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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监
作者:英莲本章字数:4962更新时间:2025-05-31 11:58:00

周五傍晚,学生家长递来的家教费,是我在河内攥到的第一笔收入。指腹摩挲着微微发烫的纸币,我知道这不仅是一叠钞票,更是我在陌生城市撕开困境的突破口。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心都是破茧成蝶的雀跃。

周六上午刚结束党史课,我便火烧屁股似的往宿舍冲。囫囵扒拉几口午饭,跨上自行车就往家赶。一路上,那些平日灰头土脸的卡车、眉头紧锁的行人,此刻都变得亲切起来。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都像是欢快的鼓点。我一边奋力蹬车,一边在心里打着算盘,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反复掂量着每一分钱该如何花,才能让全家人都尝到甜头。

快到家时,熟悉的碎石路硌得车轮直跳。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潮湿的老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弟弟和小黑不知跑哪儿野去了,我先到井边,木桶“扑通”一声坠入水中,再提上来时,清凉的井水晃出满桶碎银。我泼了几把水在脸上,又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井水的甘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一路的疲惫都冲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屋檐下,鞋跟磕着门槛。晚霞给小院镀上一层蜜色,湿土混着柠檬花的香气钻进鼻腔,远处田埂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破旧的小屋藏在树冠下,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在这里,不必伪装坚强,不必讨好谁,只需做回自己。

正发着呆,远处传来铁链晃动的声响。弟弟踢完球回来了,他熟稔地绕过铁门铁链,又仔细地重新拴好,生怕家禽和小狗跑出去闯祸。他向来话不多,可那双眼睛比嘴巴诚实。母亲出事前,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藏着少年的天真与狡黠;如今却总蒙着层雾气,盛满委屈与不安。但只要瞧见我的身影,那双眼睛便会突然亮起,哪怕嘴上只淡淡地说句“姐,你回来了”,眼底的雀跃却怎么也藏不住。要是他真有尾巴,怕是早就摇成拨浪鼓了。

这次弟弟开口时眼神发怵,嘴唇哆嗦着说:"小黑病了好几天,昨儿就没回家吃饭,今天连影子都找不着..."我心里咯噔一下,书本"啪"地掉在地上,拽着弟弟就往外冲。从果园到房东家,从铁门到田埂,嗓子喊得冒烟也没回应。突然想起老人们说的:"病畜爱躲犄角旮旯",便折回老屋,在衣柜与墙壁的夹缝里发现了它——必须两人合力挪开衣柜,才能把僵硬的小身子抱出来。

它侧躺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往日暖融融的小身子冷得像块石头。永远摇个不停的尾巴蜷在后腿边,绒毛纠结成东倒西歪的黑球,连眼角凝固的泪痕都透着疼。我忽然想起它总爱往人怀里钻的模样,此刻却独自躲在缝隙里,大概是想把自己嵌回母亲的肚子,或是我们温暖的臂弯吧?弟弟突然蹲在地上捶打自己的腿:"都怪我,前天看它发抖也没管..."他的哭声像破了洞的风箱,我摸着小黑渐渐失去弹性的耳朵,喉咙里堵着的硬块突然碎裂,眼泪砸在它冰冷的鼻尖上。

夕阳把果园染成琥珀色时,我们在最高的芒果树下挖了坑。弟弟把它最喜欢的破拖鞋放进土坑,我摘下围裙上的柠檬花别在它绒毛间。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两个孩子笨拙的鞠躬——当铁锹铲下第一捧土时,我突然明白:这小生命用死亡教会我们的,何止是离别?它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渺小,也让我们懂得,在苦难里相互依偎的重量。

如今路过宠物店,橱窗里的柯基摇着棉花糖似的尾巴,可我总会想起小黑最后蜷缩的模样。那些在果园里追着落叶跑的午后,那些用剩饭拌猪油喂它的夜晚,都成了不敢触碰的疤。或许人总要经历这样的失去,才懂得生命不是可以随意消耗的东西,哪怕是一只在贫困里相遇的小狗,也值得用全部的温柔去对待。

终于攒够了探监的钱。母亲的信像定时投递的潮汐,总在月初拍打着我的信箱。起初她往被查封的老地址寄,邻居代收后转交给我;后来我把学校地址告诉她,她却以为之前的信石沉大海,接连补寄了好几封,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开头是滚烫的母爱宣言,说我们是她活着的唯一牵挂,叮嘱要吃好睡好;可冷静读来,这些反复翻炒的关切像层糖衣,包裹着令人不适的空洞。

信的中段必定是诉苦环节:牢里的饭菜肥瘦不均,劳动强度大得熬人,囚徒间的矛盾要用钱摆平。她先是想从种植组调到绣花组,嫌刺绣效率低又想换去厨房——据说那儿能自由走动。再往后便是攒积分减刑的门道,字里行间全是开销。最让我诧异的是八页长信的末尾,购物清单里竟列着胭脂、眼影、口红。合上书页时常常恍惚:原来在那个号称人间地狱的地方,她依然惦记着描眉画眼,而我竟为这份“活得体面”的证据感到隐秘的安心——至少家里还有人能吃饱饭。

探监大巴每月只一趟,凌晨四点我就摸着黑收拾行李。自行车后架捆着塞满物资的蛇皮袋,骑往三十六古街时,晨雾还裹着河内的腥气。那辆破旧的大巴像个移动的垃圾桶,汽油味混着活鸡的臊臭,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晕车的我刚挤上车就头晕眼花,却看见邻座妇人的竹笼里,几只芦花鸡正惶恐地扑棱翅膀。乘客们大多提着沉甸甸的包裹,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在彼此脸上刮来刮去——都是探监的家属,却因“经济犯”与“刑事犯”的标签,隔着无形的鸿沟相互提防,只有两个相识的中年妇女凑在角落低语,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全车。

六点整汽车发动,前半程的国道还算平坦,越往清化方向走,山路就越发颠簸。车轮碾过坑洼时,全车人都像被抛进摇奖机,木质座椅被摔得吱呀乱叫。雨后的泥坑让车速降到二十码,司机每打一把方向盘,车身就剧烈倾斜,我死死抓住前排座椅,感觉自己随时会像枚脱膛的子弹被甩出去。

身旁的芦花鸡突然扑腾得更凶,竹笼撞在铁皮椅上发出刺耳声响。妇人伸手死死按住笼盖,浑浊的眼珠里泛起血丝,那模样倒像是在看守自己的囚徒。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山雾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蜿蜒的泪痕缓缓滑落,恍惚间竟分不清,此刻困在牢笼里的究竟是母亲,还是满心忐忑奔赴这场会面的我。突然,大巴猛地急刹,我的额头重重磕在窗框上。抬眼望去,前方蜿蜒的山道上,几块滚落的山石横亘路中,司机跳下车咒骂着搬石头,乘客们怨声载道。这突如其来的阻碍,倒像是命运刻意设下的关卡,让我在离母亲越来越近时,不得不再次陷入漫长的等待,心中的不安也随着停滞的时间愈发浓烈。我攥着车票的手心沁出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刺痛驱散翻涌的焦虑。车外的风卷着枯叶拍打车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母亲信件里未说出口的秘密在耳畔低语。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那几块横亘的山石仿佛化作了横在我与母亲之间的无形屏障,既阻断了相见的路,也横亘着无数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这时邻座妇人突然开口,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门:"姑娘,你妈犯了啥事?"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攥皱的车票,芦花鸡在笼中发出垂死般的扑棱声,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别过脸望着雾霭中的山峦,喉咙里堵着块融化不开的冰,那些在信纸上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的罪名,此刻却像被雨水泡胀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舌尖发不出声响。

许是长时间颠簸松了防备,晌午时分女人们渐渐开了话匣子。车厢里气氛活络起来,多半是探监的女人,聊起丈夫儿女时,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怜悯。我却因晕车昏沉,成了局外人。胃里翻江倒海,起初还能吐出早晨硬塞的面包,后来连胆汁都呕了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掏空。三百公里路走了十多个小时,晕车的折磨像滚烫的铁掌,把人揉得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突遇急刹时,我像团注了水的面团扑在铁板上,侧脸和手掌重重着地,旁边竹笼里的母鸡吓得咯咯直叫,我却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

下午四点多,车终于停在蓝山监狱探视区。一路颠簸扬尘,车上的人都灰头土脸,像从荒野里钻出的土著。此刻也顾不上谁是经济犯家属、谁是刑事犯家属,只剩彼此的同情,目光也柔和了许多。我挣扎着爬下车,贪婪地吸着山里的新鲜空气,才渐渐缓过神来。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绿树,太阳隐在浓雾后,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几声乌鸦的嘶鸣。山脚下几户人家冷冷清清,透着荒凉萧索的气息,反倒是监狱的铁围栏让人觉得踏实。一阵山风吹来,我打了几个寒噤,忙往人群里钻,靠近了一位面善的大妈。一聊才知,她女儿和母亲竟是同室狱友,因在中越边境贩卖人口和武器被判无期,不过她说满二十年或许能释放。听了这话,我心里竟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因班车晚点,探视时间已过,众人只能在会见室凑合一晚。屋子不大,几张军用铁床上铺着破旧的草席,边角脱线,红色印花被汗渍浸得模糊,满是皱褶和油腻。草席的汗味、铁锈的腥气混着窗外野草的潮气,弥漫着荒废的气息,让人只想逃离。床不够睡,两人挤一张九十公分的窄床。大妈让我跟她一起,她高大肥硕,足有两百斤,活脱脱像《功夫》里的包租婆,往床边一站,旁人都不敢作声。相比之下,我简直像根牙签。不过挨着她倒也安心,加上一整天的折腾,我在虫鸣唧唧声中渐渐睡去。

次日午后,劳改结束的犯人队伍从远处走来时,我在会见室檐下攥紧了衣角。母亲混在黑白条纹的人堆里,齐腰黑发梳得一丝不苟,柳叶眉修得纤巧,连唇上的郎瑶色口红都涂得匀整。她踩着细碎步挪过来,眼波流转间的高傲娇气,丝毫不像身陷囹圄的人。我下意识扯了扯昨天滚过车厢的皱巴巴衣角,一个念头如彗星般掠过脑海,没等抓住就消散了。

面对面坐下的刹那,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我全身,语速飞快地抛来几句问候,不等我开口就匆匆截断。盯着我蜡黄的脸和浮肿的眼,她突然压低声音:"怎么憔悴成这样?莫不是刚做了人流?得赶紧补补,多吃点肉,再买些进口维生素。"

这话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喉咙。前半句的唐突让我僵在原地,后半句的"食肉糜"式关怀更叫人语塞。我习惯性把手指塞进嘴里啃咬,直到母亲"啪"地拍开我的手,才惊觉刚才那个闪念是什么——"她会不会不是我亲娘?"

她很快转了话题,开始描述监狱里的"反面社会":从植树队换到绣花队要花钱打点,眼疾雇人代工要花钱,调去帮厨队还得给牢头交"保护费"。那些在信里翻来覆去的陈词,此刻从她涂着口红的嘴里吐出,竟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我望着她保养得宜的指甲,忽然想起昨夜草席上的汗渍铁锈味,喉头涌上一股酸涩。可当她再次列出购物清单时,我还是点了头——毕竟,这是相隔数百公里才能换来的片刻团聚。

我自然晓得母亲的需求,只是把清单上的数量都砍了一半——她要的量总大得惊人,既超出购买力,也超出我的携带能力。凑足的现金特意换成大面额纸币,那是我和弟弟从牙缝里抠出的血汗钱。探监时间将尽时,她像搜查违禁品般摸遍我全身,连车票零钱都被搜了去。任我哀求留下返程钱,她只把钞票往内衣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往铁门走,撂下句:"我这儿更缺,你总有办法的。"

会见室的人渐渐散尽,我还僵在原地。初次团聚的幻想碎成齑粉,口袋里分文皆无,暮色里的炊烟混着乌鸦叫声,把人的心拽进冰窖。班车汽笛撕破薄暮时,我才像被针扎醒,用袖子抹把脸往车上冲。失落把晕车和饥饿都压成了背景音,可眼下最要命的是车票钱——司机拒绝赊账,我只能红着脸向大妈开口。她一路看我孤苦,又听女儿讲过家里事,竟从布兜里摸出几张纸币塞过来。

午夜的河内像幅泼墨画,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空荡的街道上,摩托车的头灯如光剑般劈开雾气,又很快消失在灰蒙里。深宵的寂静让心绪慢慢沉淀,我靠在宿舍门上长长舒气——这场熬了两天两夜的噩梦终于落幕。

次日给大妈送还车钱时,她拉着我絮叨家常,说在河内受了欺负尽管找她,她能帮着摆平。我虽没遇过需要劳烦她的大事,却头回见识到江湖人身上的侠义气。那班车上结识的情谊,像探监日的短暂相聚,炽热却只停留在昨天。

往后探监时又遇见过大妈几次。母亲依旧见钱就收,哪怕我已悄悄多给了些,她仍要搜走我身上最后一个硬币。而每次陷入窘境,大妈总会适时出现。忽然明白,命运在抛来难题时,也会往路上撒些微光——就像她袖口总沾着的风油精味,刺鼻却实在,成了我在那片灰色地带里唯一的暖。

蓝山监狱的几次探监经历像道暗疤,让曾经痴爱山水的我,在后来有条件远足时,也只敢在城市公园打转。背包常年搁在衣柜顶层,落了薄灰,就像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总盼着能遇见个同路人,再一起去看山看水——这算不算旅游伪爱好者?可真到了荒僻处,哪怕只是并肩跑过一段夜路,也比独自挣扎多些底气,不是吗?

那些在监狱铁栏前攥紧的车票、被母亲搜走的最后零钱,还有大妈袖口的风油精味,早把山野的诗意腌成了涩味。如今走到林荫深处,听见乌鸦叫仍会激灵打颤,看见穿黑白条纹衫的人就下意识摸口袋。或许真正的恐惧从不是山高路远,而是当你在暮色里掉了队,连个递手帕的人都没有。

所以宁可对着旅游杂志发呆,也不敢独自踩上陌生的山路。心里那点对山水的念想,像被虫蛀过的书页,翻开来全是蓝山监狱的雾,和母亲转身时制服上的白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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