抽着烟,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一刻,心像被寒风吹过的荒原,彻底凉透了。从此,父亲在我心里,真的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曾经的亲情纽带,在一次次伤害中,悄无声息地断裂。
回望这段日子,若把人生比作一场旅途,我们大概是碰上了最糟糕的“旅行社”。命运给我们安排的行程密不透风,一桩桩磨难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原以为熬过一段苦难,前方就会是柳暗花明,能让千疮百孔的灵魂得以喘息。可现实却残酷得令人绝望,就像永不停歇的战场,连让士兵稍作休整、恢复元气的机会都吝啬给予。我们在这命运的漩涡里,拼命挣扎,却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